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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孿生基因01 “但他穿著您的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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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孿生基因01 “但他穿著您的制服。”……

楓糖鎮近來的色調依舊明媚, 盡管雲和日光都有些晦暗不清。

然而這並不能阻擋鎮民們積極生活的熱情,岳山原醒來的時候聞到萊絲太太烤面包的香味,興瞳在他懷裏睡的正熟。

他仰面躺了一會兒, 把興瞳塞到被子裏,頂著一肩膀的口水坐起來。

一場情景剛結束,需要處理的事情很多, 還要安置姜東。

岳山原依照習慣穿好衣服, 拿起放在床頭櫃的槍, 走出臥室前回頭看了一眼, 興瞳瘦削的軀體陷在松軟的被子裏,暗淡的日光照在那具軀體上。

……

下到一樓,岳山原燃起冷掉的壁爐, 轉身時在沙發後面撿到一個破破爛爛的筆記本。

最前面幾頁歪歪扭扭地記著幾條他是怪物的證據, 接下來是一連串反覆重覆的、瘋狂的塗抹和斷言。

岳山原耐心辨認了很久,終於識別出一部分還算清晰的文字:

“他一定是怪物,如果不是,那麽我該怎麽得到他?難道我要殺死人類嗎, 我可以嗎?我不能傷害人類,我答應過他……”

答應過他?岳山原皺了皺眉,放下筆記本之後,他走進陰冷的地下室。

在興瞳眼裏, 他的地下室是一座有趣的博物館, 這裏充滿“趣味“, 藏品豐富而又逼真。假如有機會,他相信所有人都會想要來這裏看上一眼,因此甚至把燈光調成了溫暖的土黃色,還給每一具標本貼上了標簽。

然而事實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

此刻岳山原站在兩排鐵甲之間, 數不清的汙染物透過玻璃義眼註視著他,烏泱泱看過去,後背泛起一陣瘆人的寒意。他往前走了幾步,不到一米的範圍內,看到堆積成山的糯米怪、紅斑鬼、阿克利卡人蛛、十幾種變異蛇母……還有一只星芒水螅。

湊近,水螅體內的珍珠折射出瑩潤的光澤,不久前才在劉言的情景中見出現過。

“……”

男人眉心皺出一個裂縫似的深紋。他繼續往前走,來到昨天晚上和興瞳一起“玩游戲”的地方。

腳邊是用來捆綁他的鎖鏈,血跡幹涸後變成紅褐色。岳山原盯著這東西看了一會兒,又在不遠處撿起一把薄如蟬翼的手術刀。

那刀刃一半泛著寒光,一半粘著他的血。

岳山原放下刀,拖了把椅子坐下,用力捏了捏眉骨。

興瞳是什麽“東西”,他判斷不出;

或許博士會知道……可他怎麽能把他交出去?

他回憶起幾個小時前那些光怪陸離的畫面,那些他認為自己永遠不會做出的舉動。

畫面中他很少發言,大多數時候只是沈默地動作,但他記得自己每次看向那雙眼睛的時候都想開口,有很多話,有太多的話,他卻忘記了應該怎麽表達。

他在這間昏暗的地下室停留了很久。

曾經總是有情景中的感染者拒絕岳山原的幫助,他們說“走不出來”、“太痛苦”……米奇和莉莉絲覺得他們是被蠱惑了,明知道沈溺在汙染物的幻覺裏會傷害自己和身邊的所有人,但還是抵抗不了,掙脫不掉,渾渾噩噩地就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

岳山原覺得自己正在變成他們。

他腦殼裏的器官逐漸變成了一個擺設,想到興瞳的時候就像裝了一壺燒開的水,瘋狂制造“咕嚕咕嚕”的熱氣泡。

這些時候,他總是會幻視自己浸在一片極黑的水面之下——岳山原不知道那叫“海”,但他知道自己什麽都做不了,甚至於,也根本不想去做。

這種魂不守舍的狀態一直持續到他走出興瞳的房子。

正午陽光燦爛,打在身上有種說不出地刺痛感;岳山原用手撐住門框,沈重的空氣壓的他直不起腰,他立刻回頭看向身後,這座充滿幹屍和汙染物的房子似乎才是能夠庇護他的地方——

外面是危險的!外面是危險的!

他腦後一疼,猛地跪了下去,同一時刻米奇的喊叫聲從不遠處傳過來:“老大?!”

兩雙人類的手握住他的肩膀,不適感頃刻消散。岳山原壓慢呼吸,站起身,冷汗浸濕後背。

他擡頭看過去,米奇的破爛轎車原來就停在院子裏,引擎沒發動,不知道停了多久。他和莉莉絲一左一右扶著他,表情如臨大敵。

岳山原緩過勁,撥開他們往車上走:“……你們怎麽來了。”

“我們在這一晚上了,情景結束之後其他人都在,就除了你和興瞳,我們過來找,看見房間燈亮著,就沒上去……老大你這衣服都濕了,要不進去換一件?”米奇說。

岳山原動作一頓:“不用,直接去檔案館。”

“行吧,”米奇一副我都懂的表情,從小轎車後備箱翻出件衣服扔過來,“博士在帶人清理實驗室,蜘蛛我還是幫你扣下了,那幾個鎮民都沒事,除了姜相……”

他話說到一半,倏地閉上嘴,小心翼翼地看了岳山原一眼。他知道岳山原沒有朋友,像姜相臣那樣的就是他的唯一的朋友。

岳山原沈默了好一會,問:“人還在嗎。”

莉莉絲搖搖頭。

姜相臣是情景的主人,所有的一切都隨情景消散。沒有意識也沒有皮/囊,更沒有任何可以用來埋葬的東西。

岳山原不輕不重地“嗯”了一聲,把脫下來的衣服扔進後備箱,發動小轎車上路。

米奇和莉莉絲縮在後座,好奇的不得了,可就是不敢問。

剛剛看到人了嗎?米奇擠了擠眉毛。

沒有。莉莉絲搖頭。

他們兩個昨天晚上來了以後不敢上去,是因為害怕自己小命不保。

當時莉莉絲一路豬突猛進地把車開到興瞳家樓下,還沒熄火呢,就聽見“哐當”一聲,二樓窗戶邊出現兩只手印,手的主人不知道被什麽東西按在窗玻璃上,他們剛準備下車,就瞧見另一只手從後面壓上來……拉上了窗前掛著的薄紗。

隨後燈就被熄滅了,窗玻璃上還有水霧,也幸虧這樣,米奇和莉莉絲其實什麽也沒看清。

但就算不看個清楚,反映過來怎麽回事之後,也一整晚沒敢上去。

突然,岳山原問:“現在館裏什麽情況。”

米奇回過神,立刻道:“實驗室存放的實驗體一大半失去活性,人員傷亡不多,哦,姜東還活著。其他三個進入情境的鎮民我都扣下了,興瞳……咳,在你那裏,博士說蜘蛛是你帶來的,目前單獨關押在隔離室。還有,老大,這次情景不太對勁,除了你們幾個之外,其他在情景範圍內的人基本就只像是睡了一覺,很多人報告稱最開始有一小段位於工作場景的印象,沒持續多久,後來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他們加入巡邏隊這麽多年,什麽時候見過這麽好心的情景?就好像只是針對岳山原他們幾個人,其他人都不重要。

不,不是“我們”,岳山原一邊打方向盤倒車,一邊像想。

是什麽樣的存在可以頃刻間摧毀姜相臣的意志?他經過訓練,哪怕只有幾秒鐘的感覺也足夠采取必要措施,如果有必要,他甚至可以在幾秒鐘內割斷自己的喉嚨——可是沒有,沒有人察覺到,在所有人放松警惕的時刻情景發生了,這說明連整個楓糖鎮訓練最多的人類都沒有辦法抵抗這次侵蝕。

還有,這場情景匪夷所思的演進速度,那些興瞳想說又不能說、他也自願“不想聽”的話……岳山原鎖好車門,帶著米奇莉莉絲一起下到實驗室,他試圖在見到博士前從這一堆亂麻裏理出一個思緒。他知道有很多人在等著他。

他習慣於回答,正如其他人已經習慣跟隨。岳山原不得不用力攥緊受傷的手掌,疼痛讓他冷靜下來,不去想那些會將他拖入恐慌的問題。

可與此同時,幾天來他的種種荒唐舉動也開始瘋狂閃回,岳山原難以否認:

——他自願藏匿了一只怪物。

推開門,檔案館300多號人一齊停下手上的動作,有個年輕人發著抖喊他:“……長官。”

——他原來並不在意任何人、包括自己的死活。

“姜組長他……我們找不到他的遺體,只有姜東,長官,我們該怎麽辦?”很多人聚攏過來,他們在等待岳山原開口。

可他要怎樣才能回答。

視野裏的所有人都變成一團模糊的白光,鼎沸的人聲變成難以忍受的嗡鳴——岳山原覺得自己就快要回憶起某件事了,然而那感覺又在下一秒消散殆盡。

博士站在房間的另一端,無聲地註視著他。

岳山原閉了閉眼:“暫停……所有實驗體研究,封鎖汙染區,實驗體集中隔離,通知所有研究員到1號大廳報道,巡邏隊?”

一個站的很遠的女孩鼓起勇氣說:“大家都被派出去了,我們今天剛來報道,博士說米奇長官會訓練我們。”

米奇:“有靈感,測試數據都不錯。”

岳山原:“送他們回家。”

米奇:“老大?”

他還想再說什麽,莉莉絲卻扯了他一把,博士欲言又止地看米奇把所有新隊員帶走,直到所有人開始行動起來,岳山原穿越人流走到他面前。

“博士。”

“……你在情景中看見了什麽?”博士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他想不明白是什麽讓岳山原失去了求生的意志。

“沒有可怕的事情發生,”岳山原往辦公室走,博士小跑著跟上來,“有蟲群,幾只失控的實驗體……和相臣。”

博士不明白:“蟲群?食肉性蟲?可這些你也都見過了,你什麽都見過。”

“不是它們,是其他我看不見的東西。”博士的辦公室有一種腐爛的紙制品味,岳山原皺了皺眉,從貧瘠的酒櫃裏翻出一瓶陳年朗姆酒,給博士倒了半杯,自己卻沒有碰。

他開始講述自己在情景中的經歷,博士邊聽邊抿了幾口酒:“聽起來,相臣是被動觸發了情景,我就說,我就知道……他兩天前剛來找我做了測試,一切結果都良好。”

岳山原看到他拿著酒杯的手在輕輕發抖。

“相臣覺得這場情景不對勁,他覺得……我們永遠也走不出去。可你知道還有什麽更不對勁嗎?在情景中的大部分時間,我什麽都沒有懷疑,最開始清醒的時候,後來被控制意識的時候,甚至看到相臣在我眼前消失……我始終覺得這是一場普通的情景,而今天和往常的每一天一樣,我們執行任務,我們救了人,情景崩塌了,宿主解脫了,接下來我們該回去睡個好覺。”

男人把目光投向不遠處的實驗臺——博士幾乎整宿整宿的住在這裏做研究,不睡覺也不吃飯。

岳山原繼續說:“我想了很久,試圖回溯在情景裏的每一秒,有幾個瞬間——很短的幾個瞬間,我或許感覺到了一些不同。”

“……你感覺到了什麽?”博士站了起來。

岳山原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他感知到的一切屬於未知。

人類的語言建立在人類的認知之上,一旦超越認知語言就失去力量,只剩下強烈的“感覺”。

他嘗試去描述——那感覺像一只極大的眼懸掛在天邊註視著他,像無聲的禱告但時時刻刻也不停止,像是壓迫,像是因為恐懼而感到絕望、因絕望而又想瘋狂撕咬——最後毫無意義地赴死。

這些瞬間發生在每次他剛剛離開興瞳、卻又沒走多遠的時刻。

他不知道,這是因為他走出了一個意志的保護範圍、又還沒來得及被下一個意志裹挾。

博士從聽到他說第一句話開始就忍不住發抖,他踢倒了椅子,半杯朗姆酒全部灑在身上。

岳山原的描述像是幹癟的稻草堆,可他竟然仿佛就站在現場,站在岳山原身邊,被他說所說的巨眼註視著,被時刻不停的低語折磨著……

“啊!”博士的雙眼爆裂開,耳膜爬滿蜂窩似的空洞,他以為自己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地吶喊,結果不過是無聲地仰起頭,張開了嘴,大股大股的鮮血嗆進喉管,兩步開外,岳山原被一股沈重的力量壓著,他的雙眼還健在,骨骼卻幾乎被碾碎了一般劇痛。

他試圖爬向博士,整個過程伴隨著幾百聲轟鳴的心跳。

血被泵到身體各處,碾碎的骨骼在緩慢愈合,他終於握住博士的一條手臂,還沒來得及發力,本就模糊的視野陡然黑了一下,下一秒,岳山原重新出現在酒櫃前,博士仍然坐在兩步外的沙發,站了起身,腿抖的像篩子,手中卻握著一杯完好無損的朗姆酒。

——一切好像從未發生。

是真的。

博士看向岳山原。

他的眼睛裏有恐懼,還有很多覆雜的東西。

不能說出來,不能去反抗,甚至不能害怕或者思考。是什麽救了我們?博士緊緊捏住酒杯。

從這一刻開始,他眼中的楓糖不再是之前的樣子。

岳山原扭頭看向窗外,天空低沈的好似要砸下來,厚重的黑色烏雲籠罩天際。他知道,博士也看到了這片從未出現過的灰色天空,但誰也沒有說出口。

他們沈默地坐在狹窄的辦公室,直到一名研究員小心翼翼地敲開了門:

“長官,博士,打擾了。我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但是,您的一名組員突然跑進來,他沒帶身份卡,也沒有穿鞋,但他………”

他話沒說完,岳山原就站起來,走向站在他身後的人。

“……但他穿著您的制服,”研究員尷尬地說,“所以我就把他放進來了。”

“……”

“沒事,去忙吧。”博士魂不守舍地擺擺手,研究員飛快跑開,一回頭,岳山原已經抓住興瞳,把他帶進了距離最近的休息室。

不知道為什麽,這時博士的精神狀態好了許多,不再像剛剛一樣隨時準備崩潰失常。

他吐出口氣,像掃垃圾一樣掃開了實驗臺上的所有資料,他所研究的一切,以後都沒有用了……

……

第三航道。

艦群卸下能量炮,轉入待命狀態——嘉爾·費南使出渾身解數,終於說服星系代表們將擊毀行星的時間延遲到20天以後。

20天,就是他能爭取來的全部期限。

陸天在淩晨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艦隊,嘉爾·費南調遣開所有監視者,目送“序列1號”隱入行星的外層大氣。

他會成功降落嗎,會找到洛爾卡曼斯·哈迪——或者說——普利安嗎?

地表等待他的是什麽,嘉爾不知道,也不願意去猜測;有很多個夜晚他被噩夢驚醒,驚醒他的卻不是任何可怖的怪物,而是一連串歡樂的笑聲。

如果那些笑聲是來自行星的回響……嘉爾打了個寒戰,離開瞭望臺,不願再多想。

同一時間。

陸天降落到地表。

6號行星的大部分區域都籠罩在黑霧之中,海水沈寂,光線晦暗;探測器顯示海面下八百米有巨型生物巡游,陸天把戰艦停放在遠離海岸的地方。

方圓百裏荒草叢生,第六行星百分之七十的陸地是一馬平川的原野,陸天看了眼空氣參數,反身從倉庫裏取出一套全密封的機動輕甲,把自己從頭到腳裹了進去。

當初洛爾來這裏時什麽也沒有帶,陸天也不知道他來這顆鳥不拉屎的行星是為了幹什麽,山湖星系是聯盟最偏遠的領土,第六行星是新紀元最年輕的人類移民地,這裏甚至只有一座城市——一座連主星的村莊都不如的城市。

陸天調低氧氣流速,關閉探照燈,悄無聲息地走進荒原的黑暗之中。

十年前傳回的開荒數據他看過千百遍,以唯一一座城市為中心,每一寸地形的轉折起伏,哪裏曾經有過人類的標記點,哪裏是去城市最近的路……他全都記得。

陸天速度很快,沒有拿槍,因為再微弱的氣爆聲也可能引來不必要的註意力,一把匕首被他反握在手裏,用於解決途中遭遇的“原住民”,大多是一些體形小的爬行生物,並沒有對陸天造成什麽影響。

然而幾個小時過去後,某一瞬間,他疾行的腳步卻突然一頓。

霧氣變得更濃了。

本就昏暗的光線徹底消失。

黑色成為他唯一能看到的顏色,所有儀器在同一時刻失靈。

陸天閉上眼,先是懷疑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然而他緊接著意識到自己周圍沒有一絲一毫的聲響,探測器和人耳都捕捉不到任何頻率。

——他看不見,聽不到,像陡然被拋入了宇宙真空。

他的呼吸開始加快,憑借感覺他知道自己已經快要逼近城市邊緣,可擡起手腕時,除了無邊無際的“黑”,他連一點電子地圖的輪廓都看不到。

就這樣不知道走了多久,他悶哼一聲,一只膝蓋毫無征兆地砸向地面。輕甲的碎片嵌進膝蓋骨,他才感到疼痛,那碎片又好像被擠了出去,傷口迅速覆原。

陸天伸手摸了一把,立刻舉起匕首在胳膊上刻了“洛爾”兩個字,又迅速在旁邊增添了一行“普利安”。可他大概已經處於神智不清的邊緣,把“普利安”刻成了“普利爾”,刻完,他發現自己的半邊身體已經完全麻木,看不見,但感覺霧氣越逼越近……

陸天做好準備,突然卻覺得眼前有什麽東西晃了一下,好像是一條觸手,又像是一只蝴蝶。他來不及思考這兩個毫無關聯的東西為什麽會被自己的大腦混為一談,只是條件反射般閉了下眼,再睜開眼時——

……他已經不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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