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史萊姆16 “那他也願意跟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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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史萊姆16 “那他也願意跟著你？”……
興瞳其實並沒有辦法讓時間回溯, 他被困在人類的身體裏，而人類是一個連空間都還沒有征服的物種，又怎麽能操縱時間的洪流。
但他可以讓情景中的每一個粒子恢覆到5分鐘前的狀態, 然後所有人和物體重新經歷一遍這5分鐘內發生的事。
興瞳扒開岳山原的手掌，擠到他懷裏，確認人類的每一個器官都在應該在的地方, 然後就昏昏沈沈地趴了下去——他不清楚自己為什麽有時候能控制周圍, 有時候則不能。
這會兒他像一塊接觸不良的蓄電池, 勉強放過一次電之後就耗幹了所有能量, 惡心伴隨著一陣強過一陣的頭疼，岳山原把他攬在肩膀上，熟悉的溫度讓他放松下來, 他忽然想到岳山原也會經常頭疼, 這之間……
“你倆沒事吧？”突然，姜相臣走近，拍了拍岳山原的肩。他並沒有之前的記憶，看向興瞳的眼神依舊漫不經心。
岳山原“嗯”了一聲。
他身上像被鋼針穿了幾千個孔一樣酸, 脫掉衣服一看又什麽都沒有。他皺了下眉，抱著興瞳站起來，用於儲存實驗體的房間不可能有這麽多甲蟲，這是一場情景, 必須找到觸發情景的人。
實驗箱外, 蟲潮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 姜東提議所有人都冷靜下來先恢覆體力，他們分食了僅剩的面包幹和水，三三兩兩睡著了。
岳山原當然是負責“守夜”的那一個。
環視四周，興瞳枕著他的腿, 姜東、姜相臣和普利安涇渭分明地占據了剩下三個箱角——這種感覺就像是一部末日影片快要放到結尾，海嘯已經從山頭砸過來，主角們卻還有那麽多羈絆和糾葛沒有理清。
……可等等，末日、海嘯？岳山原又開始皺眉。他明白自己想要表達的意思，卻不明白這些陌生的意象從何而來。
海嘯是大海的回音嗎，可海又是什麽，山又在哪裏？他擡起頭，透過厚重的箱體，透過漆黑的屋頂和上方幾十米的泥層——他似乎想要看到什麽。
岳山原意識到自己很少擡頭向上看，這習性和每一個楓糖鎮人一樣，即便是在某些為數不多的安寧日子，也沒有人想要去問“我們在哪裏”、“外面怎麽樣”。
他靜止了很久，然後低下頭，攤開的手掌中躺著一管用於驅逐史萊姆的藥劑。
這是他拾到的。就在剛剛，他、姜相臣和興瞳在防水布下躲避甲蟲，起身的時候他看到一個反光的物體從姜相臣衣袋裏掉出來。
驅逐史萊姆的藥劑並不好配，岳山原也沒有想過多配，一人一針，打下去就能解決問題，姜相臣留著不打是準備出去以後再用？
岳山原嘆了口氣，除了情景所有者，沒有人會不想要第一時間隔絕汙染物的感知。
所有者激發情景，依靠汙染物的力量才能維持穩定，無論清醒還是不清醒，驅逐史萊姆都是一種絕不可能出現的自毀行為。
突然，岳山原睜開眼。
他的面前蹲著一個黑影，不是興瞳，興瞳還躺在他腿上。
“……相臣？”
姜相臣盤腿坐下來，岳山原看不清他的臉，但能聽出他聲音裏的戲謔：“怎麽，這就是你的第一反應？”
岳山原沈默片刻，挪開下意識護住興瞳的手。
姜相臣：“你考不考慮告訴我，為什麽突然在意一個實驗品？”
岳山原：“……為什麽問。”
姜相臣轉瞬即逝地笑了一下，而後又恢覆平時的語調。他換了個話題：“我們得想辦法出去，這些蟲子沒有停止的跡象。”
岳山原：“再等等，出去以後，你和東哥準備怎麽辦。”
姜相臣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盯著鞋尖不知道在想什麽，好半天，岳山原聽到他說：“一天以前，我會想殺了他，然後再殺了自己。你知道我有多恨他，每一天，我希望他還在我的手術臺上，這樣至少我能看著他，在他滿腦子想著怎麽‘犧牲自己拯救所有人’的時候，只有我能讓他想點別的……我和那把手術刀。”
岳山原背靠箱體，安靜地看著他。
X-M1型號的實驗箱有32立方米空間，內嵌15個儲電照明燈……說實話，岳山原甚至不知道“儲電”、“實驗箱”都是什麽鬼玩意，但此刻僅剩的半盞燈是這裏唯一的光源，那光一半照在他身上，一半包裹著姜相臣，微弱的幾乎難以發覺，可岳山原祈禱它不會熄滅。
姜相臣像是已經習慣了他的沈默，很快繼續道：“……後來我意識到我並不想這麽做，再次見到他以後，我甚至不知道我的怒火和恨都從哪來，我不知道我要恨誰、恨什麽東西，我想不明白……岳山原，我到底該恨誰，我到底該向誰覆仇……”
他按住太陽穴，聳立的肩胛骨像兩把行將斷裂的尖刀：“我真的不知道……我們應該怎麽辦，但相信我，這所有的一切，對抗汙染物、做實驗、巡邏隊……這一切都不能拯救任何人，沒有任何意義！”
“……我要帶姜東走，”他突然停止戰栗，擡起頭說，“或許再過幾年整個楓糖鎮都會毀滅，至少我們能死在一個安穩的地方。”
岳山原脫口而出：“去哪。”
姜相臣：“隨便哪裏，有幾個房間，吃得起飯……你和，怎麽打算？”
岳山原張了張嘴，他感覺回答這個問題並沒有意義，但還是說：“……我想把他帶走，把他當人一樣來養。”
姜相臣：“它願意跟著你？”
“…嗯。”岳山原沒有猶豫太久。
他知道，姜相臣說的未必沒有道理，他們做了這麽久的實驗，又救了多少人？即便巡邏組的救援也經常以命換命，如果不做這一切，他們至少還能有幾天安穩的日子。
幻境中，興瞳和他尚且有一個可以稱得上是“家”的地方，現在他們被困在實驗室，所有疑問和不解都被掩藏在血光之下，連痛苦都是無聲的。
岳山原收緊手掌，玻璃試劑管“嘭”的一聲在掌心爆開。
興瞳立即聞到血的香甜味。
他枕在男人腿上，悄無聲息地睜開眼。
……
箱體外，蟲群撞擊的聲音驟然減弱，就在岳山原捏碎試劑管的一瞬間。
興瞳知道，是因為控制情景的意志發現了一點妥協的味道，因此不再急於永遠逼迫他們。
必須回到現實去。
興瞳不願多想，腦子裏只剩下這一個念頭。岳山原不知道現實之外還有現實，可他知道，他們要回去，外面有……
“你捏碎了什麽？”突然，姜相臣問道。
長久的沈默以後，岳山原說：“你還記得史萊姆的特性嗎。”
姜相臣楞了一下，岳山原註意到他不自然地偏過頭。
“……迷失、幻覺、沈溺、感官刺激。”姜相臣說。
“嗯，有這樣特點的人，容易被史萊姆捕獲。”岳山原還保持著一個放松坐姿，可姜相臣多熟悉他，知道此刻他已經進入備戰狀態，每一塊骨骼和肌肉都準備隨時爆發。
“大概吧，巡邏組的人才會培訓這些，。”姜相臣移開視線，隨即又不受控制地盯住岳山原的手掌，“這是什麽？你難道覺得我們在一場情景裏，我……”
他突然說不出話了，岳山原掌心的血點和玻璃碴就像暗夜裏的燈光一樣醒目——對了，他沒有註射驅逐藥劑，他為什麽沒有註射驅逐藥劑？！
他的雙眼突然變得血紅，認知的邏輯正在崩塌，一個微小的行為矛盾，輕而易舉地讓思維陷入停滯。
岳山原註視著姜相臣。
他唯一的朋友。
這麽久以來，他們從不談論私人問題，也不探討情感，朋友之間的互相安慰、幫助和交流也從來都沒有過，一起上解剖臺倒是家常便飯。
實話說，岳山原已經忘記他們到底為什麽成為“朋友”。
姜相臣擡起頭，身後黑影攢動，岳山原清楚看他猙獰的臉突然恢覆了幾秒鐘的平靜——他無聲地說：趁現在，殺了我。
這一秒轉瞬即逝，岳山原幾乎是憑借肌肉記憶拔出了刀，插進姜相臣的心臟，血瘋了似的往外湧，岳山原咬緊牙，隨之而來的是一段陌生又熟悉的記憶。
巡邏組，組長，十年，抓捕蜘蛛，突然爆發的情景……
他沈默片刻，苦笑一聲：“……相臣。”
如果姜相臣還能說得出話，可能會嘲笑他，在巡邏組幹了這麽多年解決情景的辦法還是用刀；可岳山原那一刀下的又深又準，送進去不過十幾秒，姜相臣就趴在他肩膀上斷氣了。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眼淚，只有興瞳能感受到他握刀的手臂在輕輕顫抖。
不遠處，普利安蘇醒，姜東軟倒下去，興瞳爬起來，挪到岳山原身後，從背後抱住他。
他當然也恢覆了記憶，可並不能理解岳山原的感受，新手殺死自己唯一的朋友？興瞳沒有過朋友、想象不出、共情不了，但他從來沒見過岳山原這樣的時候。
普利安緩了很久才站起身。
他沒走過來，隔著一段距離，看著那個比鐵板還僵硬的男人放開刀柄，回身抱住他的學生……嗯，他的學生。普利安覺得那已經好像是上輩子的事情了，在楓糖大學教藝術，多離奇啊，不如軍/校長官來的有意思。
不過再怎麽樣，假的就是假的。
他搖搖頭，剛準備走過去，突然又幻視了那一場充滿硝煙和怒吼的戰爭，他又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在耳邊呵斥——洛爾，站起來！
不，洛爾是誰，我是誰？
到底哪裏才是真的，哪裏又是假的……
他捂著腦袋擡起頭，岳山原正在看他：“……準備走。”
普利安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情景要崩塌了？另外兩個人呢。”
不說還好，一提起蜘蛛和蔣婆婆，岳山原就想起事發前興瞳努力想要藏起的秘密。他看了興瞳一眼，後者立刻笑了一下，心虛幾乎寫在臉上。
如果不使用靈感絲而直接抹殺情景所有者，情景崩塌時的陣仗就要大一些。當然，這並不是什麽嚴重的問題，拿回記憶的岳山原足有辦法解決。
他探出靈感絲，背脊傳來久違的不適感。
實驗箱外，蟲群瘋了似的攻擊一切實體，翅膀的蜂鳴和玻璃儀器的爆炸聲震耳欲聾。岳山原把其中一根靈感絲嵌入實驗箱的一角，霎時，臨近的箱體內長出蛛網一般密集的織物，裂痕被修覆完好。
普利安抓住一根靈感絲，試圖幫助它移動到剩下三個角。
岳山原卻突然悶哼一聲，觸電似的打了個顫，原本手指粗細的靈感絲劇烈膨脹，瞬間變得像成年男人小臂一樣粗壯。
“…勞駕。”岳山原一邊膝蓋跪下去，喘著粗氣道。
普利安立刻放開手，掌心一片被灼燒的痕跡。
不遠處，興瞳環抱著岳山原的靈感絲，不知所措地看著他們。在他懷裏，那些絲線就像會發光的年糕，柔順地貼住他的身體。
“……”
普利安嘴角抽了抽，做了個請的手勢。
興瞳行動起來，他試圖找回之前那種“我主宰一切、我控制一切”的狀態，這樣就可以直接把岳山原和其他人類帶出去，然而——或許這些越來越粗、越來越沈的靈感絲幹擾了他的思維——不管他怎麽努力，都仍然只能回想起自己作為一只小小蝴蝶怪的感覺。
他放棄了，把巨蟒一樣的靈感絲扛到肩上，艱難地朝著最後一個角落邁進。
很快，岳山原成功加固了六面箱體，現在他們只需要等待情景結束，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樣。
麻煩的是，把靈感絲用作防護的感覺並不好受，岳山原站在實驗箱中心，蟲群的每一次撞擊都會引發巨大的疼痛。
他拉長呼吸，悄無聲息地將那些疼痛壓下去。漫長的等待中，他的面前突然出現一個半透明的人影。
那人影說：“……很少看見你這麽狼狽。”
是姜相臣殘留的意識，作為情景的所有者，他大概還需要十幾分鐘的時間才會徹底消散。
岳山原掃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胸口的刺傷前短暫停留。
姜相臣聳了聳肩：“別這樣，死就死了，不是今天也是明天。”
岳山原皺眉，剛要說話，姜相臣又飛快道：“時間不多了，聽我說，這場情景不太對勁。姜東的確是我的心結，我夢到他，幾乎每個晚上，狀態不好的時候，我會產生各種關於他的幻覺——但我一直在吃藥。”
“每個月博士都會進行例行檢查，我的狀態絕對不到異化出情景的地步……你知道，精深錯亂絕不等於催生情景。”
岳山原當然知道。
意志堅定的人即使變成瘋子也很難被汙染物入侵……姜相臣放任姜東幻影的存在，不是因為崩潰，而是想有一根支柱，即便是假的，也能支撐著他繼續往前走。
他折磨過姜東。
恨過姜東。
就像情景裏發生的那樣。
但最後，他已經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繼續前進，為什麽要留在巡邏隊解決情景。
一個迷茫的人不可能異化出任何情景，姜相臣根本不具備激發情景的條件——他被誘導了。
“還有那坨綠色的果凍，出事之前我從來沒見過，汙染物至少要和宿主相處一段時間才能觸發情景對嗎？這裏面一定有不對勁，有人——或者有東西——強行激發了一場情景，”姜相臣從來沒聽說過這樣的事，“進入情景後我想辦法給你們傳遞了信息，那張字條你看到了，看到之後又被立刻拉進新的一層，那麽，如果這層再出什麽意外不能困住你們，是不是還會有更多層？”
史萊姆是相當低等級的汙染物，唯一特別是它編織欲/望的屬性。在這場情景裏，它和姜相臣都只是工具。
岳山原立刻想到他和興瞳經歷的幻境。
的確，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是想要把他們永遠留在情景裏。他不覺得自己有什麽特殊之處，那麽只能是因為——
他看向興瞳和普利安。
姜相臣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兩個人都沈默了一會。
姜相臣說：“時間到了。”
岳山原：“出去之後我會和博士報告這裏的情況，姜東如果還活著，就把他送出來，外面有——”
“你想過離開嗎。”姜相臣說。
岳山原楞了一下。
姜相臣的身影逐漸變得透明：“如果我是你，出去之後會立刻走，帶上你想帶走的人。”
實驗室、巡邏組和鎮民生存法則，所有關於掙紮生存的努力最後都會來反咬一口。願意沈淪的人永遠都在沈淪，不願意沈淪的人總有一天會走向滅亡。
姜相臣轉頭看向興瞳：“帶他走，幫我帶上姜東，找一個足夠安靜的地方活幾年。”
岳山原：“30天前你說，‘楓糖能有今天是因為沒有人想過放棄反抗，巡邏隊是反抗命運和死亡的地方’。”
姜相臣：“如果可以反抗……但我們正在做的事，不叫反抗，也沒有辦法掙脫死亡。那些人是應該救的，那些情景是應該解決的，可我們…救再多的人、解決再多的情景、在實驗室解剖再多的實驗體、配置再多的解藥，也永遠沒有辦法讓這一切停止。”
姜相臣在等待岳山原的回答，然而直到情景崩塌、黑暗蔓延，他的身體化作透明的碎片……最後的最後，他也只等來一句告別。
“……我會安置姜東。”
岳山原握住一塊碎片，右手不住顫抖，他看著姜相臣融入黑暗，聽到他的聲音向四面八方越散越遠。
那聲音仍然在問他：“岳山原，你甚至還能說出來，為什麽要加入巡邏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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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瞳其實並沒有辦法讓時間回溯, 他被困在人類的身體裏，而人類是一個連空間都還沒有征服的物種，又怎麽能操縱時間的洪流。
但他可以讓情景中的每一個粒子恢覆到5分鐘前的狀態, 然後所有人和物體重新經歷一遍這5分鐘內發生的事。
興瞳扒開岳山原的手掌，擠到他懷裏，確認人類的每一個器官都在應該在的地方, 然後就昏昏沈沈地趴了下去——他不清楚自己為什麽有時候能控制周圍, 有時候則不能。
這會兒他像一塊接觸不良的蓄電池, 勉強放過一次電之後就耗幹了所有能量, 惡心伴隨著一陣強過一陣的頭疼，岳山原把他攬在肩膀上，熟悉的溫度讓他放松下來, 他忽然想到岳山原也會經常頭疼, 這之間……
“你倆沒事吧？”突然，姜相臣走近，拍了拍岳山原的肩。他並沒有之前的記憶，看向興瞳的眼神依舊漫不經心。
岳山原“嗯”了一聲。
他身上像被鋼針穿了幾千個孔一樣酸, 脫掉衣服一看又什麽都沒有。他皺了下眉，抱著興瞳站起來，用於儲存實驗體的房間不可能有這麽多甲蟲，這是一場情景, 必須找到觸發情景的人。
實驗箱外, 蟲潮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 姜東提議所有人都冷靜下來先恢覆體力，他們分食了僅剩的面包幹和水，三三兩兩睡著了。
岳山原當然是負責“守夜”的那一個。
環視四周，興瞳枕著他的腿, 姜東、姜相臣和普利安涇渭分明地占據了剩下三個箱角——這種感覺就像是一部末日影片快要放到結尾，海嘯已經從山頭砸過來，主角們卻還有那麽多羈絆和糾葛沒有理清。
……可等等，末日、海嘯？岳山原又開始皺眉。他明白自己想要表達的意思，卻不明白這些陌生的意象從何而來。
海嘯是大海的回音嗎，可海又是什麽，山又在哪裏？他擡起頭，透過厚重的箱體，透過漆黑的屋頂和上方幾十米的泥層——他似乎想要看到什麽。
岳山原意識到自己很少擡頭向上看，這習性和每一個楓糖鎮人一樣，即便是在某些為數不多的安寧日子，也沒有人想要去問“我們在哪裏”、“外面怎麽樣”。
他靜止了很久，然後低下頭，攤開的手掌中躺著一管用於驅逐史萊姆的藥劑。
這是他拾到的。就在剛剛，他、姜相臣和興瞳在防水布下躲避甲蟲，起身的時候他看到一個反光的物體從姜相臣衣袋裏掉出來。
驅逐史萊姆的藥劑並不好配，岳山原也沒有想過多配，一人一針，打下去就能解決問題，姜相臣留著不打是準備出去以後再用？
岳山原嘆了口氣，除了情景所有者，沒有人會不想要第一時間隔絕汙染物的感知。
所有者激發情景，依靠汙染物的力量才能維持穩定，無論清醒還是不清醒，驅逐史萊姆都是一種絕不可能出現的自毀行為。
突然，岳山原睜開眼。
他的面前蹲著一個黑影，不是興瞳，興瞳還躺在他腿上。
“……相臣？”
姜相臣盤腿坐下來，岳山原看不清他的臉，但能聽出他聲音裏的戲謔：“怎麽，這就是你的第一反應？”
岳山原沈默片刻，挪開下意識護住興瞳的手。
姜相臣：“你考不考慮告訴我，為什麽突然在意一個實驗品？”
岳山原：“……為什麽問。”
姜相臣轉瞬即逝地笑了一下，而後又恢覆平時的語調。他換了個話題：“我們得想辦法出去，這些蟲子沒有停止的跡象。”
岳山原：“再等等，出去以後，你和東哥準備怎麽辦。”
姜相臣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盯著鞋尖不知道在想什麽，好半天，岳山原聽到他說：“一天以前，我會想殺了他，然後再殺了自己。你知道我有多恨他，每一天，我希望他還在我的手術臺上，這樣至少我能看著他，在他滿腦子想著怎麽‘犧牲自己拯救所有人’的時候，只有我能讓他想點別的……我和那把手術刀。”
岳山原背靠箱體，安靜地看著他。
X-M1型號的實驗箱有32立方米空間，內嵌15個儲電照明燈……說實話，岳山原甚至不知道“儲電”、“實驗箱”都是什麽鬼玩意，但此刻僅剩的半盞燈是這裏唯一的光源，那光一半照在他身上，一半包裹著姜相臣，微弱的幾乎難以發覺，可岳山原祈禱它不會熄滅。
姜相臣像是已經習慣了他的沈默，很快繼續道：“……後來我意識到我並不想這麽做，再次見到他以後，我甚至不知道我的怒火和恨都從哪來，我不知道我要恨誰、恨什麽東西，我想不明白……岳山原，我到底該恨誰，我到底該向誰覆仇……”
他按住太陽穴，聳立的肩胛骨像兩把行將斷裂的尖刀：“我真的不知道……我們應該怎麽辦，但相信我，這所有的一切，對抗汙染物、做實驗、巡邏隊……這一切都不能拯救任何人，沒有任何意義！”
“……我要帶姜東走，”他突然停止戰栗，擡起頭說，“或許再過幾年整個楓糖鎮都會毀滅，至少我們能死在一個安穩的地方。”
岳山原脫口而出：“去哪。”
姜相臣：“隨便哪裏，有幾個房間，吃得起飯……你和，怎麽打算？”
岳山原張了張嘴，他感覺回答這個問題並沒有意義，但還是說：“……我想把他帶走，把他當人一樣來養。”
姜相臣：“它願意跟著你？”
“…嗯。”岳山原沒有猶豫太久。
他知道，姜相臣說的未必沒有道理，他們做了這麽久的實驗，又救了多少人？即便巡邏組的救援也經常以命換命，如果不做這一切，他們至少還能有幾天安穩的日子。
幻境中，興瞳和他尚且有一個可以稱得上是“家”的地方，現在他們被困在實驗室，所有疑問和不解都被掩藏在血光之下，連痛苦都是無聲的。
岳山原收緊手掌，玻璃試劑管“嘭”的一聲在掌心爆開。
興瞳立即聞到血的香甜味。
他枕在男人腿上，悄無聲息地睜開眼。
……
箱體外，蟲群撞擊的聲音驟然減弱，就在岳山原捏碎試劑管的一瞬間。
興瞳知道，是因為控制情景的意志發現了一點妥協的味道，因此不再急於永遠逼迫他們。
必須回到現實去。
興瞳不願多想，腦子裏只剩下這一個念頭。岳山原不知道現實之外還有現實，可他知道，他們要回去，外面有……
“你捏碎了什麽？”突然，姜相臣問道。
長久的沈默以後，岳山原說：“你還記得史萊姆的特性嗎。”
姜相臣楞了一下，岳山原註意到他不自然地偏過頭。
“……迷失、幻覺、沈溺、感官刺激。”姜相臣說。
“嗯，有這樣特點的人，容易被史萊姆捕獲。”岳山原還保持著一個放松坐姿，可姜相臣多熟悉他，知道此刻他已經進入備戰狀態，每一塊骨骼和肌肉都準備隨時爆發。
“大概吧，巡邏組的人才會培訓這些，。”姜相臣移開視線，隨即又不受控制地盯住岳山原的手掌，“這是什麽？你難道覺得我們在一場情景裏，我……”
他突然說不出話了，岳山原掌心的血點和玻璃碴就像暗夜裏的燈光一樣醒目——對了，他沒有註射驅逐藥劑，他為什麽沒有註射驅逐藥劑？！
他的雙眼突然變得血紅，認知的邏輯正在崩塌，一個微小的行為矛盾，輕而易舉地讓思維陷入停滯。
岳山原註視著姜相臣。
他唯一的朋友。
這麽久以來，他們從不談論私人問題，也不探討情感，朋友之間的互相安慰、幫助和交流也從來都沒有過，一起上解剖臺倒是家常便飯。
實話說，岳山原已經忘記他們到底為什麽成為“朋友”。
姜相臣擡起頭，身後黑影攢動，岳山原清楚看他猙獰的臉突然恢覆了幾秒鐘的平靜——他無聲地說：趁現在，殺了我。
這一秒轉瞬即逝，岳山原幾乎是憑借肌肉記憶拔出了刀，插進姜相臣的心臟，血瘋了似的往外湧，岳山原咬緊牙，隨之而來的是一段陌生又熟悉的記憶。
巡邏組，組長，十年，抓捕蜘蛛，突然爆發的情景……
他沈默片刻，苦笑一聲：“……相臣。”
如果姜相臣還能說得出話，可能會嘲笑他，在巡邏組幹了這麽多年解決情景的辦法還是用刀；可岳山原那一刀下的又深又準，送進去不過十幾秒，姜相臣就趴在他肩膀上斷氣了。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眼淚，只有興瞳能感受到他握刀的手臂在輕輕顫抖。
不遠處，普利安蘇醒，姜東軟倒下去，興瞳爬起來，挪到岳山原身後，從背後抱住他。
他當然也恢覆了記憶，可並不能理解岳山原的感受，新手殺死自己唯一的朋友？興瞳沒有過朋友、想象不出、共情不了，但他從來沒見過岳山原這樣的時候。
普利安緩了很久才站起身。
他沒走過來，隔著一段距離，看著那個比鐵板還僵硬的男人放開刀柄，回身抱住他的學生……嗯，他的學生。普利安覺得那已經好像是上輩子的事情了，在楓糖大學教藝術，多離奇啊，不如軍/校長官來的有意思。
不過再怎麽樣，假的就是假的。
他搖搖頭，剛準備走過去，突然又幻視了那一場充滿硝煙和怒吼的戰爭，他又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在耳邊呵斥——洛爾，站起來！
不，洛爾是誰，我是誰？
到底哪裏才是真的，哪裏又是假的……
他捂著腦袋擡起頭，岳山原正在看他：“……準備走。”
普利安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情景要崩塌了？另外兩個人呢。”
不說還好，一提起蜘蛛和蔣婆婆，岳山原就想起事發前興瞳努力想要藏起的秘密。他看了興瞳一眼，後者立刻笑了一下，心虛幾乎寫在臉上。
如果不使用靈感絲而直接抹殺情景所有者，情景崩塌時的陣仗就要大一些。當然，這並不是什麽嚴重的問題，拿回記憶的岳山原足有辦法解決。
他探出靈感絲，背脊傳來久違的不適感。
實驗箱外，蟲群瘋了似的攻擊一切實體，翅膀的蜂鳴和玻璃儀器的爆炸聲震耳欲聾。岳山原把其中一根靈感絲嵌入實驗箱的一角，霎時，臨近的箱體內長出蛛網一般密集的織物，裂痕被修覆完好。
普利安抓住一根靈感絲，試圖幫助它移動到剩下三個角。
岳山原卻突然悶哼一聲，觸電似的打了個顫，原本手指粗細的靈感絲劇烈膨脹，瞬間變得像成年男人小臂一樣粗壯。
“…勞駕。”岳山原一邊膝蓋跪下去，喘著粗氣道。
普利安立刻放開手，掌心一片被灼燒的痕跡。
不遠處，興瞳環抱著岳山原的靈感絲，不知所措地看著他們。在他懷裏，那些絲線就像會發光的年糕，柔順地貼住他的身體。
“……”
普利安嘴角抽了抽，做了個請的手勢。
興瞳行動起來，他試圖找回之前那種“我主宰一切、我控制一切”的狀態，這樣就可以直接把岳山原和其他人類帶出去，然而——或許這些越來越粗、越來越沈的靈感絲幹擾了他的思維——不管他怎麽努力，都仍然只能回想起自己作為一只小小蝴蝶怪的感覺。
他放棄了，把巨蟒一樣的靈感絲扛到肩上，艱難地朝著最後一個角落邁進。
很快，岳山原成功加固了六面箱體，現在他們只需要等待情景結束，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樣。
麻煩的是，把靈感絲用作防護的感覺並不好受，岳山原站在實驗箱中心，蟲群的每一次撞擊都會引發巨大的疼痛。
他拉長呼吸，悄無聲息地將那些疼痛壓下去。漫長的等待中，他的面前突然出現一個半透明的人影。
那人影說：“……很少看見你這麽狼狽。”
是姜相臣殘留的意識，作為情景的所有者，他大概還需要十幾分鐘的時間才會徹底消散。
岳山原掃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胸口的刺傷前短暫停留。
姜相臣聳了聳肩：“別這樣，死就死了，不是今天也是明天。”
岳山原皺眉，剛要說話，姜相臣又飛快道：“時間不多了，聽我說，這場情景不太對勁。姜東的確是我的心結，我夢到他，幾乎每個晚上，狀態不好的時候，我會產生各種關於他的幻覺——但我一直在吃藥。”
“每個月博士都會進行例行檢查，我的狀態絕對不到異化出情景的地步……你知道，精深錯亂絕不等於催生情景。”
岳山原當然知道。
意志堅定的人即使變成瘋子也很難被汙染物入侵……姜相臣放任姜東幻影的存在，不是因為崩潰，而是想有一根支柱，即便是假的，也能支撐著他繼續往前走。
他折磨過姜東。
恨過姜東。
就像情景裏發生的那樣。
但最後，他已經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繼續前進，為什麽要留在巡邏隊解決情景。
一個迷茫的人不可能異化出任何情景，姜相臣根本不具備激發情景的條件——他被誘導了。
“還有那坨綠色的果凍，出事之前我從來沒見過，汙染物至少要和宿主相處一段時間才能觸發情景對嗎？這裏面一定有不對勁，有人——或者有東西——強行激發了一場情景，”姜相臣從來沒聽說過這樣的事，“進入情景後我想辦法給你們傳遞了信息，那張字條你看到了，看到之後又被立刻拉進新的一層，那麽，如果這層再出什麽意外不能困住你們，是不是還會有更多層？”
史萊姆是相當低等級的汙染物，唯一特別是它編織欲/望的屬性。在這場情景裏，它和姜相臣都只是工具。
岳山原立刻想到他和興瞳經歷的幻境。
的確，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是想要把他們永遠留在情景裏。他不覺得自己有什麽特殊之處，那麽只能是因為——
他看向興瞳和普利安。
姜相臣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兩個人都沈默了一會。
姜相臣說：“時間到了。”
岳山原：“出去之後我會和博士報告這裏的情況，姜東如果還活著，就把他送出來，外面有——”
“你想過離開嗎。”姜相臣說。
岳山原楞了一下。
姜相臣的身影逐漸變得透明：“如果我是你，出去之後會立刻走，帶上你想帶走的人。”
實驗室、巡邏組和鎮民生存法則，所有關於掙紮生存的努力最後都會來反咬一口。願意沈淪的人永遠都在沈淪，不願意沈淪的人總有一天會走向滅亡。
姜相臣轉頭看向興瞳：“帶他走，幫我帶上姜東，找一個足夠安靜的地方活幾年。”
岳山原：“30天前你說，‘楓糖能有今天是因為沒有人想過放棄反抗，巡邏隊是反抗命運和死亡的地方’。”
姜相臣：“如果可以反抗……但我們正在做的事，不叫反抗，也沒有辦法掙脫死亡。那些人是應該救的，那些情景是應該解決的，可我們…救再多的人、解決再多的情景、在實驗室解剖再多的實驗體、配置再多的解藥，也永遠沒有辦法讓這一切停止。”
姜相臣在等待岳山原的回答，然而直到情景崩塌、黑暗蔓延，他的身體化作透明的碎片……最後的最後，他也只等來一句告別。
“……我會安置姜東。”
岳山原握住一塊碎片，右手不住顫抖，他看著姜相臣融入黑暗，聽到他的聲音向四面八方越散越遠。
那聲音仍然在問他：“岳山原，你甚至還能說出來，為什麽要加入巡邏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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