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史萊姆15 人類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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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史萊姆15 人類寵物。
“我說, 這地方真有這麽大？”步行半小時以後，普利安對方向提出質疑。
“不然呢，”姜相臣臉色陰沈地回了一句, 走廊的燈光太亮，姜東身上的傷疤就像蟲子一樣礙眼，“……軍校生就這種水平？”
普利安下意識想要嗆聲回去, 又不知道想起什麽, 合上嘴唇不動了。
興瞳觀察著他們。
他感到腳下踩著的不是瓷磚而是泥潭, 每走一步都重若千斤, 而岳山原明明離他只有不到一米的距離，擡頭去看，又好像怎麽都勾不住……
他繼續前進, 喘氣聲大的驚人, 冷不丁他被一只手抓住，岳山原握著他的肩膀，居高臨下地皺眉看他。
“到…到了？”他驚覺自己滿頭冷汗。
岳山原說：“第一道門。”
毫無疑問，實驗室是整個楓糖最危險的地方, 這裏聚集的汙染物足以頃刻間摧毀任何一個精神不穩定的人類。幾千米的回廊和內外道防護門有的時候不是為了囚禁實驗體，而且為了禁錮他們。
岳山原走向控制面板。
興瞳仍然和他連在一起。不遠處，姜相臣很響亮地“嘖”了一聲。
“你們應該知道通行口令吧？”姜東不確定地看著他們。
“不，研究員是實驗室的財產, 你會給你長了腿的財產配車, 還告訴他離開的方法？”姜相臣說著面露譏諷, 姜東把自己一文不值地賣給這種地方，不是蠢又是什麽。
興瞳默默低下頭。
看起來，他是在場唯一一個知道通行口令的人。假如能離開這裏，毫無疑問他們都會安全, 他和岳山原會有一棟小樓，其中一層可以送給姜東和姜相臣，普利安大概不願意和他們住在一起……對了，或許他們會有鄰居，雖然一切都是虛假的，但虛假的鄰居也可以熱愛生活，熱衷於和他們分享新鮮出爐的烤面包。
“……如果這是一場情景，即使知道通行口令，也不可能出的去……”
興瞳驟然回神。
岳山原抓住他伸向電子密碼屏的手，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別試了。”
不可能出的去。
興瞳垂下手臂，他意識到岳山原是對的，能夠離開是因為離開也掙脫不了情景，不管是裏面還是外面，“它”始終控制著一切。可是——興瞳想到剛剛幻想中的畫面——房子、鄰居和客廳裏的壁爐，所有的一切都無比真實，真實且熟悉。
難道他在情景外就過著這樣的生活？興瞳再一次看向岳山原，他在思考，男人在他的生活中扮演著什麽樣的角色。
“餵，你們兩個，過來看看這個。”普利安突然壓低了聲音。
不遠處，本該空無一物的墻壁突然顯出一圈隱形門的縫隙，姜東離得最近，下意識伸手一推，那門就向左側打開了。
“什麽？！等等，姜東別進去——”姜相臣慌忙拉住他，可是已經晚了。
門後是一大片懸浮的玻璃球，巨大而空曠的房間裏只有這些東西，數千個連接著輸液管的球體充斥著透明防腐液，其中包裹著的是一只又一只實驗體、實驗體的器官和未知部位的身體組織……他們，不，它們大多已經被抽幹血液，體表組織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愈發慘白。
跟隨姜東的腳步，興瞳走到這些玻璃球中央，玻璃表面反射的微光讓這裏看上去像是一片銀白色的星海，每一顆星星裏面都藏著一小塊靈魂的碎片。
他仰起頭。
光影流轉過虹膜。
在他正上方的是一只四肢異化成膠狀的“人形水螅”，它仍然有一張人類的臉，全身上下卻插滿了水螅腔體，異化後的肌肉組織成為水螅生長的溫床。興瞳湊近了一些，看到腔體中流動著的珍珠，很快，他的目光轉移到實驗體的臉上——很熟悉的一張臉，興瞳幾乎要脫口而出“他”的名字，話到嘴邊，卻又突然地忘記了。
他繼續往裏走。
很快，他和其他人走散了，過於密集地玻璃球遮擋住視野，但他聽到姜相臣說：“……廢棄實驗體對外的口徑是統一殺滅後火化處理，實際並不是這樣。有人覺得暫時沒有實驗價值不代表永遠沒有實驗價值，留著總沒有壞處，所以會秘密輸送到永恒區，交給專人處理。”
“這不是符合規定的處理技術，”他又聽到岳山原的聲音，男人問姜相臣，“你知道多久了？”
“很久，”姜相臣回答，“我認識一個在這裏工作的人，岳山原，我……你知道嗎，活著被抽幹血液的痛苦根本不算什麽，重要的是這些人的精神，誰也不知道被汙染物融合以後，原本的人類意識會儲存在哪裏，如果不銷毀軀殼，你能保證他們的意識可以徹底消散嗎？如果不能，那麽——”
那麽這些人類，他們的本我意識將永遠禁錮在一副沒有血肉的皮囊當中。
興瞳慢慢停下腳步，和一只脊椎骨完全斷裂的實驗體對上視線。她的“眼睛”是藍色的，頭發像細軟的金沙……扭曲的四肢和脊柱像一塊被捏壞了的橡皮泥，體表滿是灼傷後潰爛的疤痕。
是的，如果不徹底消滅，那麽汙染物就會被禁錮起來。假如汙染物融合了人類，那麽人類的靈魂也將會這樣。
所以我要獵殺它們，讓它們離開人類的身體，再把它們做成標本，這樣就——
等等……
我…做標本……？
他擡起右手，掌根和指尖的繭像兩條扭動的小蛇，如果此刻他有一把手術刀，刀柄的位置會正好卡在這兩個地方。
“興瞳？”
誰在叫他，興瞳難以呼吸。
耳邊的噪音越來越響，那些蟲子，他最討厭的蟲子，一刻不停地扇動翅膀。他捂住雙眼，即便是這樣昏暗的燈光也能讓他瘋狂流淚，一開始是水，後來變成血淚，腥臭的氣味湧入鼻腔，他擡手要抹，突然聽到啪嗒一聲怪響，睜開眼，一只黢黑的硬殼甲蟲掉落在他的手背上。
興瞳嚇了一跳，由於腦子不是很清醒，慢半拍才把蟲子甩飛出去。
同一時刻，岳山原和姜相臣朝他跑過來，他們邊跑邊朝著他喊了些什麽，但興瞳聽不到。就在剛剛，他的耳膜也破裂了。
被興瞳扔掉的蟲子正好撞在岳山原左臉，眨眼的功夫，他的臉頰就被腐蝕出一個血洞。
岳山原腳步不停，縱身撲倒興瞳。姜相臣緊跟其後，甩開一塊黑色的防水布，將三個人罩的嚴嚴實實。
下一秒，蟲潮從天而降。
劈裏啪啦地撞擊聲像暴雨在洗刷汙垢，岳山原死死壓住興瞳，轉頭喝道：“他們呢？！”
姜相臣同樣嘶吼著回答：“在附近！找到一個實驗箱！！”
“我們過去！”岳山原說著撐起一側膝蓋，兩秒鐘後又被身上的重量壓著跪下來，蟲潮砸下來的力道重逾千斤，像被活埋之後身上壓著幾層土。
滋滋。
甲蟲的粘液穿透防水布，岳山原猛地咬緊後槽牙，蝕骨的疼痛很快像四周蔓延，更多甲蟲咬住他的豎脊肌，瘋狂往皮肉下面鉆去。
在姜相臣的罵聲中，他把整片防雨布接過來，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走。”
姜相臣絲毫沒有猶豫，立刻從手腕上摘下一個微型防護裝置。這東西觸發後可以形成30秒激光保護罩，每個研究員身上都帶著一個，30秒的時間足夠他們跑到實驗箱。他三兩下設置好自己的參數，又去摘岳山原的手環。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不過片刻時間，岳山原整個腹腔都被甲蟲穿透，喉管被鋒利的蟲翅割破，眼睛融化成血洞，右手腕的裝置早就被咬壞了——姜相臣咬緊牙，他知道他還沒斷氣，但什麽也聽不到、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說不出來，只剩下疼痛。他冷靜下來，拔出個人終端的接口，貼在岳山原支離破碎的太陽穴上，飛快輸入一行字：
【裝置還有20秒激發。】
【……好。】
【你的手環壞了，岳山原。】
沒有回答，連一串電流波動都沒有。
姜相臣眼球通紅，每個手環的保護範圍只有一個人的大小，勉強可以容納兩個人。可即便他們還有更多的裝置，岳山原也走不了了。
姜相臣：【他是你什麽人？出去以後我應該帶他去哪？】
足足過了5秒鐘，岳山原才作出反應：【……抓……】
還有8秒，姜相臣深吸一口氣，從岳山原懷裏接過興瞳。他們曾經是最好的搭檔，現在或許也一樣，冥冥之中他覺得自己和岳山原一起經歷過更多，但他想不起來，也無暇再去想了。
他扛起興瞳，在裝置觸發的一瞬間躥了出去。
一部分屬於岳山原的血肉飛濺到臉頰，就像當年他不顧一切地闖進實驗室，看見他們剖開姜東的心臟……為什麽，為什麽這一切不斷發生？對，因為姜東不能眼看著他去死，所以把自己捐贈給了實驗室；因為岳山原已經失去了逃生機會，所以幹脆讓他帶走興瞳。
這一切都沒問題，時間所賦予的因果邏輯都沒問題。
可為什麽會是這樣？為什麽他們總在生死之間掙紮，為什麽總要有人赴死。
正常人的生活也是這樣嗎，需要有人時刻不停地去死，才能讓其他人活下來嗎？
他們的家在哪。
姜相臣帶著興瞳狂奔，他不敢停下，可長久以來橫亙在心裏的種種“不明白”卻幾欲爆發，今天他再次見到不成人形的姜東，親眼看著岳山原被蝕骨穿心，世界的邏輯正在崩塌，他有太多不理解和不明白……
實驗箱就在前方，他咬緊牙關，在姜東打開門的瞬間沖了進去。
防護罩恰好失效，幾只甲蟲跟進來，普利安很快把它們撲殺。姜相臣一動不動地跪在原地，喘/息聲幾乎蓋過蟲群的嗡鳴。
“相臣？你怎麽樣！？”
“該死！蟲子太多了，你們的實驗箱承重多少？”
“岳山原呢？”
“這還有一只，讓開，我……”
“別怕，就快結束了。”興瞳的聲音突然響起。
姜相臣擡起頭。
姜東和普利安的吼聲逐漸遠去，他狠狠閉了下眼睛，視線重新聚焦，正對上興瞳那張鮮血淋漓的臉。
——那是岳山原的血，甩開的弧度像一把彎鐮刀。
他看到興瞳的目光慢慢潰散，那雙眼睛時而純白、時而極黑、時而像攪動的暴風雪一樣渾濁。一瞬間他沒來由地感到恐懼，匆忙低下頭，卻看到興瞳右手被齊根斬斷的腕骨。
“你！？”他驚怒交加，毫無疑問，在他們最後奔跑的時候，興瞳沒有放開岳山原。防護罩的激光層足以頃刻間割裂金屬，更別提人類的血肉和骨頭。
“噓……”興瞳用一雙純黑色的眼睛註視著他，“你忘記殺掉他了。”
姜相臣楞了一瞬。
的確，他本應該在狂奔之前結束岳山原的生命，而不是留他在蟲群中痛苦地死去。但他忘了，又或者根本下不去手。
“別擔心，我掏出了他的心臟。”興瞳仰面躺在地上，眼仁又變得渾濁，姜相臣呆楞片刻，撿起姜東扔在旁邊的外套，裹住他右臂的斷口。他克制著自己不要擡頭，不要去看那雙詭異的眼睛，但興瞳沒有因此沈默。
他停下包紮的動作。
他戰栗著俯下身體。
他聽到興瞳說：“……就快結束了。”
……
興瞳並不想要故意給姜相臣帶來驚嚇。
畢竟，他非常努力地救了自己，他是岳山原的朋友，他的精神還不太穩定。
但驚嚇就這樣發生了。
被岳山原撲倒的時候，他正處於一種十分詭異的狀態。他感覺自己似乎在做夢又似乎不是，他看到成片成片的蝴蝶掠過原野，龍卷風似的絞碎草梗……下一瞬間，他又回到孤兒院的房間裏，對著斑駁的墻壁發呆，窗外是永不停歇的雨聲。
再往後，他墜入黑暗。
黑暗裏他聽到有人說話，他意識到那是自己的意志在絮絮低語。
岳山原的血成股成股地流到他身上，霎那間，興瞳就明白了。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那麽他是神的二分之一。
無論主宰小鎮的是什麽東西，他可以和它做一樣的事，他的意志同樣可以淩駕於所有一切之上。
他放任了岳山原的死亡，親手掏出他的心臟，他知道至少在此刻，自己意念瞬息就可以改變這一切。
於是他看著姜東，終於在無盡骯臟和陰暗的畫面裏生出一點點悲憫，像人類信仰中的“神靈”那樣，按下了一位信徒的頭顱。
姜東不受控制地匍匐下來。
“……就快結束了。”興瞳微笑。
人類的身軀在他掌下顫抖的越厲害，他的瞳孔就越渾濁，再然後，那雙眼睛毫無征兆地黯淡下去——
時間突然回到5分鐘前。
岳山原撐起身體，本該第一只咬破防水布的蟲子悄無聲息地被炸成一團肉泥。10秒鐘後，防護罩順利激發，岳山原扛起興瞳跑向實驗箱，身後跟著同樣毫發無損的姜相臣。
姜東打開門，他們疊成一團摔進去。
岳山原三兩下碾碎了跟進來的甲蟲，回頭查看他的情況。
興瞳的臉被兩只滾燙的手掌包裹住。
他握住男人的一根手指，卻不說話。
或許“它”是對的，他的確是這些低等生物的控制者。
所以他和他的人類……永遠不會走到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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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呢，”姜相臣臉色陰沈地回了一句, 走廊的燈光太亮，姜東身上的傷疤就像蟲子一樣礙眼，“……軍校生就這種水平？”
普利安下意識想要嗆聲回去, 又不知道想起什麽, 合上嘴唇不動了。
興瞳觀察著他們。
他感到腳下踩著的不是瓷磚而是泥潭, 每走一步都重若千斤, 而岳山原明明離他只有不到一米的距離，擡頭去看，又好像怎麽都勾不住……
他繼續前進, 喘氣聲大的驚人, 冷不丁他被一只手抓住，岳山原握著他的肩膀，居高臨下地皺眉看他。
“到…到了？”他驚覺自己滿頭冷汗。
岳山原說：“第一道門。”
毫無疑問，實驗室是整個楓糖最危險的地方, 這裏聚集的汙染物足以頃刻間摧毀任何一個精神不穩定的人類。幾千米的回廊和內外道防護門有的時候不是為了囚禁實驗體，而且為了禁錮他們。
岳山原走向控制面板。
興瞳仍然和他連在一起。不遠處，姜相臣很響亮地“嘖”了一聲。
“你們應該知道通行口令吧？”姜東不確定地看著他們。
“不，研究員是實驗室的財產, 你會給你長了腿的財產配車, 還告訴他離開的方法？”姜相臣說著面露譏諷, 姜東把自己一文不值地賣給這種地方，不是蠢又是什麽。
興瞳默默低下頭。
看起來，他是在場唯一一個知道通行口令的人。假如能離開這裏，毫無疑問他們都會安全, 他和岳山原會有一棟小樓，其中一層可以送給姜東和姜相臣，普利安大概不願意和他們住在一起……對了，或許他們會有鄰居，雖然一切都是虛假的，但虛假的鄰居也可以熱愛生活，熱衷於和他們分享新鮮出爐的烤面包。
“……如果這是一場情景，即使知道通行口令，也不可能出的去……”
興瞳驟然回神。
岳山原抓住他伸向電子密碼屏的手，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別試了。”
不可能出的去。
興瞳垂下手臂，他意識到岳山原是對的，能夠離開是因為離開也掙脫不了情景，不管是裏面還是外面，“它”始終控制著一切。可是——興瞳想到剛剛幻想中的畫面——房子、鄰居和客廳裏的壁爐，所有的一切都無比真實，真實且熟悉。
難道他在情景外就過著這樣的生活？興瞳再一次看向岳山原，他在思考，男人在他的生活中扮演著什麽樣的角色。
“餵，你們兩個，過來看看這個。”普利安突然壓低了聲音。
不遠處，本該空無一物的墻壁突然顯出一圈隱形門的縫隙，姜東離得最近，下意識伸手一推，那門就向左側打開了。
“什麽？！等等，姜東別進去——”姜相臣慌忙拉住他，可是已經晚了。
門後是一大片懸浮的玻璃球，巨大而空曠的房間裏只有這些東西，數千個連接著輸液管的球體充斥著透明防腐液，其中包裹著的是一只又一只實驗體、實驗體的器官和未知部位的身體組織……他們，不，它們大多已經被抽幹血液，體表組織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愈發慘白。
跟隨姜東的腳步，興瞳走到這些玻璃球中央，玻璃表面反射的微光讓這裏看上去像是一片銀白色的星海，每一顆星星裏面都藏著一小塊靈魂的碎片。
他仰起頭。
光影流轉過虹膜。
在他正上方的是一只四肢異化成膠狀的“人形水螅”，它仍然有一張人類的臉，全身上下卻插滿了水螅腔體，異化後的肌肉組織成為水螅生長的溫床。興瞳湊近了一些，看到腔體中流動著的珍珠，很快，他的目光轉移到實驗體的臉上——很熟悉的一張臉，興瞳幾乎要脫口而出“他”的名字，話到嘴邊，卻又突然地忘記了。
他繼續往裏走。
很快，他和其他人走散了，過於密集地玻璃球遮擋住視野，但他聽到姜相臣說：“……廢棄實驗體對外的口徑是統一殺滅後火化處理，實際並不是這樣。有人覺得暫時沒有實驗價值不代表永遠沒有實驗價值，留著總沒有壞處，所以會秘密輸送到永恒區，交給專人處理。”
“這不是符合規定的處理技術，”他又聽到岳山原的聲音，男人問姜相臣，“你知道多久了？”
“很久，”姜相臣回答，“我認識一個在這裏工作的人，岳山原，我……你知道嗎，活著被抽幹血液的痛苦根本不算什麽，重要的是這些人的精神，誰也不知道被汙染物融合以後，原本的人類意識會儲存在哪裏，如果不銷毀軀殼，你能保證他們的意識可以徹底消散嗎？如果不能，那麽——”
那麽這些人類，他們的本我意識將永遠禁錮在一副沒有血肉的皮囊當中。
興瞳慢慢停下腳步，和一只脊椎骨完全斷裂的實驗體對上視線。她的“眼睛”是藍色的，頭發像細軟的金沙……扭曲的四肢和脊柱像一塊被捏壞了的橡皮泥，體表滿是灼傷後潰爛的疤痕。
是的，如果不徹底消滅，那麽汙染物就會被禁錮起來。假如汙染物融合了人類，那麽人類的靈魂也將會這樣。
所以我要獵殺它們，讓它們離開人類的身體，再把它們做成標本，這樣就——
等等……
我…做標本……？
他擡起右手，掌根和指尖的繭像兩條扭動的小蛇，如果此刻他有一把手術刀，刀柄的位置會正好卡在這兩個地方。
“興瞳？”
誰在叫他，興瞳難以呼吸。
耳邊的噪音越來越響，那些蟲子，他最討厭的蟲子，一刻不停地扇動翅膀。他捂住雙眼，即便是這樣昏暗的燈光也能讓他瘋狂流淚，一開始是水，後來變成血淚，腥臭的氣味湧入鼻腔，他擡手要抹，突然聽到啪嗒一聲怪響，睜開眼，一只黢黑的硬殼甲蟲掉落在他的手背上。
興瞳嚇了一跳，由於腦子不是很清醒，慢半拍才把蟲子甩飛出去。
同一時刻，岳山原和姜相臣朝他跑過來，他們邊跑邊朝著他喊了些什麽，但興瞳聽不到。就在剛剛，他的耳膜也破裂了。
被興瞳扔掉的蟲子正好撞在岳山原左臉，眨眼的功夫，他的臉頰就被腐蝕出一個血洞。
岳山原腳步不停，縱身撲倒興瞳。姜相臣緊跟其後，甩開一塊黑色的防水布，將三個人罩的嚴嚴實實。
下一秒，蟲潮從天而降。
劈裏啪啦地撞擊聲像暴雨在洗刷汙垢，岳山原死死壓住興瞳，轉頭喝道：“他們呢？！”
姜相臣同樣嘶吼著回答：“在附近！找到一個實驗箱！！”
“我們過去！”岳山原說著撐起一側膝蓋，兩秒鐘後又被身上的重量壓著跪下來，蟲潮砸下來的力道重逾千斤，像被活埋之後身上壓著幾層土。
滋滋。
甲蟲的粘液穿透防水布，岳山原猛地咬緊後槽牙，蝕骨的疼痛很快像四周蔓延，更多甲蟲咬住他的豎脊肌，瘋狂往皮肉下面鉆去。
在姜相臣的罵聲中，他把整片防雨布接過來，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走。”
姜相臣絲毫沒有猶豫，立刻從手腕上摘下一個微型防護裝置。這東西觸發後可以形成30秒激光保護罩，每個研究員身上都帶著一個，30秒的時間足夠他們跑到實驗箱。他三兩下設置好自己的參數，又去摘岳山原的手環。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不過片刻時間，岳山原整個腹腔都被甲蟲穿透，喉管被鋒利的蟲翅割破，眼睛融化成血洞，右手腕的裝置早就被咬壞了——姜相臣咬緊牙，他知道他還沒斷氣，但什麽也聽不到、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說不出來，只剩下疼痛。他冷靜下來，拔出個人終端的接口，貼在岳山原支離破碎的太陽穴上，飛快輸入一行字：
【裝置還有20秒激發。】
【……好。】
【你的手環壞了，岳山原。】
沒有回答，連一串電流波動都沒有。
姜相臣眼球通紅，每個手環的保護範圍只有一個人的大小，勉強可以容納兩個人。可即便他們還有更多的裝置，岳山原也走不了了。
姜相臣：【他是你什麽人？出去以後我應該帶他去哪？】
足足過了5秒鐘，岳山原才作出反應：【……抓……】
還有8秒，姜相臣深吸一口氣，從岳山原懷裏接過興瞳。他們曾經是最好的搭檔，現在或許也一樣，冥冥之中他覺得自己和岳山原一起經歷過更多，但他想不起來，也無暇再去想了。
他扛起興瞳，在裝置觸發的一瞬間躥了出去。
一部分屬於岳山原的血肉飛濺到臉頰，就像當年他不顧一切地闖進實驗室，看見他們剖開姜東的心臟……為什麽，為什麽這一切不斷發生？對，因為姜東不能眼看著他去死，所以把自己捐贈給了實驗室；因為岳山原已經失去了逃生機會，所以幹脆讓他帶走興瞳。
這一切都沒問題，時間所賦予的因果邏輯都沒問題。
可為什麽會是這樣？為什麽他們總在生死之間掙紮，為什麽總要有人赴死。
正常人的生活也是這樣嗎，需要有人時刻不停地去死，才能讓其他人活下來嗎？
他們的家在哪。
姜相臣帶著興瞳狂奔，他不敢停下，可長久以來橫亙在心裏的種種“不明白”卻幾欲爆發，今天他再次見到不成人形的姜東，親眼看著岳山原被蝕骨穿心，世界的邏輯正在崩塌，他有太多不理解和不明白……
實驗箱就在前方，他咬緊牙關，在姜東打開門的瞬間沖了進去。
防護罩恰好失效，幾只甲蟲跟進來，普利安很快把它們撲殺。姜相臣一動不動地跪在原地，喘/息聲幾乎蓋過蟲群的嗡鳴。
“相臣？你怎麽樣！？”
“該死！蟲子太多了，你們的實驗箱承重多少？”
“岳山原呢？”
“這還有一只，讓開，我……”
“別怕，就快結束了。”興瞳的聲音突然響起。
姜相臣擡起頭。
姜東和普利安的吼聲逐漸遠去，他狠狠閉了下眼睛，視線重新聚焦，正對上興瞳那張鮮血淋漓的臉。
——那是岳山原的血，甩開的弧度像一把彎鐮刀。
他看到興瞳的目光慢慢潰散，那雙眼睛時而純白、時而極黑、時而像攪動的暴風雪一樣渾濁。一瞬間他沒來由地感到恐懼，匆忙低下頭，卻看到興瞳右手被齊根斬斷的腕骨。
“你！？”他驚怒交加，毫無疑問，在他們最後奔跑的時候，興瞳沒有放開岳山原。防護罩的激光層足以頃刻間割裂金屬，更別提人類的血肉和骨頭。
“噓……”興瞳用一雙純黑色的眼睛註視著他，“你忘記殺掉他了。”
姜相臣楞了一瞬。
的確，他本應該在狂奔之前結束岳山原的生命，而不是留他在蟲群中痛苦地死去。但他忘了，又或者根本下不去手。
“別擔心，我掏出了他的心臟。”興瞳仰面躺在地上，眼仁又變得渾濁，姜相臣呆楞片刻，撿起姜東扔在旁邊的外套，裹住他右臂的斷口。他克制著自己不要擡頭，不要去看那雙詭異的眼睛，但興瞳沒有因此沈默。
他停下包紮的動作。
他戰栗著俯下身體。
他聽到興瞳說：“……就快結束了。”
……
興瞳並不想要故意給姜相臣帶來驚嚇。
畢竟，他非常努力地救了自己，他是岳山原的朋友，他的精神還不太穩定。
但驚嚇就這樣發生了。
被岳山原撲倒的時候，他正處於一種十分詭異的狀態。他感覺自己似乎在做夢又似乎不是，他看到成片成片的蝴蝶掠過原野，龍卷風似的絞碎草梗……下一瞬間，他又回到孤兒院的房間裏，對著斑駁的墻壁發呆，窗外是永不停歇的雨聲。
再往後，他墜入黑暗。
黑暗裏他聽到有人說話，他意識到那是自己的意志在絮絮低語。
岳山原的血成股成股地流到他身上，霎那間，興瞳就明白了。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那麽他是神的二分之一。
無論主宰小鎮的是什麽東西，他可以和它做一樣的事，他的意志同樣可以淩駕於所有一切之上。
他放任了岳山原的死亡，親手掏出他的心臟，他知道至少在此刻，自己意念瞬息就可以改變這一切。
於是他看著姜東，終於在無盡骯臟和陰暗的畫面裏生出一點點悲憫，像人類信仰中的“神靈”那樣，按下了一位信徒的頭顱。
姜東不受控制地匍匐下來。
“……就快結束了。”興瞳微笑。
人類的身軀在他掌下顫抖的越厲害，他的瞳孔就越渾濁，再然後，那雙眼睛毫無征兆地黯淡下去——
時間突然回到5分鐘前。
岳山原撐起身體，本該第一只咬破防水布的蟲子悄無聲息地被炸成一團肉泥。10秒鐘後，防護罩順利激發，岳山原扛起興瞳跑向實驗箱，身後跟著同樣毫發無損的姜相臣。
姜東打開門，他們疊成一團摔進去。
岳山原三兩下碾碎了跟進來的甲蟲，回頭查看他的情況。
興瞳的臉被兩只滾燙的手掌包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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