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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史萊姆13 一個人類會在什麽情況下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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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史萊姆13 一個人類會在什麽情況下愛……

楓糖鎮的天空總是洇著一層水汽, 無論冬天還是夏天,陽光照射下來,像透過一層永遠也打不破的玻璃罩。

而此刻興瞳和那片天空一樣濕。

他躺在床上, 舒展開身體,被岳山原裹進臂彎,熱氣鉆透皮膚, 像躺在日曬後的沙子裏。

他半闔起眼, 眼尾還透著一點消不下去的餘韻。身後的男人剛剛還兇惡, 這時卻不肯再吻他, 就這樣把他抱在懷裏,四肢貼的緊,又克制地留出些許空隙。

興瞳碰了碰他的肩膀, 含糊不清地說:“……我們經常這樣, 對嗎?”

他想說,已經很多次了,他們這樣躺在一起。

岳山原卻猛然會錯了意。他抿了抿嘴唇,往後退開一點距離, 興瞳本來就冷,熱源一退,就不自覺往前追。

最終他一頭拱進岳山原胸口,閉上眼, 很快睡著了。

幾根觸手搭上岳山原腰間, 它們似乎變成了某種衍生體, 有時候聽話,有時候和興瞳一樣無法捉摸——就像現在,主人已經睡了,這些家夥們卻還在蠕動。

岳山原靜默了好一會兒, 突然悶哼一聲,反手捉上來一根尤其不聽話的。他思考著該拿這些觸手怎麽辦,半晌,又搖了搖頭,從床邊拿來剛剛擦興瞳的棉布,慢慢把它也擦了一遍。

它感到委屈,歪歪扭扭地縮回兩人身下的陰影裏,尖端正好戳著興瞳的嘴唇。

……那兩瓣濕潤的嘴唇微微張開,一想到這觸手剛剛纏住的是什麽,岳山原喉嚨就有些發疼。

他不得不移開視線,將目光投向空蕩蕩的天花板。

頭頂墻體斑駁,有著經年累月留下的裂痕。

一個人類會在什麽情況下愛上同類?岳山原想,又會在什麽情況下愛上從暗影裏爬出的怪物。

他當然知道興瞳是恐怖的。

他甚至沒有形體,只有遮天蔽日、輕而易舉就能刺穿水泥墻壁的觸手簇。他甚至也不能算得上一種“生物”,那些詭異的觸手似乎只是柔軟又實心的圓錐體,裏面沒有血管、沒有組織、也沒有腦或神經。

任何一個人類見到它都不會覺得“可愛”,精神崩潰雙目淌血才會是正常反應。

可岳山原偏偏不這麽覺得。

他今年17歲,學校裏情竇初開的少年少女忙著給心上人寫情書,他卻悄無聲息地愛上了一團觸手。

……這團觸手半夜會勒斷他的骨骼。

他可以為自己找借口,說自己愛上的是觸手的人類形態。然而他清楚地知道事實並非如此——幾年前,當他終於病好可以進入楓糖高中讀書時,他聽到同桌在和相熟的男生談論喜歡的女孩,那一瞬間他想到了興瞳,想到了墻壁上生長的、等他放學回家的觸手們。

那時興瞳甚至沒有名字。

那時興瞳甚至沒有表達過想要變成人的願望。

而那時他就已經喜歡上了“它”。

“它”頻繁的出現在夢裏,出現在他旁觀同學表白心上人的時刻……那時他就已經是個瘋子,是個心理扭曲的變/態。

和興瞳比起來他更像怪物。

剛剛,當他看到那些觸手,當那些觸手纏上來的時候,他比其他時間更加瘋狂,幾乎無法自控地索要,哭聲、喘/息聲、床板斷裂的聲音……他什麽都聽不見了。

岳山原閉上眼。

他厭惡自己。

他想,他本應該還在思考和拷問自己,本應該還在等,試圖藏住這一點不合世俗、更不合常理的心思。

可他並沒有這樣想——或者說,他似乎已經想過了,想明白了。就好像在漫長的時間裏他曾經無數次地幻想過這一天,他早就已經說服了自己。

他喜歡一群觸手,他和它說話,他任由皮肉骨骼被絞成碎塊……他想和它做//愛。

岳山原突然感覺有些地方不太合理。理智上,他不應該如此順利地接受一切,17歲的靈魂還太過年輕;可他又清楚地感覺到此時此刻自己究竟有多坦然。那些掙紮和徘徊似乎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已經記不清楚了。

我真的是17歲嗎?這念頭一出,他的後背立刻滲出一層冷汗。臥室一瞬間暗下來,墻壁洇出水漬,墻體拉長延伸,像是某種軟體動物的軀幹。

他將手放到腰側。

他似乎期望在那裏握到一把槍,最終只摸到了興瞳的一根觸手。

“唔。”

興瞳睜開眼,迷茫地看著他。

岳山原看見一道暗沈的灰影從墻壁裏鉆出來,那影子在空中劃過幾個圈,又射向他們所在的方位。他一把攬過興瞳,側身罩住他,預想中的疼痛卻沒有出現,房間裏靜悄悄的,一切如常。

興瞳將臉頰擱在他的掌心:“怎麽了?”

岳山原皺起眉,他不知道,他抓不住那些一閃而過的片段。他猶豫著重新躺下來,他們並排著躺了一會兒,這次卻又輪到興瞳睡不著了。

——他看到了門口的畫報。

那是一張藍色的畫報,畫面正中有兩個人,一個金發藍眼,一個黑發黑眼,他們手裏舉著一瓶汽水,臉上笑容比陽光還燦爛。

“布蘭溫,亞當……我們是最好的朋友。”興瞳默念那句廣告語,驚恐的是,他沒有關於這張藍色畫報的任何印象。

如果它曾經就貼在這裏,那麽我應該記得它,對麽?

所以,“那個聲音”唯獨抹去了關於這張藍色畫報的記憶,為什麽要這樣做?

除了這段記憶,還有什麽是被抹去的?

如果連這樣微小的細節都可以被篡改,那還有什麽是真實的?

興瞳知道,至少剛剛發生的一切都是假的,他們並沒有這樣的曾經。回憶中的少年沒有表明過自己的心意,他也沒有,直到一切結束……

可結束又是怎麽發生的。

興瞳煩躁地翻了個身。

岳山原搭在他身側的手動了動,輕緩地順著他的背脊。

興瞳突然想起脊骨融入的那座“ 並不存在”的神塑像,想起他面對岳山原時脫口而出的“長官”,想起他總是試圖用指尖摩挲什麽的動作……他陷入混亂,隨混亂而生的還有恐懼。

身體的異狀被短暫忽視了,直到岳山原翻過他,拿手來試他的體溫,興瞳才意識到史萊姆永遠不會沈寂,就像那些總是懸而未決的謎題。

他被擡起一條腿。

史萊姆引起的燥熱得到緩解,又緊跟著變得更加洶湧。他不得不環住男人的肩膀,分不清他和床誰晃的更厲害,不久之後,他又被男人翻了個面,於是視野裏的床單和床頭的欄桿就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床單被他揉的發皺,濕漉漉的膝蓋、腳趾和手肘都是罪魁禍首,某些時刻他感到自己就要跪不住了,卻不知道為什麽始終沒有趴下,男人吻他的後頸,他滿眼淚水,舌頭都有些發麻。

他大概需要食物,或者至少需要補充一些水分。

他胡亂地在問岳山原一些什麽,可他聽不清,也記不住男人的回答。

窗外,天空開始變亮。

興瞳突然繃緊脊背,擡起一只手攥住床頭的欄桿。

幾秒鐘後,岳山原的手覆蓋上來,手指插進他的指縫。興瞳努力擡起頭,瘋狂搖晃的視野中,那張海報就正對著他懸掛在門口,海報裏的人舉著汽水,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們。

興瞳確信他們在看,盡管那只是一張海報,盡管海報裏的人是個平面……耳邊,呼吸聲和心跳聲雜亂不堪,嘈雜的聲響中似乎隱約有人在竊竊私語,那是很多細碎的人聲匯成的一股洪流。

終於,那些聲音都消失了。

他盯著門口的海報,手被男人扣在床頭,搖動的床板和滴落的汗水逐漸合上某種特殊的節奏。

“……好奇怪。”他聽到自己在和岳山原說。

岳山原自始至終沒有回答過他,於是他繼續斷斷續續地表達自己:“……長官……這裏…這裏不對……”

背後的人依舊沈默,只是動作間,興瞳的聲音變得更加支離破碎。

他意識到岳山原或許理解錯了他的意思。

可他沒有辦法解釋。

……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稀薄的晨光變得濃郁,天空從墨色變成了灰藍色。

某一瞬間,他瞪大雙眼,視野裏的藍色海報炸成一片炫彩,床板的晃動戛然而止……

他倒下去,肌肉在痙攣。他張開嘴,還沒來得及發出任何聲響,房間裏的陳設就陡然變了。

——他們回到那間雜物室。

他躺在醫療艙,溫暖的治療液包裹著他。而不遠處,岳山原半跪著靠在艙門外,一只手緊扣住艙門,指骨被夾的血肉模糊——興瞳指尖一顫,他們幾乎同時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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