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異世03 風暴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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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異世03 風暴中心。
【首先, 楓糖並不是一個世界。
對於很多人來說這可能並不合理，去問你的朋友，去問你的老師, 他們會告訴你楓糖就是世界的全部，它的邊緣就是世界的邊緣，鎮民和物構成整個宇宙。
其他“地方”只存在於想象。】
興瞳看到這裏停下來。
他想起安妮描述“遠方的家”時那種朦朧而模糊的神情, 她曾經與父親、祖父祖母從很遠的地方遷徙到楓糖, 可卻說不出到底是什麽地方, 也解釋不了為什麽汙染物為什麽會在楓糖以外的城鎮存在。
【仔細想, 這座小鎮有多少不合理的地方。
為什麽父親和兒子長得完全不相像，街上隨便一個陌生人卻有和你相似的眼睛；
為什麽一個邊郊小鎮能夠供養出“有錢人”，他們如何積累自己的財富；
為什麽沒有旅行者但需要旅館, 為什麽人們從不到外鄉去看看……
你是否認自己生活在美好的世界？
你是否覺得隨時隨刻的生命危險不過而已。】
興瞳看著看著, 由趴轉為坐，不自覺屏住呼吸。
這段筆跡又寫到末尾，寫信人反覆確認他是否想要繼續看下一段話，如果想, 那麽可以繼續閱讀，如果不想，那麽可以放下信離開。
興瞳沒有馬上動作。
他克制地將目光停留在信紙的上半部分。
走廊上人來人往，一扇門阻隔了虛妄與現實, 他知道蔣婆婆沒有說謊, 只要繼續看下去, 他就會得知小鎮的一切、參透所有人的命運、知曉被堙滅在平靜表象下的絕望。
我應該看嗎？安妮、劉言、艾薩克……三個人的聲音來回在他腦子裏轉悠。他思考良久，然後突然起身，把信反扣在桌面，大步走向門外。
“等等——”
興瞳腳步一頓。
左側墻壁的陰影裏走出一個人。
那人嘆了口氣：“請留下。”
……
興瞳重新回到桌前。
蔣婆婆摘下老花鏡, 失去了鏡片的遮擋，她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而鮮明。
興瞳靜靜地看著她。
就聽她說：“抱歉，其實，離開的人才是能夠理解世界真相的人。”
因為只有理解才會感到恐懼，恐懼會讓你無法讀完那張信紙。
不理解的人只會在好奇心的驅使下看完所有內容，然後回到家，就像剛讀完一本充滿奇思妙想的科幻小說。
“……嗯。”興瞳頓了頓，“我不想看，您要強行講給我聽嗎？”
蔣婆婆：“對。”
興瞳：“……”
蔣婆婆：“我需要你的幫助，年輕人，你難道不想逃離這座小鎮，看看正常的世界是怎麽樣的？你難道就不想得知真相，不想知道是什麽東西在控制你、控制我？”
興瞳默默無言。
蔣婆婆的神情嚴肅卻並不激動。興瞳在她的眼睛裏看到了某種決心——她已經在楓糖鎮掙紮了10年，10年來除了蜘蛛，她沒有發現任何其他一個哪怕能夠聽得懂她在說什麽的人。
鎮民不願意聽，聽了也不願意想。
她甚至曾經也接觸過檔案館，但結果也都一模一樣。
“所有人的眼睛都被蒙蔽了，一部分沈溺於在面包與鮮花織就的美好夢境，一部分用生命對抗汙染物，可那不過是無意義的犧牲。”
“如果不離開小鎮，不破除這片迷霧，危險就會永遠存在，死亡也永遠不會停止。”
興瞳把自己縮進寬大的椅背，後背慢慢滲出一點涼意。
空調的嗡嗡聲、腳步聲、一墻之隔傳來的交談聲……蔣婆婆張開嘴，興瞳知道她要說出來了，她要在這簡陋而沒有任何安全感的環境裏，說出那個可怕的真相。
她說：“這不是一個真實的世界。”
“從空間上來講楓糖鎮確實存在，可並不應該是現在這種樣子，一個東西，一個你和我無法理解的事物，它重構了一切，塑造了所有人的思想，控制著所有人的生活。”
“我不知道那是什麽。”
“或許是一種上級生命，或許是‘神’，或許是‘機械智能’。”
機械智能。
興瞳露出一個疑惑的表情，那是什麽？
蔣婆婆繼續道：“你以為現在的世界就是真實的世界，你以為人類的科技就發展到這種水平？不，不是……可能沒有人會相信我，如果我說，我們所處的地方是一顆星球，楓糖曾經是這座星球上最大的首都城市……100多年前的人類第一次登陸這裏，開始‘拓荒’。那時這裏什麽都沒有，大氣條件可以孕育生命也並不完全適宜人類生存，第一批拓荒隊花了50多年的時間改造環境，第二批拓荒隊開始開墾荒原、建設城市。”
“20年以前，楓糖已經是一片有模有樣的人類聚集地了，道路、餐廳、學校、市政中心、難/民救濟所…盡管貧窮，盡管新的家園環境惡劣、魚龍混雜，可那時所有人都懷揣著希望，相信自己有一天能過上好的生活。”
興瞳不是一個真正的人類，實話說，他並不能完全理解所謂“星球”、“大氣”、“家園建設”這類詞語背後所代表的含義。
可即便是一個真正的人類，他或她此刻習慣的世界也是現在的世界，是沒有電視機和電子游戲的楓糖，是電腦剛剛被發明出來、主機就占滿半個桌子的楓糖，這裏人們的交通工具是老爺車不是穿梭機，發電的是火電廠而不是能量晶石……相比於天空，人們更關註腳下，浩瀚的星海不是人類的家園，而是一塊可望可不即的幕布。
他動了動嘴唇：“……一顆星球，很多年以前，其他…其他星球的人類來拓荒，然後被迷霧永遠困在了這裏。”
蔣婆婆：“仔細想想，年輕人，仔細想想。”
——一切都有跡可循。
安妮·布朗。
如果她還活著，她會告訴興瞳自己的家不在這顆星球。她說不出來具體是什麽地方，因為不被允許這樣做——有關外界的一切都不被允許提起，除了楓糖，除了他們的“甜蜜家園”。
“汙染病，”蔣婆婆聽完興瞳對安妮父親患病癥狀的描述，“在一些發生過大規模核爆的星球比較常見，最近的一顆離我們也不遠，走第三航道幾個月就能來回。她和她父親都患過汙染病？這沒什麽稀奇的，大多數汙染病都會遺傳，除非你決定不將一半染色體傳遞下去……又或者，被生育質量監察部門發現情況。”
而這種汙染病同樣並不存在於楓糖，甚至核與輻射的概念在這座只有簡單科學的小鎮也無法被識別。
所以安妮·布朗不記得了，她努力回憶也永遠無法說出那個答案。
蔣婆婆：“20年前黑霧第一次出現在小鎮，然後陸陸續續有了一些汙染物……最開始的時候誰也沒在意這些東西，只以為是這座星球的‘原住民’，類似於猛獸什麽的。後來死亡率越來越高、離奇的事件越來越多，經常有人報告進入一個‘奇怪的空間’，在裏面莫名其妙經歷一些奇怪的事，很多天以後才回到現實。”
原住民。這和紅毛說的話對上了，興瞳微微坐直身體。
蔣婆婆：“管理者開始向上匯報請示，可我們距離人類世界的中心那麽遠，走一趟至少半年，消息報過去以後很久得不到反饋，再去問，又要等更久……”
興瞳皺了下眉，他很多東西都沒聽明白。
核爆、染色體、生育監察……對於一個非人類來說，聽到這些話就好像一只水豚路過一只公雞，然後公雞打了個鳴，水豚以為它放了個屁。
但他思考片刻，還是抓住了蔣婆婆話裏的重點：“人類曾經可以聯系外界。”
蔣婆婆點點頭：“一直到10年以前，每隔幾個月就有人順著第三航道前往第三星系，可從來沒有人返回、也沒有任何關於援助和解決方案的消息。”
“再然後，所有的不幸始於那個暴雪的夜晚。”
“一開始只是學生們發現學校進不去了，老師們穿上了奇怪的格子襯衫和小西服，拿著已經被人類歷史淘汰過一輪的紅柳木教鞭，腳踩著皮鞋站在門口看他們。”
“太奇怪了，就像回到千年以前，提到那個時代你會想起烤面包和小花園，你會想起原始的汽車和永遠不可觸及的宇宙。”
蔣婆婆說：“然後一切都淪陷了。以學校為中心，整座城市都被解構又重新組合，你不再是你，我不再是我，所有人都被賦予了一個新的身份，所有社會關系變成一盤散沙。太過超前的科技被直接屏蔽，這座新誕生的小鎮是一個‘世外桃源’，沒有痛苦的人，沒有不幸福的人，即便汙染物和情景的危害更加嚴重，你也不會聽到任何抱怨的聲音。”
興瞳想到艾薩克和比利。
那麽比利也是這種被屏蔽過的……東西嗎？
蔣婆婆：“機械智能。拓荒隊最早登陸星球時曾經打造過一批類人機器，希望能夠用來協助星球開墾，然而這批機械的編碼過於覆雜、造價高昂，對操作者的要求很高且經常失控傷人，所以沒過多久就廢棄了。它們被埋在這座城市西部邊緣的地底，使用絕緣物質澆築，確保它們沒辦法突然覆活或者失控。”
“城市開啟建設那一年，施工隊站在荒原下發現一種地底怪物，有個年輕人被追著跑到這批類人機器的掩埋地，眼看快喪命，一只機械手突然出現把他救下來。原話是：像暗巷中的一把鋼刃，我聞到淬著鮮血的金屬味，緊接著一架鋼鐵之軀擋在我面前。”
“它救了我，一臺醜陋的、冰冷的、數丈高的機器。”
興瞳想，所以艾薩克就是施工隊的一員，從那以後人類開始在這批機械智能的幫助下開拓家園，而艾薩克最終愛上了他的比利。
這場有關騎兵與惡魔的情景就是楓糖的絕對縮影。
蔣婆婆：“比德……在正常的世界裏他是我的一個朋友，現在我們是陌生人。大多數人都和我們一樣，比如你的朋友米奇，十年前我把他和莉莉絲一起帶來楓糖，讓他們在這種新的星球長大，他的父親是主星的一位列車員，後來因為操作失誤撞傷了人，服刑10年。”
興瞳一楞：“他有父親，在楓糖。”
蔣婆婆笑了一下：“好孩子，那並不是他的父親。米正帆曾經是楓糖紡織廠的老板，負責給施工隊制作服裝，他應該有一個妻子，城市重構後“妻子”變成了“寡婦’，在鎮民中心工作，他還有一個女兒，女兒重構後成為了我們去的那家咖啡館老板的女兒，現在在讀高中。”
“米正帆被‘分配’了一個兒子，就是我帶過來的米奇——你沒發現嗎？楓糖沒有一個家庭是正常的樣子，黑發黑眼的父母可以生出金發碧眼的兒女，30歲的爸爸、28歲的媽媽、20歲的女兒和35歲的兒子……他們可以同時存在，組成一個溫馨的家。”
可是從來沒有人覺得這不對勁。
好像失明者，根本看不見這個世界。
重構意味著一切都亂了、顛倒了。所有人的思想都變盲變聾，一切不合理都會變得合理，一切異常都會變得正常。
——超大範圍的認知汙染，並且10年來從未出過差錯。
興瞳垂眸。
這是一件嚴重的事，可他……
他並不在乎，也不想解決。
蔣婆婆像抓住稻草一樣抓住他的胳膊：“我不知道是什麽東西在這樣做，但我知道一定是‘它’或者‘祂’。對於無神論者來說是前者，對於有神論者來說是後者，但總歸……它的力量過於龐大，我不知道它的意圖到底是什麽。”
興瞳想，既然這樣，那麽他為什麽沒有被控制？蔣婆婆又為什麽沒有被控制？
他們兩個有什麽特殊的地方……
蔣婆婆深吸一口氣：“聽著孩子，我已經找到離開的辦法，但我需要你幫助我，我需要去——”
她話沒說完，坐在對面的年輕人突然站起身。
不對。
太安靜了。
從五分鐘前開始他就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空調聲、腳步聲、交談聲……一切都在瞬間消失了，只剩下他們的呼吸和心跳。
“婆婆，您先……”
突然，轟隆一聲巨響，A01室脆弱的門板被撞出一個大洞。
一只奇形怪狀的東西沖進來，背後生著兩只巨大的蝙蝠狀膜翼、沒有腰，胸下方直直連著兩條扭曲的、長滿膿包腿。
——“殺戮”級汙染物，人形蝠鱝！
這玩意的屍體應該躺在實驗室的冷櫃裏，怎麽覆活又跑出來的！？
興瞳呼吸一滯。
緊接著它發現了他們。
它朝他們俯沖而來。
“小心！”
蔣婆婆到底年紀大了，興瞳把她推開，她後背磕在桌沿，整個人就癱倒在地，怎麽努力都動不了一下。
興瞳從袖子裏抽出一柄解剖刀，可那刀刃很薄，幾乎一折就斷，並不是一件好的武器。
怎麽辦？
他一邊躲閃著，一邊用刀在那東西身上制造傷口。可發了狂的汙染物並不會因為失血過多停下，漸漸的，興瞳被逼到一個角落，蔣婆婆掙紮著伸手去夠那盞臺燈，然後用盡全力砸出去。
這只人形蝠鱝僅僅搖晃了一瞬。
興瞳捏緊解剖刀，閉上眼，很平靜地準備先死一次。
然而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出現，他感到一股腥臭的液體噴濺在他的臉頰和肩膀，而後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哎呀，這麽熱鬧？”
蜘蛛？
他疑惑地睜開眼。
面前，汙染物畸形的頭顱被一根鐵棍洞穿，它的屍體轟然倒下，後面站著岳山原、蜘蛛和普利安。
岳山原靜立片刻，突然走上前，一把將他扯進懷裏。
熟悉的氣味和體溫立刻安撫了他。
可緊接著，他聽到男人說：“…檔案館淪陷了。”
這座足以和興瞳的收藏媲美、且囊括了和所有被汙染人類的實驗室，十分鐘前，它被異化到了情景的範圍內。
這將是小鎮歷史上最危險的一場情景。
而他們，正處於風暴中心。
……
第三航道，山湖星系第六行星。
這座行星開墾不久，只有短短100年的時間，按理說暫時還沒有被人類文明深度侵蝕。從太空中看，它應該是藍色、綠色與褐色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一圈冰冷的鋼鐵重艦嚴密包裹，封鎖的範圍內，連一粒塵埃都別想逃出去。
——21架粒子炮鎖定了這座星球。
它們蓄勢待發，隨時等待著主控室的指令。
1號戰艦主控室，最新版的模擬系統正在高速運轉。它的面前豎著21塊屏幕，屏幕裏分別是來自21個星系的代表——他們已經在這裏駐紮了10年，卻從未成功踏入那座城市一步。
很快，它停止計算，給出了今天的模擬結果。
【Day 3630】
【阻止“恐怖”蔓延最優策略：誘導行星塌縮】
【阻止“恐怖”蔓延次優策略：炸毀行星】
【請勿拖延！請勿拖延！請勿拖延！】
這樣的結果他們每天都要面對一次。
從第一天開始，聯盟最優秀的電子智能就沒有給出任何別的答案。
五分鐘後，所有的屏幕一齊熄滅了。
控制臺中央傳出一聲沈重的嘆息：
“……準備。”
-----------------------
作者有話說：下個副本是史萊姆。
以及明天不更了剛開學好忙，暫時隔日更一下T_T，不會坑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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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 楓糖並不是一個世界。
對於很多人來說這可能並不合理，去問你的朋友，去問你的老師, 他們會告訴你楓糖就是世界的全部，它的邊緣就是世界的邊緣，鎮民和物構成整個宇宙。
其他“地方”只存在於想象。】
興瞳看到這裏停下來。
他想起安妮描述“遠方的家”時那種朦朧而模糊的神情, 她曾經與父親、祖父祖母從很遠的地方遷徙到楓糖, 可卻說不出到底是什麽地方, 也解釋不了為什麽汙染物為什麽會在楓糖以外的城鎮存在。
【仔細想, 這座小鎮有多少不合理的地方。
為什麽父親和兒子長得完全不相像，街上隨便一個陌生人卻有和你相似的眼睛；
為什麽一個邊郊小鎮能夠供養出“有錢人”，他們如何積累自己的財富；
為什麽沒有旅行者但需要旅館, 為什麽人們從不到外鄉去看看……
你是否認自己生活在美好的世界？
你是否覺得隨時隨刻的生命危險不過而已。】
興瞳看著看著, 由趴轉為坐，不自覺屏住呼吸。
這段筆跡又寫到末尾，寫信人反覆確認他是否想要繼續看下一段話，如果想, 那麽可以繼續閱讀，如果不想，那麽可以放下信離開。
興瞳沒有馬上動作。
他克制地將目光停留在信紙的上半部分。
走廊上人來人往，一扇門阻隔了虛妄與現實, 他知道蔣婆婆沒有說謊, 只要繼續看下去, 他就會得知小鎮的一切、參透所有人的命運、知曉被堙滅在平靜表象下的絕望。
我應該看嗎？安妮、劉言、艾薩克……三個人的聲音來回在他腦子裏轉悠。他思考良久，然後突然起身，把信反扣在桌面，大步走向門外。
“等等——”
興瞳腳步一頓。
左側墻壁的陰影裏走出一個人。
那人嘆了口氣：“請留下。”
……
興瞳重新回到桌前。
蔣婆婆摘下老花鏡, 失去了鏡片的遮擋，她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而鮮明。
興瞳靜靜地看著她。
就聽她說：“抱歉，其實，離開的人才是能夠理解世界真相的人。”
因為只有理解才會感到恐懼，恐懼會讓你無法讀完那張信紙。
不理解的人只會在好奇心的驅使下看完所有內容，然後回到家，就像剛讀完一本充滿奇思妙想的科幻小說。
“……嗯。”興瞳頓了頓，“我不想看，您要強行講給我聽嗎？”
蔣婆婆：“對。”
興瞳：“……”
蔣婆婆：“我需要你的幫助，年輕人，你難道不想逃離這座小鎮，看看正常的世界是怎麽樣的？你難道就不想得知真相，不想知道是什麽東西在控制你、控制我？”
興瞳默默無言。
蔣婆婆的神情嚴肅卻並不激動。興瞳在她的眼睛裏看到了某種決心——她已經在楓糖鎮掙紮了10年，10年來除了蜘蛛，她沒有發現任何其他一個哪怕能夠聽得懂她在說什麽的人。
鎮民不願意聽，聽了也不願意想。
她甚至曾經也接觸過檔案館，但結果也都一模一樣。
“所有人的眼睛都被蒙蔽了，一部分沈溺於在面包與鮮花織就的美好夢境，一部分用生命對抗汙染物，可那不過是無意義的犧牲。”
“如果不離開小鎮，不破除這片迷霧，危險就會永遠存在，死亡也永遠不會停止。”
興瞳把自己縮進寬大的椅背，後背慢慢滲出一點涼意。
空調的嗡嗡聲、腳步聲、一墻之隔傳來的交談聲……蔣婆婆張開嘴，興瞳知道她要說出來了，她要在這簡陋而沒有任何安全感的環境裏，說出那個可怕的真相。
她說：“這不是一個真實的世界。”
“從空間上來講楓糖鎮確實存在，可並不應該是現在這種樣子，一個東西，一個你和我無法理解的事物，它重構了一切，塑造了所有人的思想，控制著所有人的生活。”
“我不知道那是什麽。”
“或許是一種上級生命，或許是‘神’，或許是‘機械智能’。”
機械智能。
興瞳露出一個疑惑的表情，那是什麽？
蔣婆婆繼續道：“你以為現在的世界就是真實的世界，你以為人類的科技就發展到這種水平？不，不是……可能沒有人會相信我，如果我說，我們所處的地方是一顆星球，楓糖曾經是這座星球上最大的首都城市……100多年前的人類第一次登陸這裏，開始‘拓荒’。那時這裏什麽都沒有，大氣條件可以孕育生命也並不完全適宜人類生存，第一批拓荒隊花了50多年的時間改造環境，第二批拓荒隊開始開墾荒原、建設城市。”
“20年以前，楓糖已經是一片有模有樣的人類聚集地了，道路、餐廳、學校、市政中心、難/民救濟所…盡管貧窮，盡管新的家園環境惡劣、魚龍混雜，可那時所有人都懷揣著希望，相信自己有一天能過上好的生活。”
興瞳不是一個真正的人類，實話說，他並不能完全理解所謂“星球”、“大氣”、“家園建設”這類詞語背後所代表的含義。
可即便是一個真正的人類，他或她此刻習慣的世界也是現在的世界，是沒有電視機和電子游戲的楓糖，是電腦剛剛被發明出來、主機就占滿半個桌子的楓糖，這裏人們的交通工具是老爺車不是穿梭機，發電的是火電廠而不是能量晶石……相比於天空，人們更關註腳下，浩瀚的星海不是人類的家園，而是一塊可望可不即的幕布。
他動了動嘴唇：“……一顆星球，很多年以前，其他…其他星球的人類來拓荒，然後被迷霧永遠困在了這裏。”
蔣婆婆：“仔細想想，年輕人，仔細想想。”
——一切都有跡可循。
安妮·布朗。
如果她還活著，她會告訴興瞳自己的家不在這顆星球。她說不出來具體是什麽地方，因為不被允許這樣做——有關外界的一切都不被允許提起，除了楓糖，除了他們的“甜蜜家園”。
“汙染病，”蔣婆婆聽完興瞳對安妮父親患病癥狀的描述，“在一些發生過大規模核爆的星球比較常見，最近的一顆離我們也不遠，走第三航道幾個月就能來回。她和她父親都患過汙染病？這沒什麽稀奇的，大多數汙染病都會遺傳，除非你決定不將一半染色體傳遞下去……又或者，被生育質量監察部門發現情況。”
而這種汙染病同樣並不存在於楓糖，甚至核與輻射的概念在這座只有簡單科學的小鎮也無法被識別。
所以安妮·布朗不記得了，她努力回憶也永遠無法說出那個答案。
蔣婆婆：“20年前黑霧第一次出現在小鎮，然後陸陸續續有了一些汙染物……最開始的時候誰也沒在意這些東西，只以為是這座星球的‘原住民’，類似於猛獸什麽的。後來死亡率越來越高、離奇的事件越來越多，經常有人報告進入一個‘奇怪的空間’，在裏面莫名其妙經歷一些奇怪的事，很多天以後才回到現實。”
原住民。這和紅毛說的話對上了，興瞳微微坐直身體。
蔣婆婆：“管理者開始向上匯報請示，可我們距離人類世界的中心那麽遠，走一趟至少半年，消息報過去以後很久得不到反饋，再去問，又要等更久……”
興瞳皺了下眉，他很多東西都沒聽明白。
核爆、染色體、生育監察……對於一個非人類來說，聽到這些話就好像一只水豚路過一只公雞，然後公雞打了個鳴，水豚以為它放了個屁。
但他思考片刻，還是抓住了蔣婆婆話裏的重點：“人類曾經可以聯系外界。”
蔣婆婆點點頭：“一直到10年以前，每隔幾個月就有人順著第三航道前往第三星系，可從來沒有人返回、也沒有任何關於援助和解決方案的消息。”
“再然後，所有的不幸始於那個暴雪的夜晚。”
“一開始只是學生們發現學校進不去了，老師們穿上了奇怪的格子襯衫和小西服，拿著已經被人類歷史淘汰過一輪的紅柳木教鞭，腳踩著皮鞋站在門口看他們。”
“太奇怪了，就像回到千年以前，提到那個時代你會想起烤面包和小花園，你會想起原始的汽車和永遠不可觸及的宇宙。”
蔣婆婆說：“然後一切都淪陷了。以學校為中心，整座城市都被解構又重新組合，你不再是你，我不再是我，所有人都被賦予了一個新的身份，所有社會關系變成一盤散沙。太過超前的科技被直接屏蔽，這座新誕生的小鎮是一個‘世外桃源’，沒有痛苦的人，沒有不幸福的人，即便汙染物和情景的危害更加嚴重，你也不會聽到任何抱怨的聲音。”
興瞳想到艾薩克和比利。
那麽比利也是這種被屏蔽過的……東西嗎？
蔣婆婆：“機械智能。拓荒隊最早登陸星球時曾經打造過一批類人機器，希望能夠用來協助星球開墾，然而這批機械的編碼過於覆雜、造價高昂，對操作者的要求很高且經常失控傷人，所以沒過多久就廢棄了。它們被埋在這座城市西部邊緣的地底，使用絕緣物質澆築，確保它們沒辦法突然覆活或者失控。”
“城市開啟建設那一年，施工隊站在荒原下發現一種地底怪物，有個年輕人被追著跑到這批類人機器的掩埋地，眼看快喪命，一只機械手突然出現把他救下來。原話是：像暗巷中的一把鋼刃，我聞到淬著鮮血的金屬味，緊接著一架鋼鐵之軀擋在我面前。”
“它救了我，一臺醜陋的、冰冷的、數丈高的機器。”
興瞳想，所以艾薩克就是施工隊的一員，從那以後人類開始在這批機械智能的幫助下開拓家園，而艾薩克最終愛上了他的比利。
這場有關騎兵與惡魔的情景就是楓糖的絕對縮影。
蔣婆婆：“比德……在正常的世界裏他是我的一個朋友，現在我們是陌生人。大多數人都和我們一樣，比如你的朋友米奇，十年前我把他和莉莉絲一起帶來楓糖，讓他們在這種新的星球長大，他的父親是主星的一位列車員，後來因為操作失誤撞傷了人，服刑10年。”
興瞳一楞：“他有父親，在楓糖。”
蔣婆婆笑了一下：“好孩子，那並不是他的父親。米正帆曾經是楓糖紡織廠的老板，負責給施工隊制作服裝，他應該有一個妻子，城市重構後“妻子”變成了“寡婦’，在鎮民中心工作，他還有一個女兒，女兒重構後成為了我們去的那家咖啡館老板的女兒，現在在讀高中。”
“米正帆被‘分配’了一個兒子，就是我帶過來的米奇——你沒發現嗎？楓糖沒有一個家庭是正常的樣子，黑發黑眼的父母可以生出金發碧眼的兒女，30歲的爸爸、28歲的媽媽、20歲的女兒和35歲的兒子……他們可以同時存在，組成一個溫馨的家。”
可是從來沒有人覺得這不對勁。
好像失明者，根本看不見這個世界。
重構意味著一切都亂了、顛倒了。所有人的思想都變盲變聾，一切不合理都會變得合理，一切異常都會變得正常。
——超大範圍的認知汙染，並且10年來從未出過差錯。
興瞳垂眸。
這是一件嚴重的事，可他……
他並不在乎，也不想解決。
蔣婆婆像抓住稻草一樣抓住他的胳膊：“我不知道是什麽東西在這樣做，但我知道一定是‘它’或者‘祂’。對於無神論者來說是前者，對於有神論者來說是後者，但總歸……它的力量過於龐大，我不知道它的意圖到底是什麽。”
興瞳想，既然這樣，那麽他為什麽沒有被控制？蔣婆婆又為什麽沒有被控制？
他們兩個有什麽特殊的地方……
蔣婆婆深吸一口氣：“聽著孩子，我已經找到離開的辦法，但我需要你幫助我，我需要去——”
她話沒說完，坐在對面的年輕人突然站起身。
不對。
太安靜了。
從五分鐘前開始他就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空調聲、腳步聲、交談聲……一切都在瞬間消失了，只剩下他們的呼吸和心跳。
“婆婆，您先……”
突然，轟隆一聲巨響，A01室脆弱的門板被撞出一個大洞。
一只奇形怪狀的東西沖進來，背後生著兩只巨大的蝙蝠狀膜翼、沒有腰，胸下方直直連著兩條扭曲的、長滿膿包腿。
——“殺戮”級汙染物，人形蝠鱝！
這玩意的屍體應該躺在實驗室的冷櫃裏，怎麽覆活又跑出來的！？
興瞳呼吸一滯。
緊接著它發現了他們。
它朝他們俯沖而來。
“小心！”
蔣婆婆到底年紀大了，興瞳把她推開，她後背磕在桌沿，整個人就癱倒在地，怎麽努力都動不了一下。
興瞳從袖子裏抽出一柄解剖刀，可那刀刃很薄，幾乎一折就斷，並不是一件好的武器。
怎麽辦？
他一邊躲閃著，一邊用刀在那東西身上制造傷口。可發了狂的汙染物並不會因為失血過多停下，漸漸的，興瞳被逼到一個角落，蔣婆婆掙紮著伸手去夠那盞臺燈，然後用盡全力砸出去。
這只人形蝠鱝僅僅搖晃了一瞬。
興瞳捏緊解剖刀，閉上眼，很平靜地準備先死一次。
然而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出現，他感到一股腥臭的液體噴濺在他的臉頰和肩膀，而後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哎呀，這麽熱鬧？”
蜘蛛？
他疑惑地睜開眼。
面前，汙染物畸形的頭顱被一根鐵棍洞穿，它的屍體轟然倒下，後面站著岳山原、蜘蛛和普利安。
岳山原靜立片刻，突然走上前，一把將他扯進懷裏。
熟悉的氣味和體溫立刻安撫了他。
可緊接著，他聽到男人說：“…檔案館淪陷了。”
這座足以和興瞳的收藏媲美、且囊括了和所有被汙染人類的實驗室，十分鐘前，它被異化到了情景的範圍內。
這將是小鎮歷史上最危險的一場情景。
而他們，正處於風暴中心。
……
第三航道，山湖星系第六行星。
這座行星開墾不久，只有短短100年的時間，按理說暫時還沒有被人類文明深度侵蝕。從太空中看，它應該是藍色、綠色與褐色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一圈冰冷的鋼鐵重艦嚴密包裹，封鎖的範圍內，連一粒塵埃都別想逃出去。
——21架粒子炮鎖定了這座星球。
它們蓄勢待發，隨時等待著主控室的指令。
1號戰艦主控室，最新版的模擬系統正在高速運轉。它的面前豎著21塊屏幕，屏幕裏分別是來自21個星系的代表——他們已經在這裏駐紮了10年，卻從未成功踏入那座城市一步。
很快，它停止計算，給出了今天的模擬結果。
【Day 3630】
【阻止“恐怖”蔓延最優策略：誘導行星塌縮】
【阻止“恐怖”蔓延次優策略：炸毀行星】
【請勿拖延！請勿拖延！請勿拖延！】
這樣的結果他們每天都要面對一次。
從第一天開始，聯盟最優秀的電子智能就沒有給出任何別的答案。
五分鐘後，所有的屏幕一齊熄滅了。
控制臺中央傳出一聲沈重的嘆息：
“……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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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個副本是史萊姆。
以及明天不更了剛開學好忙，暫時隔日更一下T_T，不會坑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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