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惡魔落網之夜·完 他牙間咬著的是一條……
關燈
小
中
大
第61章 惡魔落網之夜·完 他牙間咬著的是一條……
“什麽時候可以離開…”興瞳吸完血, 頭一歪靠在他肩頭，上半張臉被布料擋住看不見，只剩兩瓣蒼白的唇, 嘴角掛著一點紅色。
岳山原沒說話，腳下一轉，抱著他往帳篷後的方向走。
興瞳抓緊男人的手腕, 被放下的時候, 體表的熱度一瞬間快把他燒化了。
“去哪。”他仰起頭, 眼含水霧。
岳山原：“艾薩克為什麽說你。”
興瞳瞪著他, 腦漿框框在腦殼裏晃蕩，滿臉都寫著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懂別走趕快來抱我。
岳山原捏住他的尾巴，興瞳就搖搖晃晃地跪坐起來, 伸長胳膊, 攬住了他的脖頸。他像一只雨天濕透的小狗，迫不及待地想要鉆進主人懷裏，用主人的體溫分擔自己的體溫……但很快，他發現岳山原體表的溫度並不比他低到哪去, 甚至有反向加熱的功效。
他喘了口氣，一把攥住男人的衣領：“太熱了。”
岳山原就把他的扣子解開兩顆。
興瞳快要急死了：“你……你太熱了，涼一點。”
岳山原不能。
他懷裏擁著一具柔韌溫熱的軀體，頸側抵著一顆毛茸茸的腦袋, 心率從剛開始就沒降下來過。一直到情景結束興瞳仍然沒有得到他想要的, 那雙濕潤的眼睛裏充滿控訴和祈求。
岳山原不得不伸手捂住它們, 這樣一來，他的目光又只能往下移動。
“老大！你們在這幹什……”突然，米奇出現在帳篷轉角，他腳步飛快, 語速也飛快，話說到一半擡起眼，立刻轉身往回走，“……沒事，我那什麽，迷路了。”
岳山原：“等等，冷旺怎麽了？”
沒別的事，米奇不會在這個時候找他。
“其實也沒什麽，就是那小子還沒醒我感覺有點不對勁，之前有這種情況不一般早就……醒、醒了。”米奇回過頭，一邊觀察他們組長的反應，一邊控制不住眼神往興瞳身上瞟。
還好，還行。
他這是來早了，不是進行時態。
岳山原沒去管他，只沈吟片刻道：“他沒問題。”
米奇小雞啄米：“明白，明白，那我先回去。”
岳山原：“……”
他往旁邊瞥了一眼，淡淡道：“折騰什麽，沒幾分鐘了。”
就見那小子又不知想到什麽，尬笑了兩聲：“幾分鐘是不行，那我就坐…坐一會。”
岳山原懶得解釋，興瞳則沒聽懂這聲尬笑背後的含義。
三個人小學生似的坐成一排，安靜如雞，度秒如年。
終於，情景開始坍塌了。
艾薩克站起身，迎著朝陽張開雙臂，日光為他鍍上一層金邊，恍惚間，他感覺自己又回到了當年和比利並肩作戰的日子。
那時他正值壯年，隨家鄉的朋友一起來到這片土地，他懷揣著建設新家的理想申請加入拓荒隊，然後在垃圾場撿到了比利。
朋友們都勸艾薩克重新尋找一臺，比利破破爛爛，與他匹配度不高，型號也很老舊，左艙甚至有無法修覆的破損。
但沒關系，艾薩克也不是什麽完美的人，他不需要完美的型號，比利就是最好的。
如今已經沒有人記得那段戰爭。
他是最後一個。
真相或許會隨著他的死亡而永遠消失，又或許，還會有重見天日的那一天。
無論如何，現在他將踏上歸途。
虛妄無法再困住他，逝去的朋友們對他敞開懷抱。他還記得，比利的艙體如海一般靜謐溫柔，那是他的家，他的巢穴，他魂牽夢繞的地方。
“那麽就再見了。”艾薩克合上雙眼。
在荒原，在狩獵之夜，在狂風席卷的地方………我的愛人，我們靈魂相交的處所。
……興瞳輕輕呼出口氣。
艾薩克消散的一瞬間，他感受到悲哀，居高臨下的憐憫，被時間拋棄的絕望。
人類的情緒總能在不經意的時刻影響到他。
與死亡有關的情緒尤其。
下墜途中，他緊緊攀附住男人的臂膀，手心攥著一只肥胖的五眼蠶。
他知道這是艾薩克送給他的，否則他沒辦法從一場未消散的情景裏帶出任何活物。
老人似乎什麽都明白，這樣也好，接下來幾個小時他可能也並沒有辦法返回艾薩克的意識空間……他需要躺下，他需要度過這次假性擬態期。
他需要岳山原。
“岳…哥……岳哥！？”
耳畔傳來一陣嘈雜的響動，似乎是後勤組的人在抓著岳山原詢問情況，按照規定冷旺和他都屬於高危人群，必須被接回檔案館專人治療。
“帶另一個走，”那聲音潮水一般湧入他的耳膜，“他留下，給我一輛……”
興瞳迷迷糊糊地被岳山原拖上車，被餵了鹽水，然後蜷縮在副駕駛打顫。
男人把車開的飛快，似乎只過了幾分鐘，再回神時，他已經回了家，被抱進臥室。
岳山原拿出溫度計來量他的體溫，興瞳能做的只有趁他不註意把手裏的五眼蠶扔到床底下。肥胖的蠶身蠕動來蠕動去，差點被男人一腳踩扁。
興瞳用和五眼蠶一樣的姿勢在床上來回爬行，試圖緩解身體內部湧出來的酸脹，然而爬行的過程中床單被他一點點的纏繞上身體，布料摩擦的更難受了，他只能瘋狂撲騰，想要掙脫開這可怕的束縛。
岳山原轉過身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景象。
一只奇怪的床單生物在他的床上轉圈翻滾。
他從沒見過什麽人發燒就像被汙染物寄生了似的。
一瞬間，他甚至不確定應該繼續遞上溫度計，還是應該立刻掏槍。
……
檔案館。
載著冷旺的隔離車從偏門駛入，博士全副武裝把人接下來，然後送入隔離診療室，這裏是地下20層，是實驗室，是整個檔案館防護最嚴密的地方。
這裏負責收容所有已知被汙染物盯上但還沒有異化出情景的“特殊鎮民”。最外圈是輕癥區，中間是觀察區，內部是重癥區。
重癥區的每一套房間都各自獨立，被收容者們在這裏生活，彼此之間不允許交流，上下左右前後6面房間全都刻滿了高等級符文，確保情景爆發時的危害可以降到最低。
冷旺不需要這種程度的看護。
他被送進觀察區做心理疏導，24小時沒問題就可以離開。
蜘蛛在走廊上等他，等待的過程十分漫長，但他並沒有感到焦躁。博士忙前忙後的準備註射針劑，他的助手們也將冷旺團團包圍，蜘蛛聽到他們說：
“D組那邊報告說沒有特別掉SAN的景象，會不會是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或者聽到了不該聽見的聲音……”
“你指什麽？如果是大規模認知入侵，其他人不可能沒事。”
“確定他過往無任何精神病史和藥物過敏史？準備註射……”
蜘蛛靜悄悄地坐在角落，旁聽他們每一句對話。
他很清楚冷旺是因為什麽，不是因為比利可怖的形象，也不是因為亡靈襲擊，而是艾薩克的情景中過於濃厚的隱喻氛圍。
冷旺的神經脆弱，正常人疑神疑鬼可能需要一些原因和契機，但冷旺屬於那類哪怕看到樹影也能聯想到一百萬種慘死方式的人群。
對這種人來說，艾薩克的情景就是一種鈍刀子割肉式的精神虐殺。
很不幸，這場情景正是由他一手策劃的。
如果那天下午他沒有對艾薩克進行心理暗示，他或許還能憑借驚人的意志力堅持很多年。
蜘蛛也不想害人。
可他必須要這麽做。
確認冷旺不會有事之後，他悄無聲息地離開觀察區。沒有人阻攔，他順利地上到地面，走出檔案館，他又先後更換兩次著裝，繞了兩個覆雜無比的大圈——最終停在一棟矮木屋跟前。
此時天將暗未暗，路燈還沒亮起，月光還未澄明。
蜘蛛反鎖上門，習慣性地從門後取下一件黑鬥篷披上，然後快步走向裏屋。
“老板。”他敲門。
“進來吧，沒有客人。”屋內人說。
於是蜘蛛取下鬥篷，推門進去，一個頭發花白的婆婆正坐在桌前煮咖啡，聞聲笑瞇瞇地擡起頭：“回來啦，這趟怎麽樣？”
蜘蛛猶豫片刻，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如果興瞳在這裏，他會發現小木屋就是地下集市的入口，披著黑鬥篷的蜘蛛就是一直稱呼他為“蝴蝶先生”的招待者，敘說奶油小故事的蔣婆婆……就是地下集市真正的主人。
蔣婆婆笑了一下：“不順利？我可聽說，所有人都活著出來了……”
蜘蛛感到喪氣：“可是我被發現了，該死的黃桃罐頭，他們認出我不是真正的蜘蛛。”
蔣婆婆：“哦？誰發現的，那個年輕人？還是他的房客？”
蜘蛛：“他的房客……婆婆，我見到…了，他也喜歡石雕，喜歡抓螞蚱，我……”
蔣婆婆微笑：“我說過，年輕時的他和你很像。”
蜘蛛也跟著笑起來。
幾年前真正的蜘蛛·門德烈爾意外溺水身亡。
父母是牛奶工，在他小的時候就已經去世，除此之外沒有什麽關系好的親戚……正是那一天，婆婆想辦法將他偽裝成蜘蛛，把他送進學校，讓他創辦了楓糖大學後戰時援助協會。
一開始他無法理解婆婆的用意，後來，他在一次活動中聽說艾薩克·比德，於是前往拜訪。
老實說，訪問的過程中他也沒有察覺到任何不對，直到蔣婆婆指著他們活動結束後合影留念的照片，讓他仔細想想有什麽問題。
蜘蛛連續想了幾個月。每天晚上，他在燈下臨摹兩個人的合影，一張又一張，一幅又一幅…某天他意外把畫好的兩只鼻子重疊在了一起，然後發現那幾乎是一樣的輪廓、一樣的形狀。
接下來是眼睛、嘴唇、眉毛還有臉型……這簡單的結論他竟然用了五個月才發現，在此之前，他一葉障目，他選擇性失明，他盯著兩張相似的臉卻沒有任何感覺，怎麽看都看不出來。
他知道這不對勁。
可是婆婆什麽也沒說，婆婆讓他也別說。
他把發現的真相藏在心裏。
從那一天開始，他知道，他有個爺爺。
他的爺爺不是他的爺爺。
但他們確實血脈相連。
蔣婆婆：“‘他’怎麽樣了？”
蜘蛛激發這場情景是為了艾薩克·比德，她卻是為了另一個人……一個更加重要、花費再多力氣也不為過的人。
蜘蛛遲疑了。
蔣婆婆：“怎麽，他沒有明白這場情景的隱喻？還是艾薩克那家夥把當年的事情都藏了起來，根本沒說？”
她設計這一切就是想讓興瞳知道這座小鎮是怎麽回事！如果他能明白，那麽說明他是有智慧的人，他可以加入他們，作為夥伴，作為一起奮鬥的抗爭者。
如果不能明白……
蜘蛛羞愧地低下頭：“蝴蝶先生看起來很有智慧，可，可是……”
“說吧。”蔣婆婆嘆了口氣。
“可是他有的時候又顯得沒那麽有智慧……”蜘蛛一臉我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的表情，“我的意思是，他和他的房客黏在一起的時候，精神好像就有點……不大正常。”
蔣婆婆沈默了很久。
與此同時，“精神不大正常”的某人正在和他的房客鬥智鬥勇。
由於他掙紮的實在太厲害，岳山原不得不用盡一切辦法才能壓住他，這導致他們現在的姿勢非常詭異……
興瞳快哭了，真的快哭了。
他沒辦法向月山岳解釋自己怎麽回事，他希望男人能乖乖地不要動，最好是脫光了不要動……他只想使用他的冰塊，可這只冰塊一定要把他當成發燒的病人來照顧！
他艱難地調動快要糊成一攤漿糊的腦子，想出了一個緩沖辦法。
他告訴岳山原他餓了，想吃東西。
臥室裏自然是不可能有東西吃的，岳山原不得不暫時松開手，下樓尋找食物。
興瞳等待了兩秒鐘，這兩秒的時間他把所有可能的後果都想了一遍，才勉強把自己控制在床上沒動。
終於，男人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口。
他立刻爬下床，爬進浴室，打開花灑，把水龍頭撥到冷水那一邊。
他蜷縮起來，刺骨的水流沖刷脊背，好像躺在冰天雪地裏一樣，這感覺並不好受，可極大緩解了那股讓他恨不得立刻去死的酸脹感。
五分鐘過去，十分鐘過去……岳山原端著一碗面條回來，一開門，就看見一個赤/裸的身影，□□地側躺在床邊。
窗開著，冷風呼呼往屋裏哨，浴室的花灑也沒關，水冷的幾乎快要結冰。
岳山原楞了兩秒鐘，飛快把面碗往桌上一磕，關窗、關水……抖開被子。
興瞳嘴裏咬著什麽東西，含糊道：“不要……”
岳山原大概氣昏了頭，這次被反抗也幹脆不掙紮了，丟開被子，自己充當起人肉披風。
興瞳終於得到了他想要的。
男人沈甸甸地體重壓上來，明明是正常的溫度，他卻一瞬間覺得沒那麽熱了。
他們之間還有一層布料，不過這樣已經好了太多。
他放松地攤平四肢，面朝下陷阱床鋪，身後男人死死箍著他的腰，鎖著他的腿，赤/裸的軀體被他禁錮著，彎折出一個扭曲的姿勢。
然而興瞳卻就這樣睡著了。
暴露在空氣中，睡的香甜且安逸。
岳山原這才看清他牙間咬著的是一條領帶，是他之前參加完活動隨手放在床頭的領帶，大半條已經被口水濡濕，剩下的垂在肩膀上，隨著青年的呼吸微微起伏。
許久。
岳山原輕輕掰開他的嘴，把那條可憐的領帶抽出來扔到地上。
興瞳皺眉，他就收緊手臂，把人又往懷裏團了團，這樣，他就被他整個壓在身下，密不透風，嚴嚴實實，熨帖而安心……青年徹底不動了，只有一只露在外面的腳，偶爾條件反射般顫抖一瞬。
那只腳瘦削且蒼白。
岳山原很快註意到了它，慢慢把它也納入自己的範圍。
就這樣，就這麽簡單。
閉上眼之前，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終於掌握了順毛青年的方法。
這發燒不是發燒，不知道是什麽奇怪的東西……但這可以等他醒來再問，連同一切未解之謎。
現在天已經黑了，床也已經亂的不像樣，他知道自己只有一件事要做，他抱著興瞳，沈默地，堅定地，熨平他的每一絲戰栗……
臥室裏只有他們的聲響。
臥室裏……只有他的囈語。
……
“所以還是走到了這一步，你發現你的生活出了問題。在忍耐與死亡間你或許會選擇後者，但記住，這並不是神的本意。”
——《楓糖鎮紀實第三冊》，惡魔落網之夜，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什麽時候可以離開…”興瞳吸完血, 頭一歪靠在他肩頭，上半張臉被布料擋住看不見，只剩兩瓣蒼白的唇, 嘴角掛著一點紅色。
岳山原沒說話，腳下一轉，抱著他往帳篷後的方向走。
興瞳抓緊男人的手腕, 被放下的時候, 體表的熱度一瞬間快把他燒化了。
“去哪。”他仰起頭, 眼含水霧。
岳山原：“艾薩克為什麽說你。”
興瞳瞪著他, 腦漿框框在腦殼裏晃蕩，滿臉都寫著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懂別走趕快來抱我。
岳山原捏住他的尾巴，興瞳就搖搖晃晃地跪坐起來, 伸長胳膊, 攬住了他的脖頸。他像一只雨天濕透的小狗，迫不及待地想要鉆進主人懷裏，用主人的體溫分擔自己的體溫……但很快，他發現岳山原體表的溫度並不比他低到哪去, 甚至有反向加熱的功效。
他喘了口氣，一把攥住男人的衣領：“太熱了。”
岳山原就把他的扣子解開兩顆。
興瞳快要急死了：“你……你太熱了，涼一點。”
岳山原不能。
他懷裏擁著一具柔韌溫熱的軀體，頸側抵著一顆毛茸茸的腦袋, 心率從剛開始就沒降下來過。一直到情景結束興瞳仍然沒有得到他想要的, 那雙濕潤的眼睛裏充滿控訴和祈求。
岳山原不得不伸手捂住它們, 這樣一來，他的目光又只能往下移動。
“老大！你們在這幹什……”突然，米奇出現在帳篷轉角，他腳步飛快, 語速也飛快，話說到一半擡起眼，立刻轉身往回走，“……沒事，我那什麽，迷路了。”
岳山原：“等等，冷旺怎麽了？”
沒別的事，米奇不會在這個時候找他。
“其實也沒什麽，就是那小子還沒醒我感覺有點不對勁，之前有這種情況不一般早就……醒、醒了。”米奇回過頭，一邊觀察他們組長的反應，一邊控制不住眼神往興瞳身上瞟。
還好，還行。
他這是來早了，不是進行時態。
岳山原沒去管他，只沈吟片刻道：“他沒問題。”
米奇小雞啄米：“明白，明白，那我先回去。”
岳山原：“……”
他往旁邊瞥了一眼，淡淡道：“折騰什麽，沒幾分鐘了。”
就見那小子又不知想到什麽，尬笑了兩聲：“幾分鐘是不行，那我就坐…坐一會。”
岳山原懶得解釋，興瞳則沒聽懂這聲尬笑背後的含義。
三個人小學生似的坐成一排，安靜如雞，度秒如年。
終於，情景開始坍塌了。
艾薩克站起身，迎著朝陽張開雙臂，日光為他鍍上一層金邊，恍惚間，他感覺自己又回到了當年和比利並肩作戰的日子。
那時他正值壯年，隨家鄉的朋友一起來到這片土地，他懷揣著建設新家的理想申請加入拓荒隊，然後在垃圾場撿到了比利。
朋友們都勸艾薩克重新尋找一臺，比利破破爛爛，與他匹配度不高，型號也很老舊，左艙甚至有無法修覆的破損。
但沒關系，艾薩克也不是什麽完美的人，他不需要完美的型號，比利就是最好的。
如今已經沒有人記得那段戰爭。
他是最後一個。
真相或許會隨著他的死亡而永遠消失，又或許，還會有重見天日的那一天。
無論如何，現在他將踏上歸途。
虛妄無法再困住他，逝去的朋友們對他敞開懷抱。他還記得，比利的艙體如海一般靜謐溫柔，那是他的家，他的巢穴，他魂牽夢繞的地方。
“那麽就再見了。”艾薩克合上雙眼。
在荒原，在狩獵之夜，在狂風席卷的地方………我的愛人，我們靈魂相交的處所。
……興瞳輕輕呼出口氣。
艾薩克消散的一瞬間，他感受到悲哀，居高臨下的憐憫，被時間拋棄的絕望。
人類的情緒總能在不經意的時刻影響到他。
與死亡有關的情緒尤其。
下墜途中，他緊緊攀附住男人的臂膀，手心攥著一只肥胖的五眼蠶。
他知道這是艾薩克送給他的，否則他沒辦法從一場未消散的情景裏帶出任何活物。
老人似乎什麽都明白，這樣也好，接下來幾個小時他可能也並沒有辦法返回艾薩克的意識空間……他需要躺下，他需要度過這次假性擬態期。
他需要岳山原。
“岳…哥……岳哥！？”
耳畔傳來一陣嘈雜的響動，似乎是後勤組的人在抓著岳山原詢問情況，按照規定冷旺和他都屬於高危人群，必須被接回檔案館專人治療。
“帶另一個走，”那聲音潮水一般湧入他的耳膜，“他留下，給我一輛……”
興瞳迷迷糊糊地被岳山原拖上車，被餵了鹽水，然後蜷縮在副駕駛打顫。
男人把車開的飛快，似乎只過了幾分鐘，再回神時，他已經回了家，被抱進臥室。
岳山原拿出溫度計來量他的體溫，興瞳能做的只有趁他不註意把手裏的五眼蠶扔到床底下。肥胖的蠶身蠕動來蠕動去，差點被男人一腳踩扁。
興瞳用和五眼蠶一樣的姿勢在床上來回爬行，試圖緩解身體內部湧出來的酸脹，然而爬行的過程中床單被他一點點的纏繞上身體，布料摩擦的更難受了，他只能瘋狂撲騰，想要掙脫開這可怕的束縛。
岳山原轉過身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景象。
一只奇怪的床單生物在他的床上轉圈翻滾。
他從沒見過什麽人發燒就像被汙染物寄生了似的。
一瞬間，他甚至不確定應該繼續遞上溫度計，還是應該立刻掏槍。
……
檔案館。
載著冷旺的隔離車從偏門駛入，博士全副武裝把人接下來，然後送入隔離診療室，這裏是地下20層，是實驗室，是整個檔案館防護最嚴密的地方。
這裏負責收容所有已知被汙染物盯上但還沒有異化出情景的“特殊鎮民”。最外圈是輕癥區，中間是觀察區，內部是重癥區。
重癥區的每一套房間都各自獨立，被收容者們在這裏生活，彼此之間不允許交流，上下左右前後6面房間全都刻滿了高等級符文，確保情景爆發時的危害可以降到最低。
冷旺不需要這種程度的看護。
他被送進觀察區做心理疏導，24小時沒問題就可以離開。
蜘蛛在走廊上等他，等待的過程十分漫長，但他並沒有感到焦躁。博士忙前忙後的準備註射針劑，他的助手們也將冷旺團團包圍，蜘蛛聽到他們說：
“D組那邊報告說沒有特別掉SAN的景象，會不會是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或者聽到了不該聽見的聲音……”
“你指什麽？如果是大規模認知入侵，其他人不可能沒事。”
“確定他過往無任何精神病史和藥物過敏史？準備註射……”
蜘蛛靜悄悄地坐在角落，旁聽他們每一句對話。
他很清楚冷旺是因為什麽，不是因為比利可怖的形象，也不是因為亡靈襲擊，而是艾薩克的情景中過於濃厚的隱喻氛圍。
冷旺的神經脆弱，正常人疑神疑鬼可能需要一些原因和契機，但冷旺屬於那類哪怕看到樹影也能聯想到一百萬種慘死方式的人群。
對這種人來說，艾薩克的情景就是一種鈍刀子割肉式的精神虐殺。
很不幸，這場情景正是由他一手策劃的。
如果那天下午他沒有對艾薩克進行心理暗示，他或許還能憑借驚人的意志力堅持很多年。
蜘蛛也不想害人。
可他必須要這麽做。
確認冷旺不會有事之後，他悄無聲息地離開觀察區。沒有人阻攔，他順利地上到地面，走出檔案館，他又先後更換兩次著裝，繞了兩個覆雜無比的大圈——最終停在一棟矮木屋跟前。
此時天將暗未暗，路燈還沒亮起，月光還未澄明。
蜘蛛反鎖上門，習慣性地從門後取下一件黑鬥篷披上，然後快步走向裏屋。
“老板。”他敲門。
“進來吧，沒有客人。”屋內人說。
於是蜘蛛取下鬥篷，推門進去，一個頭發花白的婆婆正坐在桌前煮咖啡，聞聲笑瞇瞇地擡起頭：“回來啦，這趟怎麽樣？”
蜘蛛猶豫片刻，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如果興瞳在這裏，他會發現小木屋就是地下集市的入口，披著黑鬥篷的蜘蛛就是一直稱呼他為“蝴蝶先生”的招待者，敘說奶油小故事的蔣婆婆……就是地下集市真正的主人。
蔣婆婆笑了一下：“不順利？我可聽說，所有人都活著出來了……”
蜘蛛感到喪氣：“可是我被發現了，該死的黃桃罐頭，他們認出我不是真正的蜘蛛。”
蔣婆婆：“哦？誰發現的，那個年輕人？還是他的房客？”
蜘蛛：“他的房客……婆婆，我見到…了，他也喜歡石雕，喜歡抓螞蚱，我……”
蔣婆婆微笑：“我說過，年輕時的他和你很像。”
蜘蛛也跟著笑起來。
幾年前真正的蜘蛛·門德烈爾意外溺水身亡。
父母是牛奶工，在他小的時候就已經去世，除此之外沒有什麽關系好的親戚……正是那一天，婆婆想辦法將他偽裝成蜘蛛，把他送進學校，讓他創辦了楓糖大學後戰時援助協會。
一開始他無法理解婆婆的用意，後來，他在一次活動中聽說艾薩克·比德，於是前往拜訪。
老實說，訪問的過程中他也沒有察覺到任何不對，直到蔣婆婆指著他們活動結束後合影留念的照片，讓他仔細想想有什麽問題。
蜘蛛連續想了幾個月。每天晚上，他在燈下臨摹兩個人的合影，一張又一張，一幅又一幅…某天他意外把畫好的兩只鼻子重疊在了一起，然後發現那幾乎是一樣的輪廓、一樣的形狀。
接下來是眼睛、嘴唇、眉毛還有臉型……這簡單的結論他竟然用了五個月才發現，在此之前，他一葉障目，他選擇性失明，他盯著兩張相似的臉卻沒有任何感覺，怎麽看都看不出來。
他知道這不對勁。
可是婆婆什麽也沒說，婆婆讓他也別說。
他把發現的真相藏在心裏。
從那一天開始，他知道，他有個爺爺。
他的爺爺不是他的爺爺。
但他們確實血脈相連。
蔣婆婆：“‘他’怎麽樣了？”
蜘蛛激發這場情景是為了艾薩克·比德，她卻是為了另一個人……一個更加重要、花費再多力氣也不為過的人。
蜘蛛遲疑了。
蔣婆婆：“怎麽，他沒有明白這場情景的隱喻？還是艾薩克那家夥把當年的事情都藏了起來，根本沒說？”
她設計這一切就是想讓興瞳知道這座小鎮是怎麽回事！如果他能明白，那麽說明他是有智慧的人，他可以加入他們，作為夥伴，作為一起奮鬥的抗爭者。
如果不能明白……
蜘蛛羞愧地低下頭：“蝴蝶先生看起來很有智慧，可，可是……”
“說吧。”蔣婆婆嘆了口氣。
“可是他有的時候又顯得沒那麽有智慧……”蜘蛛一臉我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的表情，“我的意思是，他和他的房客黏在一起的時候，精神好像就有點……不大正常。”
蔣婆婆沈默了很久。
與此同時，“精神不大正常”的某人正在和他的房客鬥智鬥勇。
由於他掙紮的實在太厲害，岳山原不得不用盡一切辦法才能壓住他，這導致他們現在的姿勢非常詭異……
興瞳快哭了，真的快哭了。
他沒辦法向月山岳解釋自己怎麽回事，他希望男人能乖乖地不要動，最好是脫光了不要動……他只想使用他的冰塊，可這只冰塊一定要把他當成發燒的病人來照顧！
他艱難地調動快要糊成一攤漿糊的腦子，想出了一個緩沖辦法。
他告訴岳山原他餓了，想吃東西。
臥室裏自然是不可能有東西吃的，岳山原不得不暫時松開手，下樓尋找食物。
興瞳等待了兩秒鐘，這兩秒的時間他把所有可能的後果都想了一遍，才勉強把自己控制在床上沒動。
終於，男人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口。
他立刻爬下床，爬進浴室，打開花灑，把水龍頭撥到冷水那一邊。
他蜷縮起來，刺骨的水流沖刷脊背，好像躺在冰天雪地裏一樣，這感覺並不好受，可極大緩解了那股讓他恨不得立刻去死的酸脹感。
五分鐘過去，十分鐘過去……岳山原端著一碗面條回來，一開門，就看見一個赤/裸的身影，□□地側躺在床邊。
窗開著，冷風呼呼往屋裏哨，浴室的花灑也沒關，水冷的幾乎快要結冰。
岳山原楞了兩秒鐘，飛快把面碗往桌上一磕，關窗、關水……抖開被子。
興瞳嘴裏咬著什麽東西，含糊道：“不要……”
岳山原大概氣昏了頭，這次被反抗也幹脆不掙紮了，丟開被子，自己充當起人肉披風。
興瞳終於得到了他想要的。
男人沈甸甸地體重壓上來，明明是正常的溫度，他卻一瞬間覺得沒那麽熱了。
他們之間還有一層布料，不過這樣已經好了太多。
他放松地攤平四肢，面朝下陷阱床鋪，身後男人死死箍著他的腰，鎖著他的腿，赤/裸的軀體被他禁錮著，彎折出一個扭曲的姿勢。
然而興瞳卻就這樣睡著了。
暴露在空氣中，睡的香甜且安逸。
岳山原這才看清他牙間咬著的是一條領帶，是他之前參加完活動隨手放在床頭的領帶，大半條已經被口水濡濕，剩下的垂在肩膀上，隨著青年的呼吸微微起伏。
許久。
岳山原輕輕掰開他的嘴，把那條可憐的領帶抽出來扔到地上。
興瞳皺眉，他就收緊手臂，把人又往懷裏團了團，這樣，他就被他整個壓在身下，密不透風，嚴嚴實實，熨帖而安心……青年徹底不動了，只有一只露在外面的腳，偶爾條件反射般顫抖一瞬。
那只腳瘦削且蒼白。
岳山原很快註意到了它，慢慢把它也納入自己的範圍。
就這樣，就這麽簡單。
閉上眼之前，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終於掌握了順毛青年的方法。
這發燒不是發燒，不知道是什麽奇怪的東西……但這可以等他醒來再問，連同一切未解之謎。
現在天已經黑了，床也已經亂的不像樣，他知道自己只有一件事要做，他抱著興瞳，沈默地，堅定地，熨平他的每一絲戰栗……
臥室裏只有他們的聲響。
臥室裏……只有他的囈語。
……
“所以還是走到了這一步，你發現你的生活出了問題。在忍耐與死亡間你或許會選擇後者，但記住，這並不是神的本意。”
——《楓糖鎮紀實第三冊》，惡魔落網之夜，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