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惡魔落網之夜13 “簡直想戳瞎我的眼……

關燈
第54章 惡魔落網之夜13 “簡直想戳瞎我的眼……

“別想太多, ”岳山原把他放下窗臺,“蜘蛛的異常以後再說,先離開情景。”

興瞳點點頭, 說到底,就算楓糖鎮是一個魔鬼窟,這裏面住著的都是妖怪, 那也不影響什麽, 尤其不影響他——他自己就不是人, 難道還怕其他東西?這裏的鎮民都生活的好, 連流浪者都能吃上熱飯,有遮風擋雨的小窩,不管蔣婆婆暗示的是對是錯, 也不是他一只小小昆蟲、小小觸手怪該操心的事。

畢竟, 他連自己是什麽品類都沒想明白,岳山原是什麽物種也沒查清楚……還是早點做出標本,這才是正經。

“發什麽呆?”岳山原捏了捏他的肩膀。

“沒事。”興瞳回頭,朝他輕輕一笑。

……

入夜。

興瞳平躺在床上, 男人倚靠在旁邊,他們都蓋著被子,閉著眼,但呼吸聲卻並不像在睡覺——假如“惡鬼比利”現身, 他們必須第一時間追過去, 至少要搞明白這只“比利”的意圖。

窗外星野低垂, 夜風涼爽。蛇雀街位於園區中心,繁華是繁華了不少,但通往荒原也更困難,一般新手騎兵都不會住在這片, 耽誤出任務賺錢。

興瞳翻了個身,艱難地撐開眼皮。假設,比利天一黑就行動,從荒原到黃銅街C88號最快是午夜十二點,它還要在窗戶口深情窺探一會,窺探完再過來,還得躲著人,就算腿長兩米也需要點時間。

岳山原揉揉他的耳朵:“困了就睡。”

“不困……”興瞳一邊閉著眼往男人身邊拱,一邊強撐著道,“不困……”

他本意是想讓岳山原去休息,這樣比利來的時候,被一刀捅死的可能性就要小一些——然而他的身體器官並不服從大腦指令,困到極點,他不知怎麽就往男人腰側一趴,沈沈睡了過去,模糊中,一只手撫上他的脊背,在後頸處來回摩挲,那裏之前洗澡的時候被搓的最狠,蛻了一層皮,這會兒仍然紅腫,興瞳無意識地拱了拱腦袋,依稀想起一個模糊的畫面。

從前——十年前——少年時的岳山原躺在鐵架床上睡覺時,總會騰出一只胳膊,輕輕握住他的觸手,他們一個在床上,一個在墻裏,一個是有四肢的靈長類生物,一個是觸手密集到讓人犯恐懼癥的詭異神像。

在人類眼裏,它應該是醜陋的,在它眼裏,人類的構造也不見得就多好看。

可是他從不松開手,有時一根,有時兩根,只要閉上眼,它的觸手就永遠在他掌心。

……興瞳不知道自己曾經是個什麽東西,不過看起來比現在要厲害多了。

他非常好奇當時自己究竟用了什麽方法,才馴服了這個警惕性很高的“人類”。不用懷疑,他一定早就發現“人類”其實是“人形汙染物”的偽裝,否則他怎麽肯和又醜又臭的人類貼在一起。

但不管怎麽樣,上一次的馴服似乎很成功,直到死前,少年仍然沒有怪他,即使被觸手穿透胸膛……你說對吧,興瞳?興瞳?興瞳?

等等,誰在叫——

興瞳猛地睜開眼,後背滲出一層冰冷的薄汗。

男人不在身邊,月色冷清,白霧厚重。他隱約聽到房間外傳來艾薩克和岳山原的催促聲,似乎是在讓其他人集中到一個房間裏,不要鬧出動靜。

是比利來了嗎?

興瞳呆坐片刻,等視野中的猩紅褪去後才跳下床,赤著腳往外走。

沒走幾步,房門被人從外面打開,學生們和貝爾魚貫而入,艾薩克和岳山原則沒有進來的意思。

興瞳聽到男人說:“裏面等,出事了聽你們瞳哥的。”

然後貝爾一把拉住艾薩克,不滿道:“你去幹什麽,老騎兵不能直接參與新手任務,只能指導。”

艾薩克扒拉開他的爪子:“事情不太對勁,我想不到任何人會願意耗費生命馭使亡靈,只為阻止我們獲得比利的信息?貝爾,這真的不太對勁,我得跟去看看,至少活捉回一只,放心,我不幫忙,動手的事都讓他來,不算違反規定。”

“可是……”

“貝爾?”

岳山原已經走遠了,貝爾仍然不放手,艾薩克來不及多說,只能強行掙脫手臂。

門板被砸出轟然一聲巨響。

貝爾臉色難看,冷旺只能小心翼翼地勸阻:“算、算了,就讓艾薩克先生去吧,我們早點做完新手任務,也能早點去殺怪啊。”

蜘蛛:“規定具體是什麽?嚴重嗎?哎,希望不會影響到他……”

顧甜甜:“等等,你們先別說了,瞳哥——瞳哥你要去哪?!”

窗外,興瞳一腳踏著晾衣架,一腳懸空,單手扒住墻壁,見顧甜甜沖過來,他飛快合上窗玻璃,落下窗鎖:“我出去看看,你們……你們就留在房間裏。”

顧甜甜傻眼了。

這種老式的屋舍設計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合理,窗戶從外面鎖了從裏面就打不開,從裏面則根本沒辦法上鎖——顧甜甜眼睜睜看著興瞳松開手,整個人瞬間從窗口消失。

學生們連忙趴到窗戶上看。

幸好,二層樓還不算高,興瞳就地滾了兩圈就站穩,回頭看顧甜甜,指了指什麽東西。

他指的方向是窗戶裏側,那裏掛著一個缺了口的尖鎬。

貝爾掃了一眼,陰沈沈地說:“那是艾薩克的工具,擺弄他那些破石頭。”

顧甜甜哭喪著臉把尖鎬取下來。

多貼心吶瞳哥,連逃生工具都給他們留好了再走。

……

興瞳也不想離開那些學生。

難得一次救援任務,如果學生死了,長官可能要被扣獎金。

可他看見了比利,惡鬼比利,前惡魔比利……這次情景讓他感覺很難受,他想快點出去,不僅想出去,還不想讓比利靠近艾薩克、或者靠近岳山原。

很奇怪,當他看到比利的一瞬間,他想起的是岳山原被自己的觸手穿透胸膛的畫面。他感到左半邊胸口出現鈍痛,卻沒有任何痛的理由……大概或許,只是因為上一次錯失機會了吧。它為什麽會失控?穿透以後發生了什麽,足足隔了十年才再次相見?他們的記憶又到哪去了?這只人形汙染物為什麽不警惕他,連本能的抗拒都沒有?

興瞳追著地上的畸形巨物腳印,邊走邊胡思亂想。

想著想著,他突然發現頭頂的月光不見了,周圍濃黑的可怖,擡起頭,一個巨大的黑影將他籠罩在身下——足有二層樓高的皺皮怪,扭曲的面部長著十六只黃澄澄的眼睛,那些目擊者完全沒有誇大其詞,像被剝了皮直立著的牛蛙、像袋鼠、像鐮刀、濃稠的黑水止不住的往下淌。

世界上所有惡心的詞匯都可以被用來形容這怪物,然而興瞳腦回路比較清奇,他喜歡眼睛多的東西,眼睛一多,即便其他地方長得惡心了一點,他也能給對方加點印象分。

“嗚…嗚嗚……”怪物發出斷斷續續地哀鳴,小心翼翼地匍匐下身軀,將自己蜷縮成一個巨大的黑水球,趴在興瞳腳邊。

興瞳擡手,似乎想摸摸它,表揚它的乖巧,可舉了半天胳膊實在找不到下手的地方,只好遺憾地收了回去。

怪物:“嗚嗚……”

興瞳:“你來找他。”

怪物晃了晃畸形的頭顱。

興瞳:“你為什麽要找他?”

怪物試探著伸出一根手指,那手指比食屍鬼還要粗糙,關節腫大,咯吱作響,粘稠的液體覆蓋其上,好像裹滿鼻涕蟲的竹子。它大概也知道自己長得嚇人,見興瞳不害怕,才又多探出來一點,費力地在地上寫了幾個字。

【主人,我】

這種回答是興瞳沒想到的,他頓了頓才繼續道:“你曾經是艾薩克的從屬惡魔?”

主人的名字似乎刺痛了它,它把自己團了又團,十六只黃眼睛裏同時流露出巨大的哀傷。

【主人,忘了】

【神,不允許】

【貝爾,更好】

【我是,第一個】

第一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一個年輕而富有生命力的騎兵潛入密林,神還未給他分配惡魔,可他已經等不及,到處亂撞時,恰好遇到了同樣無聊的惡魔比利。

比利是最強大的惡魔,神說,它或許能夠等到主人,或許等不到,那也沒關系。

可比利一直想要一個主人。

艾薩克出現時,它以為自己終於有了歸屬。

他們配合默契,互相信賴,盡管匹配度一直不高,但通過不斷的訓練,很快就成為了新手騎兵中積分最高的一組。比利知道,它不是艾薩克的最優選擇,可是艾薩克只想要它,只願意要它,它也發誓跟隨艾薩克·比德。

興瞳:“後來發生了什麽,是神,是阿爾法貢之神?祂拆散了你們。”

比利繼續寫:

【神,憤怒】

【神,不允許】

【比利,詛咒,怪物】

【主人,詛咒,遺忘】

於是事情成了這個模樣。

某一天清晨,比利從睡夢中蘇醒,發現艾薩克不在身邊,它沒有躺在床上,而是置身南荒原的正中央,空蕩蕩的荒野,除了它,枯草,就只有成群的荒原怪物源源不斷地從地底湧現,它殺,它努力戰鬥,可失去了騎兵的生命力它堅持不了多久。

它累了。

很快,一切便也結束了。

它被怪物撕成碎片,爪子落在東邊,頭顱落在西邊,尾巴落在南邊,光禿禿的軀幹落在北邊……禿鷲啃噬它的殘肢,怪物獵殺禿鷲,它被怪物吃進腸子裏,粘稠的消化液無法完全腐蝕掉一只強大的惡魔……最後,它自己也變成了怪物,一只世界上最醜陋的、最惡心的怪物。

興瞳想,它一次又一次回到采石場,或許就是想再看看艾薩克。

只要看他一眼,就又有了堅持下去的動力,就不會想把惡心的自己殺死在某個無人知曉的角落。

比利哽咽一聲——這一聲幾乎像是個活物了。

它慢慢在地上劃拉出一段話:

【不要,見,他,不能,見,他】

【比利,很醜】

【貝爾,好看】

興瞳輕聲道:“他不會嫌你醜,你是他的惡魔,他最愛的惡魔。”

比利瘋狂甩動頭顱。

【不見,不見】

興瞳沈默了很久。當然,他也覺得不見比較好,一只怪物和人類是不會有好結果的,比利已經成了這個樣子,艾薩克知道了,又能做些什麽呢?陪它一起去死,那貝爾又該怎麽辦?

一瞬間,他只覺得人類的社會關系已經覆雜到了某種境界,你和他,他和他,他又和你……就像一團討厭的鋼絲球,怎麽繞都繞不開。

可是,比利龐大的軀體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落寞,它每寫一次【不見】,仿佛都在無聲地吶喊“我要見”!那聲音震耳欲聾,源於一顆屬於怪物的心,一顆不想被所謂神操控的心。

興瞳想,又怎樣呢。

它想見他,他失去記憶了也在找它,為什麽不能見,貝爾算什麽,神算什麽,拓荒區算什麽……他們都是螻蟻,他們,憑什麽操控這一切,誰準許,誰決定!?

他倏地擡起眼:“你想見他嗎,回答我。”

比利瑟縮了一下,好半天,它痛苦地閉上十六只眼睛。

【……想】

【神,控制;我的臉,惡心;主人,不會信】

興瞳用爪尖割開手掌,撕下一片衣角,把血均勻地塗抹上去:“你曾經是密林中最強大的惡魔,恰好我也是,搜索你的記憶,你會知道這些血該怎麽用。”

比利慌亂地劃拉:

【我不知道,我失敗,擔心】

“你不會失敗,”興瞳目光沈靜,“如果你還想見艾薩克·比德,就親自站到他面前來。”

……

最終,比利帶著他的血離開了。

此時夜色漸退,晨光也開始嶄露頭角。

興瞳決定從正門返回屋舍,走到屋前臺階,玄關處躺著幾只被活捉來的亡靈,應該是岳山原和艾薩克的手筆。

他隨意掃了一眼,不甚在意,剛要邁腿,就聽到一聲巨大的響動,一擡頭,岳山原臉色陰沈,幾步躍下樓梯,直到看見完好無缺的某個人就站在門口,才堪堪剎住腳步。

“……跳窗了。”顧甜甜追出來,尷尬地補上後半句話。

興瞳的掌心還在滴血,他似乎是一只傷口不易愈合的惡魔,在男人的註視下,他慢慢走過去,對視片刻,突然擡起手,把淌血的手掌貼到男人的下頜。

“我去追比利了。”他說著,慢慢摩擦傷口,尖銳的疼痛和鮮血一同泵發。

男人看了他一眼,捉下他的手,一聲不吭地開始翻找藥酒和繃帶。

與此同時,其他人聽到“比利”兩個字,都跑到走廊上準備聽最新進展,然而興瞳流的血太多,這會兒有點頭暈,他根本沒看到圍觀群眾,本能地來了句:“疼。”

眾人沈默,好半天,貝爾發出一聲尖銳的爆鳴,大意是“我從沒見過這麽矯情的惡魔,簡直想戳瞎我的眼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