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裂的愛·完 “臣服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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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裂的愛·完 “臣服於我。”……
汙染物是最臟的東西, 興瞳討厭它們，當然，人形汙染物除外, 做成標本以後也除外。
這些所謂的“殘餘物質”一點一點地往外分泌，從各個器官、甚至皮膚凝成汗珠……就好像他的身體是什麽培養皿，是汙染物孵化的溫床。
突然, 他站立的地方爆出一條裂痕, 高臺坍塌落入水面。
岳山原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將他淩空一拋, 飛起的一瞬間，興瞳只覺得胸口有什麽東西在往下墜，墜得人生疼。
“唔。”
他出了點冷汗, 岳山原扶住他：“怎麽回事。”
興瞳只是一只蝴蝶, 蝴蝶怎麽懂在人類面前保護自己。
岳山原一問，他就溫吞地、清清楚楚地描述了一遍，說到那些聲音，說到殘餘物11無法回收, 說到這些東西分泌出來的感覺，末了拿手在胸口處按了按，略微皺著眉道：“卡住一顆，就卡在……”
岳山原：“——我知道了。”
興瞳仰頭看他。
岳山原：“以後和別人說話, 不用描述的這麽清楚。”
興瞳有求必應：“嗯。”
岳山原往旁邊看了看, 高臺坍塌的很快, 作家、劉言、所有鎮民和橡皮鴨的形體都開始變得透明，池水和雲霧也逐漸化為虛無。用不了多久，他們就得下去在水裏泡著，徹底坍塌後, 還有一段很長時間的下墜過程。
他握著興瞳的手腕，稍微往裏側走了一點，米奇和莉莉絲懶得掙紮，直接躺下開始休息。
興瞳邊走，邊感覺脹的難受，有個東西堵在那裏，總是不舒服，就好像打了枚釘。他想求岳山原幫忙，但從前幾次的經驗來看，男人有些忙是願意幫的，有些則是不願意幫的。
走到高臺中心，興瞳扯了扯岳山原的袖子：“長官，請等一下，我想擠出來。”
岳山原停下腳步，好半天“嗯”了一聲，背過身去：“好了叫我。”
興瞳這就知道要靠自己。
他粗暴的扯開衣扣，先是拿手拽，拽不出來又拼命擠，岳山原幫他取珍珠時雖然也得快刀斬亂麻，可聽見他叫就不忍心下太狠的手。
興瞳自己卻半點沒這顧慮，好好一塊地方被他折騰的幾欲滴血，岳山原背對著他，半天沒聽見動靜，忍不住想要問問的時候，只聽“啪嗒”一聲，什麽東西崩到地上，接著便是“劈裏啪啦”一堆珠子傾斜而下的聲響。
他回過頭，興瞳已經將衣扣重新扣好，胸前的布料洇出一滴血紅的顏色，看著刺眼，他默不作聲地移開視線。
珍珠還在不停往外冒，興瞳暈暈的，幹脆席地而坐，大致記好劉言所在的方位，準備一會兒再悄悄潛回來，回收汙染物，順便問劉言一些問題——他有太多、太多的事情不明白。
在他身旁，岳山原是高臺上唯一一個還站著的人。
他的目光一直註視著遠端的池水，一動不動，而後某一瞬間，不知哪來一陣風，裹著水汽席卷而過，把男人的發絲和衣擺都向後吹去，勾勒出幾根條理清晰的線條。
興瞳恍惚了一瞬。
他仰起頭，突然覺得自己好像經常以這個角度觀察四周。
——這視角很矮，看天，天就沈沈往下壓，看人，人就拔成一座山岳。看著看著，男人後背微亮的眼狀紋身與記憶裏黃色的眼瞳重疊。
他這才想明白那股微妙的熟悉感從何而來。
不是因為嘴唇的形狀，而是因為這只眼睛。
是他。
如果真的是他，那我呢？我是塊塑像，一塊被嵌在墻裏的塑像，我還長著觸手，觸手上一堆黃色的細眼睛。
興瞳立刻想到的不是“我們曾經什麽關系”，而是“原來我那麽早就標記了他”。
他的紋身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樣，看來天生就要被我做成標本，十年前一定是出了某些意外，我沒得到他，這次又是新的機會。
但話雖這麽說，卻有一點無法忽視——岳山原看上去太像人了，比他見過的所有人類都像人。興瞳猶疑地看向米奇，確實是“醜”的，又更加猶疑地看向莉莉絲，確實還是“醜”的。
人類在他眼裏從來都不“漂亮”，汙染物漂亮卻讓他憎惡到只想做成標本。
那麽問題來了。
一只又好看、又不討厭的生物，他應該是什麽品種？
興瞳想了很久想不明白，煩躁地呼出口氣，可轉念又一想，既然是“好看”的，那就絕不可能是人類，不是人類，那管他是什麽東西。反正，他只要不害人就可以，別的物種他不管……
岳山原不知道興瞳又在想些什麽，他避開周圍飛濺而起的池水，朝興瞳伸出一只手：“快結束了。”
興瞳小心翼翼地握住，借著他的力道站起來。五分鐘過去男人依舊沒有松手，就這樣虛虛攏著，似乎不覺得奇怪。
他晃了晃手腕：“長官？”
岳山原垂眸，淡淡瞟過來一眼：“第一次清醒的時候下墜，我帶你。”
——避免發生意外，迷失其中。
岳長官好像有某種語言輸出障礙，剛剛問詢作家的時候，已經把今天的說話份額給耗盡了。
好在興瞳與他半斤八兩，雖然沒聽懂，但也不問，只把手乖乖往男人的掌心一塞，掌紋蹭著掌紋，指尖貼著手背，還閑不住似的來回畫圈……岳山原抿緊嘴唇，捉住他的手指，掌心到肩膀繃成一線，硬得好像石頭。
“……別亂動。”他說。
興瞳於是就不動那只手，可身體其他部分還是閑不住，半身不遂似的到處張望，好不容易等到情景徹底崩塌，墜落的前一秒，他突然回頭望了一眼身邊的人。
這一眼的意思是宣告，宣告完，腳下一滑，整個被男人卷進懷裏。
無邊的黑暗將他們吞噬，岳山原一手虛護著他，一手慢慢撥開一同下墜的斷壁殘垣。
興瞳將半張臉埋在男人的肩頭，只露出一點鼻梁和兩顆水潤清透的黑眼睛，好奇地觀察四周。
沒有聲音、沒有氣味……他探出手指，學著男人的動作，輕輕推開一塊擋住視線的水晶燈。因為下墜的速度相近，他感覺自己好像和這些東西一起漂了起來，又或是靜止在半空。
一架斷了半截的滑梯飛到眼前，岳山原按下他的手腕。
興瞳在他懷裏轉了個身，後背貼著胸膛，為了固定，岳山原不得不用一條手臂環住他的腰。時緩時急的呼吸落在頸側，興瞳不自覺張開嘴——
長官！
岳山原聽到興瞳在叫他，可這片空間裏本不應該有任何聲響。下一秒，他眼前一晃，視野裏不再是黑暗，而是劉蘭裏廢棄莊園的鐵門。
米奇和莉莉絲離得不遠，兩個人哈欠連天，四下看了看，說：“誒？後勤組的呢，餓死了啊……怎麽不見興瞳。哦，對對，他不是跟咱一起進去的，說起來還沒問，怎麽把他也扯進來了……”
莊園破敗而荒涼，噴泉池內積壓著落葉和蟲子屍體，精巧的小園林已經十年多無人打理，更遠處，別墅的墻體剝脫，屋頂只剩殘瓦。一只烏鴉從三人頭頂飛過，立在鐵門的尖頂上“啊啊”直叫，不久，它似乎終於確定這裏已經不再危險，試探著邁出一只爪——榮幸地成為十年來踏入莊園的第一只活物。
後勤組的同事姍姍來遲，大冬天的額頭滿是熱汗：“長官們，來晚了，真是對不住……”
“出什麽事了？”米奇接過他遞來的水，問。
“害，沒什麽特別的，就是情景太多忙不過來……”以往後勤就是整個檔案館最清閑的，人多事少，可最近不知道怎麽回事，很多情景都趕在一塊開啟，巡邏組的輪休被壓縮，調度組焦頭爛額，後勤更是忙的腳不沾地。
他從工具箱裏掏出一把鐵鉗，掐斷了大門上掛著的鎖鏈，陸續趕來的後勤人員魚貫而入，他問：“長官們，還有別的安排嗎？我送你們回去休息。”
岳山原搖搖頭：“你幫我接一個人，疑似有‘印隨’癥狀，帶到館裏去做個檢查。”
現象003——印隨。
通常發生在一個共感者、和一個被共感者代入情景的普通人身上。共感者脫離情景後，一段時間內無法適應現實，會本能靠攏被印隨者所處的空間。
然而這次興瞳的癥狀似乎有點嚴重，“本能的靠攏”，總不至於直接靠到另一場情景裏面。
米奇：“那老大，咱們直接回興瞳家？”
“不，”岳山原摸出摩托車鑰匙，“跟我去檔案館。”
半小時後，米奇和莉莉絲各被一位醫生領走，岳山原則走進博士的辦公室，疲憊道：“開始吧。”
博士很稀奇：“你真的覺得，一個檔案信息毫無異常的鎮民，會有能力同時影響你們三個人——哦，我要提醒你，他現在已經加入巡邏D，是你的人了。”
岳山原皺眉：“我沒說他有問題。”
博士更稀奇了：“那你難道懷疑自己？”
岳山原不說話，但擺明了就是這麽認為。
博士稍稍嚴肅了一些——他知道，岳山原從不開玩笑，就算一字一句的教，他也說不出哪怕一丁點不正經的東西。他想了想，掏出一個翻皮本，又拖來一把椅子放到岳山原面前。
拷問異常他通常有一套自己的流程，第一個問題往往是“描述一下近3天裏最讓你感到奇怪的5分鐘”，然後一點一點，層層深入，直至抵達被拷問者的意識深層——可這次似乎有什麽地方不一樣了，他屁股剛挨到椅子邊，嚴肅的表情就微微一頓，隨即不受控制地問出一句：“剛剛過來的路上，後勤的孩子們給你吃了什麽？”
岳山原撩了撩眼皮：“騎車，沒吃。”
博士認真記錄，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問奇怪的東西：“那米奇和莉莉絲吃了什麽？”
岳山原不自覺放松了身體，向後陷進沙發靠墊：“……莉莉騎車，米奇，吃了個蘋果吧。”
博士一筆一劃寫的十分仔細，可如果在場還有第三個人，就會發現他記錄的文字其實是：
【我愛楓糖糖我愛愛愛楓糖糖楓楓楓糖我愛……】
接下來，他想要求岳山原“用3個詞語描述一下靠近興瞳時的感覺”，然而最終出口的卻是“新的駐地怎麽樣，住著舒不舒服”。
岳山原緊跟著回答“沒有床，只能睡地板”，博士聽到的卻是“危險、無法自控、極大滿足”。
他以為自己在按照慣常的流程詢問，岳山原也以為自己在按照正常流程回答，一個小時後，他得到了密密麻麻兩大頁紙的“我愛楓糖”，落在眼裏，卻自動變成了200多條問詢記錄。
他們誰都沒發現不對。
博士扭了扭僵直的脖子，叫來助手，把記錄交給她：“去吧，存檔。“
助手接過就走，一路疾行，小心翼翼地把兩張紙放進博士專屬的絕密檔案櫃。在她轉身的一瞬間，這份檔案化為了粉末，鉆出鐵櫃，通過後方開了一條縫的窗戶，悄無聲息地逸散到了空氣當中。
助手無知無覺地返回辦公室：“博士，已經存好了。”
“謝謝，”博士覺得沒什麽問題，像平常一樣攬住岳山原的肩膀，“2個工作日，我把分析報告給你送過去。”
岳山原回想一番，自覺剛剛的談話層層剖析、深入靈魂，應該能看出異常所在，於是滿意地朝博士一點頭，拎起外套走了。
隔壁，米奇和莉莉絲恰好與他同時結束，他們都說2個工作日後就能看到結果……可事實上，從今天開始，沒有人會再次想起這件事。
接受拷問的三位巡邏組長官以為自己拿到了沒問題的分析報告，負責拷問的博士和醫生以為自己送走了三位難纏的病人，他們腦中被植入從未發生過的片段，最後一點微不足道的疑慮，也隨著那幾張紙徹底化為灰燼。
所有人都平靜地接受了這一點——他們就是喜愛興瞳。
這，又有什麽問題呢。
***
“哥哥，你怎麽還沒消失？”即將消亡的無盡泳池，劉言半截身體泡在水中，虛弱地看著眼前的青年。
情景已然崩塌，這是他和作家最後殘餘的意識空間，按理說外人無法隨意進入。
興瞳不答，一根透明的水螅觸手垂落眼前，他握住拽了拽，龐大而古怪的結合體就飄出來，輕盈地飄到他上空。
“變小。“青年嗓音清冽。
劉言震驚地瞪大雙眼，眼睜睜看著那這天蔽日的巨物縮成一個巴掌大小的掛件，纏住了哥哥的手腕，然後——又像小狗一樣蹭了蹭。
腔體內的珍珠一貼上來就想往他皮肉裏鉆，興瞳冷著臉，指尖一翻摸出個瓶子，把這東西狠狠塞進去。
“啊，它、它……”劉言驚訝地捂住嘴——那瓶子裏不知道裝了什麽液體，竟然能分解珍珠，一顆拇指蓋大小的珠體很快在他眼皮子底下融成一坨，剛溶解完又飛快回歸原貌，然後再次溶解，劇烈掙紮，周而覆始，循環往覆……劉言和它很有感情，這麽看著，就有點莫名的難過。
興瞳垂下眼，臉上閃過一絲陰狠的快意。
沒有一只汙染物能在他手下逃走，寄生過他的更不能。從此以後，這只星芒水螅就要永遠留在他的瓶子裏，這幾顆蚌裂珠就要永遠承受被強行分解又強行聚攏的痛苦，直到生命消散的那一天。
他把玻璃瓶舉到眼前，珍珠瘋了似的撞擊瓶壁。興瞳輕聲道：“你們大概不知道，只要害過人，就會被我做成標本，無論如何也並不能逃脫……”
情景崩塌以後，汙染物並不能再引誘其他人，但可以重新變成黑霧的一部分，作為養料，假以時日孕育出新的汙染物品種——因此興瞳總要把它們做成標本，這樣，它們就無法被黑霧回收。
可為什麽要這樣做呢？興瞳也不知道，或許是一種生物本能吧。
他把玻璃瓶收起來，看向劉言：“幼崽，我有幾個問題要問你。”
劉言發抖：“好、好的。”
興瞳說：“你知道……”
劉言嚇得不敢呼吸。
“……你知道第三航道是什麽嗎？”興瞳看了看周圍，不知道什麽把幼崽嚇成這樣。
劉言呆滯了兩秒鐘，才搖搖頭：“沒、沒聽說過。”
“哦，”興瞳又問，“ 壓縮奶油呢？”
這次劉言的反應稍微快了一點：“我不知道，但很熟悉，我好像吃過……”
“爸爸和外面做生意……做生意……給我帶過一些禮物……我不記得了我不記得了……對不起，我可能記錯了，對不起，我沒吃過，沒聽說過。”他難受地捂住腦袋。
和外面做生意麽？
實話說，如果現在問詢劉言的不是興瞳而是一位真正的人類，那麽他或許有一定幾率能夠意識到這其中的不對勁。小鎮的生活平靜而祥和，餐館和小超市都是家庭生意，並沒有什麽大型產業能夠支撐得起一個“首富”的名頭，那麽多錢、那麽大的關系網——劉蘭裏做的事情絕不簡單。
可遺憾的是，從來沒有鎮民提出過疑問，興瞳對金錢也屬實沒有任何概念。
他想了想，道：“幫我找到一個人，一個紅色頭發的哥哥。”
“我知道他！”劉言眼睛一亮，飛快在水池中消失，再回來時，他吃力地拖著紅毛，“是他嗎，哥哥？他和你們一樣，有那個、那個……靈感！對，他有靈感，你看——”
幼崽扒開紅毛的衣領，興瞳果然在他肩膀上找到一枚殘破不全的紋身——紋身由幾根淩亂的線條組合而成，不太能看出是什麽圖案。
他想起之前在甬道裏看見的光。
原來是這樣。
紅毛也是靈感人類，所以一直在情景中堅持了10年，他的靈魂已經消散，一些殘缺的意識片段卻保留下來。作家以為他還“清醒”著，怕他說出真相，所以在洞穴水池設計了一場“鬼抓人”的游戲——這游戲一開始就不是為了殺人，而是為了獵鬼！
劉言說：“那個人，每次都會選幾個鎮民來陪他玩情景扮演，這裏的人太多了，所以基本沒有重覆過……紅頭發哥哥還是第一次被選上呢。”
那麽，此前漫長的歲月，他一直是只鴨子，從清醒但無法掙脫的鴨子，變成徹底淪陷的鴨子。
興瞳發了會兒呆。
很明顯，岳山原並不認識紅毛，紅毛也沒有認出岳山原。可如果興瞳猜的沒錯、紅毛也沒有撒謊，這兩個人本該是孤兒院中一起長大的朋友。
難道是我想錯了。
還有，紅毛的記憶片段和其他人的也對不上，這又是為什麽？
劉言突然拽了拽他：“哥哥，這是你的東西嗎。”
興瞳低下頭，腳邊浮著一個游泳圈，裏面裝滿零食。
“是我的。”他把零食都拿出來，讓幼崽挑，拿到最後，發現最下面有一只白色、長條狀的毛絨玩具——是之前岳山原找鑰匙的時候發現的那只。
“它是什麽？”劉言好奇地問。
“一只毛毛蟲，”興瞳想了想，“長大以後會變成蝴蝶。”
劉言露出嫌棄的表情：“蟲子？好可怕，我喜歡小羊，沒有過毛毛蟲玩具呀。”
興瞳：“……”
他把這只毛毛蟲和玻璃瓶都收起來，然後摸了摸幼崽的頭發：“你要消失了……害怕嗎？”
劉言搖搖頭：“不怕，之前每隔幾個月我都會被捅死一次——那個人引誘大家來殺我，殺了我之後，他們就會回到輪回的起點……我已經習慣啦。而且，我連累了那麽多人。”
興瞳不知道該說什麽，最終，他只來得及抱了抱幼崽，緊接著就被拋回現實。
一切都結束了。
一只與眾不同的人類幼崽，和一位平庸的作家。
興瞳擦了擦額頭的汗，收拾掉進入情景前沒來得及吃的早飯，把星芒水螅和蚌裂珠放到地下室，掏出毛毛蟲玩具擺在臥室的一角——然後飛快掏出筆記本。
【證據7】他肩膀處的骨頭很硬，絕不是人類的硬度。
【證據8】我引誘了他，而他沒有避開。
【證據9】我曾經在十年前標記過他（那時我似乎有很多觸手，觸手上長著很多黃色的眼睛，而他的靈感印記和那些眼睛的形狀一模一樣）。
寫完最後一點，興瞳略微楞了楞，但很快就拋到腦後，並開始著手給證據們添加細節——他太過入迷，甚至畫了幾幅簡圖來描述，也因此沒有註意到窗外引擎轟鳴的巨大聲響。
是他。
那位被岳山原派來帶興瞳接受“印隨”檢查的後勤同事。下車以後，他頭兩步還走得很急，走著走著，卻突然忘記了自己來這裏幹些什麽。
他迷茫地看了看眼前的房子，然後恍然大悟——哦，對了，我剛剛帶這個人去做了檢查，現在檢查已經做完，我把他送回家了。他聳聳肩，很快接受了這個現實，重新上車發動引擎，安心地準備下班。
他走後二十分鐘，兩輛摩托車呼嘯駛入。
岳山原把鑰匙扔給米奇，走到門口卻進不了———因為一個很眼熟的胖子正指揮著手下員工往他們家擡床墊。
“興瞳，興瞳在嗎？！下來開個門……誒，長官你怎麽在這？”阿爾德·波維奇——剛從73號公路旅館脫險的胖子——他竟然是鎮上家具賣場的老板。
岳山原看著那些堆積如山的東西，一時間有點反應不過來。
“等等，是、是我買的……都是我買的。”興瞳終於聽到聲響，慌忙藏好筆記本下樓，他跑的有些急，迎面撞上正要進門的某人。
“跑什麽。”岳山原差點被他撞下臺階，退了兩步才把人兜住。
興瞳揉了揉鼻梁，現實中一照面，才突然想起還沒好好道過謝。他愛惜地撫了下羽絨服的衣擺：“您的禮物……我很喜歡。”
岳山原什麽也沒說，只伸出一只手，替興瞳拉上了領口處的拉鏈。
一旁，胖子有點等不及了，大呼小叫地催促他們進屋。
轉身的瞬間，興瞳神秘地笑了一下——那笑淺淡，或許連他自己都沒有發覺。
於是就這樣，日暮時分，傑克在吆喝賣冰激淩，苔絲女士又開始烤紅薯，而他領著一群人上樓，著手布置屬於他們的小窩。劉言的故事讓他感到悲傷，現在那悲傷卻幾乎完全散去——
這大概，就是每一位楓糖鎮民都具有的美德。
“覆寫記憶，讓你們永遠臣服於我。”
“記憶構成一個人的全部，假如我是神，這將是一段創造生命的旅途。”
——《楓糖鎮紀實第二冊》，裂的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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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見~
稍稍修改了一下，這次應該沒歧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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汙染物是最臟的東西, 興瞳討厭它們，當然，人形汙染物除外, 做成標本以後也除外。
這些所謂的“殘餘物質”一點一點地往外分泌，從各個器官、甚至皮膚凝成汗珠……就好像他的身體是什麽培養皿，是汙染物孵化的溫床。
突然, 他站立的地方爆出一條裂痕, 高臺坍塌落入水面。
岳山原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將他淩空一拋, 飛起的一瞬間，興瞳只覺得胸口有什麽東西在往下墜，墜得人生疼。
“唔。”
他出了點冷汗, 岳山原扶住他：“怎麽回事。”
興瞳只是一只蝴蝶, 蝴蝶怎麽懂在人類面前保護自己。
岳山原一問，他就溫吞地、清清楚楚地描述了一遍，說到那些聲音，說到殘餘物11無法回收, 說到這些東西分泌出來的感覺，末了拿手在胸口處按了按，略微皺著眉道：“卡住一顆，就卡在……”
岳山原：“——我知道了。”
興瞳仰頭看他。
岳山原：“以後和別人說話, 不用描述的這麽清楚。”
興瞳有求必應：“嗯。”
岳山原往旁邊看了看, 高臺坍塌的很快, 作家、劉言、所有鎮民和橡皮鴨的形體都開始變得透明，池水和雲霧也逐漸化為虛無。用不了多久，他們就得下去在水裏泡著，徹底坍塌後, 還有一段很長時間的下墜過程。
他握著興瞳的手腕，稍微往裏側走了一點，米奇和莉莉絲懶得掙紮，直接躺下開始休息。
興瞳邊走，邊感覺脹的難受，有個東西堵在那裏，總是不舒服，就好像打了枚釘。他想求岳山原幫忙，但從前幾次的經驗來看，男人有些忙是願意幫的，有些則是不願意幫的。
走到高臺中心，興瞳扯了扯岳山原的袖子：“長官，請等一下，我想擠出來。”
岳山原停下腳步，好半天“嗯”了一聲，背過身去：“好了叫我。”
興瞳這就知道要靠自己。
他粗暴的扯開衣扣，先是拿手拽，拽不出來又拼命擠，岳山原幫他取珍珠時雖然也得快刀斬亂麻，可聽見他叫就不忍心下太狠的手。
興瞳自己卻半點沒這顧慮，好好一塊地方被他折騰的幾欲滴血，岳山原背對著他，半天沒聽見動靜，忍不住想要問問的時候，只聽“啪嗒”一聲，什麽東西崩到地上，接著便是“劈裏啪啦”一堆珠子傾斜而下的聲響。
他回過頭，興瞳已經將衣扣重新扣好，胸前的布料洇出一滴血紅的顏色，看著刺眼，他默不作聲地移開視線。
珍珠還在不停往外冒，興瞳暈暈的，幹脆席地而坐，大致記好劉言所在的方位，準備一會兒再悄悄潛回來，回收汙染物，順便問劉言一些問題——他有太多、太多的事情不明白。
在他身旁，岳山原是高臺上唯一一個還站著的人。
他的目光一直註視著遠端的池水，一動不動，而後某一瞬間，不知哪來一陣風，裹著水汽席卷而過，把男人的發絲和衣擺都向後吹去，勾勒出幾根條理清晰的線條。
興瞳恍惚了一瞬。
他仰起頭，突然覺得自己好像經常以這個角度觀察四周。
——這視角很矮，看天，天就沈沈往下壓，看人，人就拔成一座山岳。看著看著，男人後背微亮的眼狀紋身與記憶裏黃色的眼瞳重疊。
他這才想明白那股微妙的熟悉感從何而來。
不是因為嘴唇的形狀，而是因為這只眼睛。
是他。
如果真的是他，那我呢？我是塊塑像，一塊被嵌在墻裏的塑像，我還長著觸手，觸手上一堆黃色的細眼睛。
興瞳立刻想到的不是“我們曾經什麽關系”，而是“原來我那麽早就標記了他”。
他的紋身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樣，看來天生就要被我做成標本，十年前一定是出了某些意外，我沒得到他，這次又是新的機會。
但話雖這麽說，卻有一點無法忽視——岳山原看上去太像人了，比他見過的所有人類都像人。興瞳猶疑地看向米奇，確實是“醜”的，又更加猶疑地看向莉莉絲，確實還是“醜”的。
人類在他眼裏從來都不“漂亮”，汙染物漂亮卻讓他憎惡到只想做成標本。
那麽問題來了。
一只又好看、又不討厭的生物，他應該是什麽品種？
興瞳想了很久想不明白，煩躁地呼出口氣，可轉念又一想，既然是“好看”的，那就絕不可能是人類，不是人類，那管他是什麽東西。反正，他只要不害人就可以，別的物種他不管……
岳山原不知道興瞳又在想些什麽，他避開周圍飛濺而起的池水，朝興瞳伸出一只手：“快結束了。”
興瞳小心翼翼地握住，借著他的力道站起來。五分鐘過去男人依舊沒有松手，就這樣虛虛攏著，似乎不覺得奇怪。
他晃了晃手腕：“長官？”
岳山原垂眸，淡淡瞟過來一眼：“第一次清醒的時候下墜，我帶你。”
——避免發生意外，迷失其中。
岳長官好像有某種語言輸出障礙，剛剛問詢作家的時候，已經把今天的說話份額給耗盡了。
好在興瞳與他半斤八兩，雖然沒聽懂，但也不問，只把手乖乖往男人的掌心一塞，掌紋蹭著掌紋，指尖貼著手背，還閑不住似的來回畫圈……岳山原抿緊嘴唇，捉住他的手指，掌心到肩膀繃成一線，硬得好像石頭。
“……別亂動。”他說。
興瞳於是就不動那只手，可身體其他部分還是閑不住，半身不遂似的到處張望，好不容易等到情景徹底崩塌，墜落的前一秒，他突然回頭望了一眼身邊的人。
這一眼的意思是宣告，宣告完，腳下一滑，整個被男人卷進懷裏。
無邊的黑暗將他們吞噬，岳山原一手虛護著他，一手慢慢撥開一同下墜的斷壁殘垣。
興瞳將半張臉埋在男人的肩頭，只露出一點鼻梁和兩顆水潤清透的黑眼睛，好奇地觀察四周。
沒有聲音、沒有氣味……他探出手指，學著男人的動作，輕輕推開一塊擋住視線的水晶燈。因為下墜的速度相近，他感覺自己好像和這些東西一起漂了起來，又或是靜止在半空。
一架斷了半截的滑梯飛到眼前，岳山原按下他的手腕。
興瞳在他懷裏轉了個身，後背貼著胸膛，為了固定，岳山原不得不用一條手臂環住他的腰。時緩時急的呼吸落在頸側，興瞳不自覺張開嘴——
長官！
岳山原聽到興瞳在叫他，可這片空間裏本不應該有任何聲響。下一秒，他眼前一晃，視野裏不再是黑暗，而是劉蘭裏廢棄莊園的鐵門。
米奇和莉莉絲離得不遠，兩個人哈欠連天，四下看了看，說：“誒？後勤組的呢，餓死了啊……怎麽不見興瞳。哦，對對，他不是跟咱一起進去的，說起來還沒問，怎麽把他也扯進來了……”
莊園破敗而荒涼，噴泉池內積壓著落葉和蟲子屍體，精巧的小園林已經十年多無人打理，更遠處，別墅的墻體剝脫，屋頂只剩殘瓦。一只烏鴉從三人頭頂飛過，立在鐵門的尖頂上“啊啊”直叫，不久，它似乎終於確定這裏已經不再危險，試探著邁出一只爪——榮幸地成為十年來踏入莊園的第一只活物。
後勤組的同事姍姍來遲，大冬天的額頭滿是熱汗：“長官們，來晚了，真是對不住……”
“出什麽事了？”米奇接過他遞來的水，問。
“害，沒什麽特別的，就是情景太多忙不過來……”以往後勤就是整個檔案館最清閑的，人多事少，可最近不知道怎麽回事，很多情景都趕在一塊開啟，巡邏組的輪休被壓縮，調度組焦頭爛額，後勤更是忙的腳不沾地。
他從工具箱裏掏出一把鐵鉗，掐斷了大門上掛著的鎖鏈，陸續趕來的後勤人員魚貫而入，他問：“長官們，還有別的安排嗎？我送你們回去休息。”
岳山原搖搖頭：“你幫我接一個人，疑似有‘印隨’癥狀，帶到館裏去做個檢查。”
現象003——印隨。
通常發生在一個共感者、和一個被共感者代入情景的普通人身上。共感者脫離情景後，一段時間內無法適應現實，會本能靠攏被印隨者所處的空間。
然而這次興瞳的癥狀似乎有點嚴重，“本能的靠攏”，總不至於直接靠到另一場情景裏面。
米奇：“那老大，咱們直接回興瞳家？”
“不，”岳山原摸出摩托車鑰匙，“跟我去檔案館。”
半小時後，米奇和莉莉絲各被一位醫生領走，岳山原則走進博士的辦公室，疲憊道：“開始吧。”
博士很稀奇：“你真的覺得，一個檔案信息毫無異常的鎮民，會有能力同時影響你們三個人——哦，我要提醒你，他現在已經加入巡邏D，是你的人了。”
岳山原皺眉：“我沒說他有問題。”
博士更稀奇了：“那你難道懷疑自己？”
岳山原不說話，但擺明了就是這麽認為。
博士稍稍嚴肅了一些——他知道，岳山原從不開玩笑，就算一字一句的教，他也說不出哪怕一丁點不正經的東西。他想了想，掏出一個翻皮本，又拖來一把椅子放到岳山原面前。
拷問異常他通常有一套自己的流程，第一個問題往往是“描述一下近3天裏最讓你感到奇怪的5分鐘”，然後一點一點，層層深入，直至抵達被拷問者的意識深層——可這次似乎有什麽地方不一樣了，他屁股剛挨到椅子邊，嚴肅的表情就微微一頓，隨即不受控制地問出一句：“剛剛過來的路上，後勤的孩子們給你吃了什麽？”
岳山原撩了撩眼皮：“騎車，沒吃。”
博士認真記錄，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問奇怪的東西：“那米奇和莉莉絲吃了什麽？”
岳山原不自覺放松了身體，向後陷進沙發靠墊：“……莉莉騎車，米奇，吃了個蘋果吧。”
博士一筆一劃寫的十分仔細，可如果在場還有第三個人，就會發現他記錄的文字其實是：
【我愛楓糖糖我愛愛愛楓糖糖楓楓楓糖我愛……】
接下來，他想要求岳山原“用3個詞語描述一下靠近興瞳時的感覺”，然而最終出口的卻是“新的駐地怎麽樣，住著舒不舒服”。
岳山原緊跟著回答“沒有床，只能睡地板”，博士聽到的卻是“危險、無法自控、極大滿足”。
他以為自己在按照慣常的流程詢問，岳山原也以為自己在按照正常流程回答，一個小時後，他得到了密密麻麻兩大頁紙的“我愛楓糖”，落在眼裏，卻自動變成了200多條問詢記錄。
他們誰都沒發現不對。
博士扭了扭僵直的脖子，叫來助手，把記錄交給她：“去吧，存檔。“
助手接過就走，一路疾行，小心翼翼地把兩張紙放進博士專屬的絕密檔案櫃。在她轉身的一瞬間，這份檔案化為了粉末，鉆出鐵櫃，通過後方開了一條縫的窗戶，悄無聲息地逸散到了空氣當中。
助手無知無覺地返回辦公室：“博士，已經存好了。”
“謝謝，”博士覺得沒什麽問題，像平常一樣攬住岳山原的肩膀，“2個工作日，我把分析報告給你送過去。”
岳山原回想一番，自覺剛剛的談話層層剖析、深入靈魂，應該能看出異常所在，於是滿意地朝博士一點頭，拎起外套走了。
隔壁，米奇和莉莉絲恰好與他同時結束，他們都說2個工作日後就能看到結果……可事實上，從今天開始，沒有人會再次想起這件事。
接受拷問的三位巡邏組長官以為自己拿到了沒問題的分析報告，負責拷問的博士和醫生以為自己送走了三位難纏的病人，他們腦中被植入從未發生過的片段，最後一點微不足道的疑慮，也隨著那幾張紙徹底化為灰燼。
所有人都平靜地接受了這一點——他們就是喜愛興瞳。
這，又有什麽問題呢。
***
“哥哥，你怎麽還沒消失？”即將消亡的無盡泳池，劉言半截身體泡在水中，虛弱地看著眼前的青年。
情景已然崩塌，這是他和作家最後殘餘的意識空間，按理說外人無法隨意進入。
興瞳不答，一根透明的水螅觸手垂落眼前，他握住拽了拽，龐大而古怪的結合體就飄出來，輕盈地飄到他上空。
“變小。“青年嗓音清冽。
劉言震驚地瞪大雙眼，眼睜睜看著那這天蔽日的巨物縮成一個巴掌大小的掛件，纏住了哥哥的手腕，然後——又像小狗一樣蹭了蹭。
腔體內的珍珠一貼上來就想往他皮肉裏鉆，興瞳冷著臉，指尖一翻摸出個瓶子，把這東西狠狠塞進去。
“啊，它、它……”劉言驚訝地捂住嘴——那瓶子裏不知道裝了什麽液體，竟然能分解珍珠，一顆拇指蓋大小的珠體很快在他眼皮子底下融成一坨，剛溶解完又飛快回歸原貌，然後再次溶解，劇烈掙紮，周而覆始，循環往覆……劉言和它很有感情，這麽看著，就有點莫名的難過。
興瞳垂下眼，臉上閃過一絲陰狠的快意。
沒有一只汙染物能在他手下逃走，寄生過他的更不能。從此以後，這只星芒水螅就要永遠留在他的瓶子裏，這幾顆蚌裂珠就要永遠承受被強行分解又強行聚攏的痛苦，直到生命消散的那一天。
他把玻璃瓶舉到眼前，珍珠瘋了似的撞擊瓶壁。興瞳輕聲道：“你們大概不知道，只要害過人，就會被我做成標本，無論如何也並不能逃脫……”
情景崩塌以後，汙染物並不能再引誘其他人，但可以重新變成黑霧的一部分，作為養料，假以時日孕育出新的汙染物品種——因此興瞳總要把它們做成標本，這樣，它們就無法被黑霧回收。
可為什麽要這樣做呢？興瞳也不知道，或許是一種生物本能吧。
他把玻璃瓶收起來，看向劉言：“幼崽，我有幾個問題要問你。”
劉言發抖：“好、好的。”
興瞳說：“你知道……”
劉言嚇得不敢呼吸。
“……你知道第三航道是什麽嗎？”興瞳看了看周圍，不知道什麽把幼崽嚇成這樣。
劉言呆滯了兩秒鐘，才搖搖頭：“沒、沒聽說過。”
“哦，”興瞳又問，“ 壓縮奶油呢？”
這次劉言的反應稍微快了一點：“我不知道，但很熟悉，我好像吃過……”
“爸爸和外面做生意……做生意……給我帶過一些禮物……我不記得了我不記得了……對不起，我可能記錯了，對不起，我沒吃過，沒聽說過。”他難受地捂住腦袋。
和外面做生意麽？
實話說，如果現在問詢劉言的不是興瞳而是一位真正的人類，那麽他或許有一定幾率能夠意識到這其中的不對勁。小鎮的生活平靜而祥和，餐館和小超市都是家庭生意，並沒有什麽大型產業能夠支撐得起一個“首富”的名頭，那麽多錢、那麽大的關系網——劉蘭裏做的事情絕不簡單。
可遺憾的是，從來沒有鎮民提出過疑問，興瞳對金錢也屬實沒有任何概念。
他想了想，道：“幫我找到一個人，一個紅色頭發的哥哥。”
“我知道他！”劉言眼睛一亮，飛快在水池中消失，再回來時，他吃力地拖著紅毛，“是他嗎，哥哥？他和你們一樣，有那個、那個……靈感！對，他有靈感，你看——”
幼崽扒開紅毛的衣領，興瞳果然在他肩膀上找到一枚殘破不全的紋身——紋身由幾根淩亂的線條組合而成，不太能看出是什麽圖案。
他想起之前在甬道裏看見的光。
原來是這樣。
紅毛也是靈感人類，所以一直在情景中堅持了10年，他的靈魂已經消散，一些殘缺的意識片段卻保留下來。作家以為他還“清醒”著，怕他說出真相，所以在洞穴水池設計了一場“鬼抓人”的游戲——這游戲一開始就不是為了殺人，而是為了獵鬼！
劉言說：“那個人，每次都會選幾個鎮民來陪他玩情景扮演，這裏的人太多了，所以基本沒有重覆過……紅頭發哥哥還是第一次被選上呢。”
那麽，此前漫長的歲月，他一直是只鴨子，從清醒但無法掙脫的鴨子，變成徹底淪陷的鴨子。
興瞳發了會兒呆。
很明顯，岳山原並不認識紅毛，紅毛也沒有認出岳山原。可如果興瞳猜的沒錯、紅毛也沒有撒謊，這兩個人本該是孤兒院中一起長大的朋友。
難道是我想錯了。
還有，紅毛的記憶片段和其他人的也對不上，這又是為什麽？
劉言突然拽了拽他：“哥哥，這是你的東西嗎。”
興瞳低下頭，腳邊浮著一個游泳圈，裏面裝滿零食。
“是我的。”他把零食都拿出來，讓幼崽挑，拿到最後，發現最下面有一只白色、長條狀的毛絨玩具——是之前岳山原找鑰匙的時候發現的那只。
“它是什麽？”劉言好奇地問。
“一只毛毛蟲，”興瞳想了想，“長大以後會變成蝴蝶。”
劉言露出嫌棄的表情：“蟲子？好可怕，我喜歡小羊，沒有過毛毛蟲玩具呀。”
興瞳：“……”
他把這只毛毛蟲和玻璃瓶都收起來，然後摸了摸幼崽的頭發：“你要消失了……害怕嗎？”
劉言搖搖頭：“不怕，之前每隔幾個月我都會被捅死一次——那個人引誘大家來殺我，殺了我之後，他們就會回到輪回的起點……我已經習慣啦。而且，我連累了那麽多人。”
興瞳不知道該說什麽，最終，他只來得及抱了抱幼崽，緊接著就被拋回現實。
一切都結束了。
一只與眾不同的人類幼崽，和一位平庸的作家。
興瞳擦了擦額頭的汗，收拾掉進入情景前沒來得及吃的早飯，把星芒水螅和蚌裂珠放到地下室，掏出毛毛蟲玩具擺在臥室的一角——然後飛快掏出筆記本。
【證據7】他肩膀處的骨頭很硬，絕不是人類的硬度。
【證據8】我引誘了他，而他沒有避開。
【證據9】我曾經在十年前標記過他（那時我似乎有很多觸手，觸手上長著很多黃色的眼睛，而他的靈感印記和那些眼睛的形狀一模一樣）。
寫完最後一點，興瞳略微楞了楞，但很快就拋到腦後，並開始著手給證據們添加細節——他太過入迷，甚至畫了幾幅簡圖來描述，也因此沒有註意到窗外引擎轟鳴的巨大聲響。
是他。
那位被岳山原派來帶興瞳接受“印隨”檢查的後勤同事。下車以後，他頭兩步還走得很急，走著走著，卻突然忘記了自己來這裏幹些什麽。
他迷茫地看了看眼前的房子，然後恍然大悟——哦，對了，我剛剛帶這個人去做了檢查，現在檢查已經做完，我把他送回家了。他聳聳肩，很快接受了這個現實，重新上車發動引擎，安心地準備下班。
他走後二十分鐘，兩輛摩托車呼嘯駛入。
岳山原把鑰匙扔給米奇，走到門口卻進不了———因為一個很眼熟的胖子正指揮著手下員工往他們家擡床墊。
“興瞳，興瞳在嗎？！下來開個門……誒，長官你怎麽在這？”阿爾德·波維奇——剛從73號公路旅館脫險的胖子——他竟然是鎮上家具賣場的老板。
岳山原看著那些堆積如山的東西，一時間有點反應不過來。
“等等，是、是我買的……都是我買的。”興瞳終於聽到聲響，慌忙藏好筆記本下樓，他跑的有些急，迎面撞上正要進門的某人。
“跑什麽。”岳山原差點被他撞下臺階，退了兩步才把人兜住。
興瞳揉了揉鼻梁，現實中一照面，才突然想起還沒好好道過謝。他愛惜地撫了下羽絨服的衣擺：“您的禮物……我很喜歡。”
岳山原什麽也沒說，只伸出一只手，替興瞳拉上了領口處的拉鏈。
一旁，胖子有點等不及了，大呼小叫地催促他們進屋。
轉身的瞬間，興瞳神秘地笑了一下——那笑淺淡，或許連他自己都沒有發覺。
於是就這樣，日暮時分，傑克在吆喝賣冰激淩，苔絲女士又開始烤紅薯，而他領著一群人上樓，著手布置屬於他們的小窩。劉言的故事讓他感到悲傷，現在那悲傷卻幾乎完全散去——
這大概，就是每一位楓糖鎮民都具有的美德。
“覆寫記憶，讓你們永遠臣服於我。”
“記憶構成一個人的全部，假如我是神，這將是一段創造生命的旅途。”
——《楓糖鎮紀實第二冊》，裂的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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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見~
稍稍修改了一下，這次應該沒歧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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