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裂的愛09 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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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裂的愛09 幫我。
岳山原停下開門的動作。
“有什麽？”他想到那根打了結的靈感絲。
興瞳搖搖頭。
被水泡過幾輪又反覆風幹的上衣很硬, 磨得他很難受，時不時竄起一陣微妙的電流感。
他忍著這酸意。
抓著男人的手，催促他離開房間。
——他不太在意自己被弄成什麽樣子, 但不想讓岳山原也中招。這是他的標本，只有他能碰。
“等等，”岳山原被他推著出門, 在燈光明亮的藍粉色走廊上, 他扣住興瞳的肩膀, 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告訴我怎麽回事，哪裏受傷了？”
自從在青年身上暈倒之後，他有意無意地控制著兩人的距離。
他提高了警惕, 但在潛意識裏, 出於某些原因，岳山原仍然認為一切異常的誘因還是出在自己身上，並非興瞳的錯。
他的性格說不上好，習慣拒人於千裏之外, 再說身上常年繚繞著化不開的血腥和冷意，就算他願意見人就微笑，給人的感覺也是“這是你臨死前能看到的最後一個微笑”。
不工作的時候，除了米奇和莉莉絲有時候跟他鬧幾句, 其餘時間基本都處於“靜默狀態”。
很多人尊敬的同時又畏懼他——這當然與他的某些經歷有關, 但更多的, 還是因為他異於常人的高SAN值和高靈感。
而現在。
他的世界裏突然出現了一個名叫“興瞳”的年輕鎮民。
興瞳就住在D區，他卻從未聽說過他的名字。
鎮民全然放松的信任是獨一份的新奇體驗。
他懷疑著，同時又被催生出一點隱秘而古怪的渴望……
不是渴血，也不是渴求任何一個身體部分。
而是……整個人的存在。
他只是想看到這個人出現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
留在離他很近的位置。
最好還能觸碰到, 嗅到他的氣息，擒住一只手腕，握住他的肩膀，哪怕是用能掰碎骨頭的力道……
他盡量控制自己。
可上一次任務結束後，那張被他燒成灰燼的異常心理報告單，或許就已經在預演失控的前兆。
興瞳並不知道岳山原在想什麽。
窺探獵物的心理，對他來說遠不如窺探身體重要。
此刻，面對男人的詢問，他思考了片刻。
由於語言過於匱乏而不知道該怎麽表達後果的嚴重性，他擡起手，開始解自己的扣子。
岳山原一把抓住他的手。
興瞳解釋：“給您看。”
“別給我看，”岳山原移開視線，語氣聽上去很冷漠，“直接說。”
可是看了就直接可以看到了。
興瞳迷茫了一瞬，不太明白男人為什麽不願意看，只好道：“唔，就是有東西磨破了我的…………”
話沒說完，兩人臉色齊刷刷一變，同時轉頭望向走廊另一端。
那裏，好像有什麽東西……
不，不，不對……
那是什麽地方？
“……可愛的小羊有兩只腳~可愛的小羊有一只角~”
“……我們是可愛的小綿羊~寶寶最喜歡的小綿羊~”
模糊的音樂順著天花板飄過來，童聲演唱，調子很慢，好像所有音符都被刻意拉長了幾個八拍，歌詞甜美又詭異，隱約還能聽見斷斷續續的風鈴背景音。
岳山原把興瞳撥到身後：“暫時跟緊我，以後慢慢訓練，就能配合行動。”
還要訓練……觀察獵物竟然這麽累。
他陡然生出一點身為捕獵者的驕傲，或許就是這樣吧，有時候，某些代價不可避免。
岳山原抽出鐮刀骨，興瞳背著他的零食和小黃鴨浮床，安靜地跟在後面。
靠近時，那音樂聲更大了些。
“可愛的小羊有兩只腳~兩只腳~”
興瞳好奇，從岳山原身後歪出一個腦袋。
“可愛的小羊有一只角~一只角~”
那是一個由粉色和紫色織就的夢幻房間，泡泡和巨大獨角獸氣球充滿每一個角落。
房間正中央的棕紅色地毯印著一個巨大的白色圓圈，一個消瘦的年輕男人跪趴在圓圈上，用手肘和膝蓋撐住身體，一圈又一圈地爬。
他爬的不快，但也不慢，以一種奇特的速度……正好能和上房間裏的小羊音樂。
——危險！
岳山原眼前一閃，靈感再次爆發。
可他們不得不前進，在情景中某個地方滯留太長時間，被同化的概率會成倍增加。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這時，那爬行的男人突然回過頭——
一雙水泥色的眼睛，正好對上興瞳的視線。
他咧開嘴，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
興瞳聽到他說。
“嘻嘻。小羊小羊~快來玩呀~”
***
五分鐘後。
岳山原把那人拎到椅子上，和興瞳一起，一左一右地盯著他。
剛才他們以為這是一個淪陷的鎮民，準備繞過去時，他卻突然手腳並用地站起來，飛跑著抱住岳山原的腿：“長官們，小羊小羊，你們、你們終於來救我了。”
岳山原：“？”
他扒開這人的眼皮，水泥色的，虹膜已經完全消失，針尖大小的黑點都沒有。
按理來說，他應該已經完全淪陷了，剛剛的行為，看上去也和完全淪陷沒什麽區別，可他為什麽能喊出這樣條理清晰的一句求救——當然，這要忽略那句“小羊小羊”。
興瞳翻出一瓶水遞給他。
“謝謝，太感謝了，小羊小羊，看來你們也找到了販賣機獲取食物的方法，這真是太好了，我在這裏等了你們十年咧，小羊小羊，好孤單。”
他仰頭灌完一瓶水，撩開長及肩膀的頭發：“我叫作家，小羊小羊，哦不，其實我也不記得自己叫什麽名字了，我的意思是，我之前是個作家，算了，也可能是個畫家。”
“那我們就叫你作家吧。”興瞳還挺配合他。
——可能是覺得這人的精神狀態不怎麽像人，比較有親切感。
岳山原把他往後擋了擋，開始例行詢問：“你還記得多少。”
“記得，我都記得，我是個普通人，家住在楓糖鎮B區，小羊小羊，有一天參加……參加了場葬禮，葬禮之後還有餐會，我正在吃三明治，就莫名奇妙被拉進這裏，十年咧！我天天盼著它重新開啟的一天……”他每說一句話，中間都要插上一組“小羊小羊”。
情景剛剛成形時會吞噬一定範圍內的所有人，這個過程叫“異化”。異化完成後，情景會關閉，依靠外力無法進入，等過了幾個月、一年、三年、甚至十年以後，有部分情景會再次出現異動，如果不及時處理掉，就會有新的鎮民被吸引進來，這個過程叫作“開啟”。
只有當情景處於“開啟”狀態時，巡邏組才能進來救人，而鎮民在情景中能夠堅持的最長時間記錄為半年。
也就是說，除非情景異化完成後半年內就再次開啟，否則第一批遭殃的鎮民基本就可以宣告淪陷。
可眼前這個人……他的眼睛已經完全白了，神智卻還算清楚。
岳山原重覆了一遍他的話：“你的家在楓糖鎮B區。”
作家：“小羊小羊，對啊，在B區。”
岳山原“嗯”了一聲，也沒說什麽，只是按照章程說：“我是巡邏D組組長岳山原，這是我的同事興瞳，我們經驗豐富，請不要害怕，從現在開始務必保持冷靜——存活的鎮民還有多少。”
“咦？”作家聚精會神地聽岳山原講話，卻沒想到講了兩句就沒下文了，他撓撓頭，“其他鎮民啊，有的有的，小羊小羊，你們跟我來。”
說著，他跳下椅子，邁著竹竿一樣的腿，打開了旁邊的粉色雙開門衣櫃。
一個蜷縮著地小男孩被他抱出來：“小羊小羊，金金，和長官們打聲招呼。”
那個叫金金的男孩擡起臉，興瞳立刻認出他曾經出現在劉言的8歲生日宴會上——就是那張寫字的照片，他站在女傭的旁邊……他是女傭的兒子！
“叔叔好，”金金怯生生地說，“我們什麽時候可以離開這裏回家呀？”
金金的眼睛也是水泥一樣的灰白色。
“你媽媽呢。”對待小孩子，岳山原的態度稍微和緩了一些。
可金金還是被他嚇到了，嘴巴一癟，似乎就要開始哭：“兇…兇……叔叔兇……”
岳山原：“……”
興瞳迷茫地看了男人兩眼，沒覺得。
“好了，乖金金，長官叔叔是來救我們的，小羊小羊，走吧，長官，我們再去找下一個人。”作家氣喘籲籲地把金金放到地上，牽著他離開房間。
岳山原和興瞳對視一眼，並肩跟了上去。
走了個大概五分鐘，他們來到一個四面墻壁全都鋪著粉紅色掛毯的臺球室。
一個白色眼睛的中年男人，和一個同樣白色眼睛的老頭正在打臺球。
“醫生，卡爾老頭，有人來救我們了，小羊小羊。”作家大聲說。
另外兩個人本來聽見腳步聲也反應，聞言才驚喜地轉過身：“什、什麽？！來人了？長官，是巡邏組的長官來了嗎！”
岳山原微微頷首：“醫生，劉言的心理醫生？”
“是我！天吶，已經十年了，我究竟造了什麽孽……”醫生撲過來，激動地握住他的手，“這是卡爾爺爺，當時在葬禮上被一起拉進來的。”
卡爾爺爺：“嘿嘿，太好了，我老頭終於可以回家了！”
劉蘭裏是當年的小鎮首富，生前就立下遺囑把所有財產都捐給楓糖大學、楓糖醫院、福利院和濟貧所……後來還追加了檔案館。受過他恩惠的人很多，因此當時葬禮上去了不少人，情景就在葬禮那天成形，因此也淪陷了不少人。
作家和卡爾應該就是這種情況，醫生和金金則本來就住在劉蘭裏的別墅莊園。
岳山原在這間臺球室轉了一圈，沒有發現什麽不妥，於是轉而問：“還有人嗎。”
剛剛他們來時的腳步聲很亂，可不管醫生還是卡爾都沒有回頭，這說明他們至少已經習慣了聽見三個人的腳步聲向自己靠近。
卡爾爺爺說：“有，有的，但都遠得很，你看，這快要到‘禁閉’時間了，只能過幾個小時再去找啦。”
“什麽是‘禁閉’時間？”興瞳看上去是標準的大學生模樣——還是不太愛說話，喜歡學習的那種。
“嘿喲，這都不知道，長官、小長官，你們是怎麽活著到這裏來的哩？”卡爾爺爺說。
“他們剛到‘粉紅’區，從‘外圍’過來，所以不知道‘禁閉’是什麽，’”作家嘴裏的行話一套一套，他把金金放到臺球桌上，然後謹慎地關上了臺球室的門，還檢查了好幾遍，“小羊小羊，長官們，是這樣的，我們幾個一直都生活在‘粉紅’區，為什麽叫這個名字呢？就是因為它這個地方所有東西都是粉色的，你看，連臺球桌和臺球桿都是粉色的。”
“這裏吃的比較充足，玩的也很多，但就是有一點不好，每隔3個小時，這片區域就會陷入‘混沌’。陷入混沌時，我們不能隨意移動，必須趕快找一個墻角被畫過圈的房間，然後兩人一組站到圈裏，熬過這3個小時，接下來3個小時就是安全的了……小羊小羊，這些規律也是死了好幾個人才摸索出來呢，”作家說，“幸好長官們是組隊進來的，不然一會兒可就危險了，落單不好，不好不好。”
醫生和卡爾表示讚同。
岳山原疑心很重，就算面前是四個眼睛正常的鎮民，面對這番話，他也要斟酌片刻，更何況是四個本該失去靈魂的白眼球。
作家的話好像無盡水池中小醜為他們提供的電話亭。
留在裏面確實不會有危險，但相應的，也要付出慘痛的代價。
他看了眼興瞳。
興瞳從剛才就似乎有話要說，但他夠不著男人的高度，只能微微踮起腳。
岳山原低頭。
“長官，這裏的汙染物有點奇怪……”
他的靈感在面對怪物和汙染物時顯然更加好用。
眼前這幾個“人”到底怎麽回事他感覺不出來，但他們身上的汙染物氣息非常陌生，且“聞”上去只有區區“迷失”級別，可莫名又有點無法描述的危險。
他對所有見過沒見過的汙染物都如數家珍，還是第一次碰到這種情況。
聽完他說的，岳山原不著痕跡地又把四個人打量了一遍。
——留下！
——跟…隨…
靈感給出了指引。
岳山原按住興瞳的肩膀，朝作家點點頭：“多謝。”
由於“初來乍到”，興瞳和岳山原被分到了房間最裏側的墻角，另外四人熟練地兩兩散開，手中拿著食物書本，看上去十分有經驗。
房間的四個角落確實各有1/4個用粉紅色油漆畫出的圓，即使不放浮床和零食，也只能容納兩個人堪堪站立，連坐著都不行。
興瞳靠著一側墻壁，岳山原靠著另一側，兩個人的腿不可避免地有些許摩擦。
興瞳低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越過他的肩膀，岳山原靜靜觀察著四周。
過了大概五分鐘，周圍的光線果然開始變暗，不是黑，而是模糊、扭曲和流動……除了他們站立的位置，其餘空間都糊成一團黑漆漆的芝麻醬，或者更像是……化作虛無。
隱隱的，不遠處，作家和金金、醫生和卡爾聊天的聲音傳過來，雖然只持續了片刻就被掐斷，但還是被他們聽到了。
原來可以說話。
岳山原看向興瞳，興瞳恰好也擡頭看他。
兩人對視片刻，相互錯開目光。
最終，岳山原問：“你的腳。”
“這一會兒都不難受，”興瞳輕聲道，“但它越長越大，動得時候很麻、很癢，長官，‘禁閉’結束之後，您幫我取出來好不好……”
“嗯。”岳山原手指微微一蜷，簡短地應了一聲。
時間過得很慢。
混沌的空間在四周流淌。
所有光線都被吞噬了。
興瞳很快開始犯困，也不知什麽時候就靠到了男人身上，額頭抵著男人的肩膀，胳膊被他虛虛扶著，口水流了他一胸口。
“唔，長官，對不起，我……”他揉揉臉，剛想站直，動作卻突然一頓。
岳山原這會兒什麽都看不清，但還是敏銳道：“怎麽了。”
興瞳抖著手，摸向自己的後腰，摸了一下又猛地拿開。
“長官……你幫我看看，這裏……”
他的聲音不太對勁，似乎發生了什麽難以忍受的事。
岳山原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緊接著，青年好像換了個方向，背對著他，整個人趴在墻上。
一只手在絕對黑暗的環境中碰到了他的腿，卻沒有停留，而是向上握住他的手掌，帶著他，撫上了一截溫熱柔韌的窄腰。
“有一顆……”興瞳聲音發顫。
指尖不小心在他掌心撓了撓。
“先別動！”岳山原這話不知道是在和誰說。
他盡了十二分的努力去控制自己，可肢體相碰的部位卻仿佛成為了不聽從大腦指令的遠端假/體……
興瞳咬著自己的衣服下擺，偏頭看人，然而視野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清。
他只能請求：“……長官，摸、摸到了嗎？”
岳山原靜默了好一陣。
直到興瞳再次催促，他才慢慢移動手指。
男人粗糲的指腹劃過青年側腰的皮膚，劃到哪裏，哪裏就引起一陣微弱的電流。
興瞳更用力地咬住衣服。
很快，男人摸到了一顆卵狀的物體，小小的，但摸起來像珍珠或者石頭一樣硬。
或許是為了確認。
他用拇指抵住這顆“卵”。
緩慢地……
按了下去。
興瞳低低叫了一聲。
他叫“長官”，叫完又壓著呼吸急喘，卻始終沒有讓他拿開。
他為什麽相信我？岳山原又一次這樣想。
後腰，那顆寄生物存在的感覺如此強烈，似乎合著青年的心跳，還在有規律地搏動；岳山原剛要說話，不經意挪動掌心，卻又突然發現了一點不對勁的地方。
他默然片刻，沈聲道：
“興瞳。”
“長官…”
“有兩顆。”
“？”
【分裂成功】
【Day2-生長中】
-----------------------
作者有話說：嘿嘿，提前更新第二天，早睡成就達成。
大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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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山原停下開門的動作。
“有什麽？”他想到那根打了結的靈感絲。
興瞳搖搖頭。
被水泡過幾輪又反覆風幹的上衣很硬, 磨得他很難受，時不時竄起一陣微妙的電流感。
他忍著這酸意。
抓著男人的手，催促他離開房間。
——他不太在意自己被弄成什麽樣子, 但不想讓岳山原也中招。這是他的標本，只有他能碰。
“等等，”岳山原被他推著出門, 在燈光明亮的藍粉色走廊上, 他扣住興瞳的肩膀, 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告訴我怎麽回事，哪裏受傷了？”
自從在青年身上暈倒之後，他有意無意地控制著兩人的距離。
他提高了警惕, 但在潛意識裏, 出於某些原因，岳山原仍然認為一切異常的誘因還是出在自己身上，並非興瞳的錯。
他的性格說不上好，習慣拒人於千裏之外, 再說身上常年繚繞著化不開的血腥和冷意，就算他願意見人就微笑，給人的感覺也是“這是你臨死前能看到的最後一個微笑”。
不工作的時候，除了米奇和莉莉絲有時候跟他鬧幾句, 其餘時間基本都處於“靜默狀態”。
很多人尊敬的同時又畏懼他——這當然與他的某些經歷有關, 但更多的, 還是因為他異於常人的高SAN值和高靈感。
而現在。
他的世界裏突然出現了一個名叫“興瞳”的年輕鎮民。
興瞳就住在D區，他卻從未聽說過他的名字。
鎮民全然放松的信任是獨一份的新奇體驗。
他懷疑著，同時又被催生出一點隱秘而古怪的渴望……
不是渴血，也不是渴求任何一個身體部分。
而是……整個人的存在。
他只是想看到這個人出現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
留在離他很近的位置。
最好還能觸碰到, 嗅到他的氣息，擒住一只手腕，握住他的肩膀，哪怕是用能掰碎骨頭的力道……
他盡量控制自己。
可上一次任務結束後，那張被他燒成灰燼的異常心理報告單，或許就已經在預演失控的前兆。
興瞳並不知道岳山原在想什麽。
窺探獵物的心理，對他來說遠不如窺探身體重要。
此刻，面對男人的詢問，他思考了片刻。
由於語言過於匱乏而不知道該怎麽表達後果的嚴重性，他擡起手，開始解自己的扣子。
岳山原一把抓住他的手。
興瞳解釋：“給您看。”
“別給我看，”岳山原移開視線，語氣聽上去很冷漠，“直接說。”
可是看了就直接可以看到了。
興瞳迷茫了一瞬，不太明白男人為什麽不願意看，只好道：“唔，就是有東西磨破了我的…………”
話沒說完，兩人臉色齊刷刷一變，同時轉頭望向走廊另一端。
那裏，好像有什麽東西……
不，不，不對……
那是什麽地方？
“……可愛的小羊有兩只腳~可愛的小羊有一只角~”
“……我們是可愛的小綿羊~寶寶最喜歡的小綿羊~”
模糊的音樂順著天花板飄過來，童聲演唱，調子很慢，好像所有音符都被刻意拉長了幾個八拍，歌詞甜美又詭異，隱約還能聽見斷斷續續的風鈴背景音。
岳山原把興瞳撥到身後：“暫時跟緊我，以後慢慢訓練，就能配合行動。”
還要訓練……觀察獵物竟然這麽累。
他陡然生出一點身為捕獵者的驕傲，或許就是這樣吧，有時候，某些代價不可避免。
岳山原抽出鐮刀骨，興瞳背著他的零食和小黃鴨浮床，安靜地跟在後面。
靠近時，那音樂聲更大了些。
“可愛的小羊有兩只腳~兩只腳~”
興瞳好奇，從岳山原身後歪出一個腦袋。
“可愛的小羊有一只角~一只角~”
那是一個由粉色和紫色織就的夢幻房間，泡泡和巨大獨角獸氣球充滿每一個角落。
房間正中央的棕紅色地毯印著一個巨大的白色圓圈，一個消瘦的年輕男人跪趴在圓圈上，用手肘和膝蓋撐住身體，一圈又一圈地爬。
他爬的不快，但也不慢，以一種奇特的速度……正好能和上房間裏的小羊音樂。
——危險！
岳山原眼前一閃，靈感再次爆發。
可他們不得不前進，在情景中某個地方滯留太長時間，被同化的概率會成倍增加。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這時，那爬行的男人突然回過頭——
一雙水泥色的眼睛，正好對上興瞳的視線。
他咧開嘴，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
興瞳聽到他說。
“嘻嘻。小羊小羊~快來玩呀~”
***
五分鐘後。
岳山原把那人拎到椅子上，和興瞳一起，一左一右地盯著他。
剛才他們以為這是一個淪陷的鎮民，準備繞過去時，他卻突然手腳並用地站起來，飛跑著抱住岳山原的腿：“長官們，小羊小羊，你們、你們終於來救我了。”
岳山原：“？”
他扒開這人的眼皮，水泥色的，虹膜已經完全消失，針尖大小的黑點都沒有。
按理來說，他應該已經完全淪陷了，剛剛的行為，看上去也和完全淪陷沒什麽區別，可他為什麽能喊出這樣條理清晰的一句求救——當然，這要忽略那句“小羊小羊”。
興瞳翻出一瓶水遞給他。
“謝謝，太感謝了，小羊小羊，看來你們也找到了販賣機獲取食物的方法，這真是太好了，我在這裏等了你們十年咧，小羊小羊，好孤單。”
他仰頭灌完一瓶水，撩開長及肩膀的頭發：“我叫作家，小羊小羊，哦不，其實我也不記得自己叫什麽名字了，我的意思是，我之前是個作家，算了，也可能是個畫家。”
“那我們就叫你作家吧。”興瞳還挺配合他。
——可能是覺得這人的精神狀態不怎麽像人，比較有親切感。
岳山原把他往後擋了擋，開始例行詢問：“你還記得多少。”
“記得，我都記得，我是個普通人，家住在楓糖鎮B區，小羊小羊，有一天參加……參加了場葬禮，葬禮之後還有餐會，我正在吃三明治，就莫名奇妙被拉進這裏，十年咧！我天天盼著它重新開啟的一天……”他每說一句話，中間都要插上一組“小羊小羊”。
情景剛剛成形時會吞噬一定範圍內的所有人，這個過程叫“異化”。異化完成後，情景會關閉，依靠外力無法進入，等過了幾個月、一年、三年、甚至十年以後，有部分情景會再次出現異動，如果不及時處理掉，就會有新的鎮民被吸引進來，這個過程叫作“開啟”。
只有當情景處於“開啟”狀態時，巡邏組才能進來救人，而鎮民在情景中能夠堅持的最長時間記錄為半年。
也就是說，除非情景異化完成後半年內就再次開啟，否則第一批遭殃的鎮民基本就可以宣告淪陷。
可眼前這個人……他的眼睛已經完全白了，神智卻還算清楚。
岳山原重覆了一遍他的話：“你的家在楓糖鎮B區。”
作家：“小羊小羊，對啊，在B區。”
岳山原“嗯”了一聲，也沒說什麽，只是按照章程說：“我是巡邏D組組長岳山原，這是我的同事興瞳，我們經驗豐富，請不要害怕，從現在開始務必保持冷靜——存活的鎮民還有多少。”
“咦？”作家聚精會神地聽岳山原講話，卻沒想到講了兩句就沒下文了，他撓撓頭，“其他鎮民啊，有的有的，小羊小羊，你們跟我來。”
說著，他跳下椅子，邁著竹竿一樣的腿，打開了旁邊的粉色雙開門衣櫃。
一個蜷縮著地小男孩被他抱出來：“小羊小羊，金金，和長官們打聲招呼。”
那個叫金金的男孩擡起臉，興瞳立刻認出他曾經出現在劉言的8歲生日宴會上——就是那張寫字的照片，他站在女傭的旁邊……他是女傭的兒子！
“叔叔好，”金金怯生生地說，“我們什麽時候可以離開這裏回家呀？”
金金的眼睛也是水泥一樣的灰白色。
“你媽媽呢。”對待小孩子，岳山原的態度稍微和緩了一些。
可金金還是被他嚇到了，嘴巴一癟，似乎就要開始哭：“兇…兇……叔叔兇……”
岳山原：“……”
興瞳迷茫地看了男人兩眼，沒覺得。
“好了，乖金金，長官叔叔是來救我們的，小羊小羊，走吧，長官，我們再去找下一個人。”作家氣喘籲籲地把金金放到地上，牽著他離開房間。
岳山原和興瞳對視一眼，並肩跟了上去。
走了個大概五分鐘，他們來到一個四面墻壁全都鋪著粉紅色掛毯的臺球室。
一個白色眼睛的中年男人，和一個同樣白色眼睛的老頭正在打臺球。
“醫生，卡爾老頭，有人來救我們了，小羊小羊。”作家大聲說。
另外兩個人本來聽見腳步聲也反應，聞言才驚喜地轉過身：“什、什麽？！來人了？長官，是巡邏組的長官來了嗎！”
岳山原微微頷首：“醫生，劉言的心理醫生？”
“是我！天吶，已經十年了，我究竟造了什麽孽……”醫生撲過來，激動地握住他的手，“這是卡爾爺爺，當時在葬禮上被一起拉進來的。”
卡爾爺爺：“嘿嘿，太好了，我老頭終於可以回家了！”
劉蘭裏是當年的小鎮首富，生前就立下遺囑把所有財產都捐給楓糖大學、楓糖醫院、福利院和濟貧所……後來還追加了檔案館。受過他恩惠的人很多，因此當時葬禮上去了不少人，情景就在葬禮那天成形，因此也淪陷了不少人。
作家和卡爾應該就是這種情況，醫生和金金則本來就住在劉蘭裏的別墅莊園。
岳山原在這間臺球室轉了一圈，沒有發現什麽不妥，於是轉而問：“還有人嗎。”
剛剛他們來時的腳步聲很亂，可不管醫生還是卡爾都沒有回頭，這說明他們至少已經習慣了聽見三個人的腳步聲向自己靠近。
卡爾爺爺說：“有，有的，但都遠得很，你看，這快要到‘禁閉’時間了，只能過幾個小時再去找啦。”
“什麽是‘禁閉’時間？”興瞳看上去是標準的大學生模樣——還是不太愛說話，喜歡學習的那種。
“嘿喲，這都不知道，長官、小長官，你們是怎麽活著到這裏來的哩？”卡爾爺爺說。
“他們剛到‘粉紅’區，從‘外圍’過來，所以不知道‘禁閉’是什麽，’”作家嘴裏的行話一套一套，他把金金放到臺球桌上，然後謹慎地關上了臺球室的門，還檢查了好幾遍，“小羊小羊，長官們，是這樣的，我們幾個一直都生活在‘粉紅’區，為什麽叫這個名字呢？就是因為它這個地方所有東西都是粉色的，你看，連臺球桌和臺球桿都是粉色的。”
“這裏吃的比較充足，玩的也很多，但就是有一點不好，每隔3個小時，這片區域就會陷入‘混沌’。陷入混沌時，我們不能隨意移動，必須趕快找一個墻角被畫過圈的房間，然後兩人一組站到圈裏，熬過這3個小時，接下來3個小時就是安全的了……小羊小羊，這些規律也是死了好幾個人才摸索出來呢，”作家說，“幸好長官們是組隊進來的，不然一會兒可就危險了，落單不好，不好不好。”
醫生和卡爾表示讚同。
岳山原疑心很重，就算面前是四個眼睛正常的鎮民，面對這番話，他也要斟酌片刻，更何況是四個本該失去靈魂的白眼球。
作家的話好像無盡水池中小醜為他們提供的電話亭。
留在裏面確實不會有危險，但相應的，也要付出慘痛的代價。
他看了眼興瞳。
興瞳從剛才就似乎有話要說，但他夠不著男人的高度，只能微微踮起腳。
岳山原低頭。
“長官，這裏的汙染物有點奇怪……”
他的靈感在面對怪物和汙染物時顯然更加好用。
眼前這幾個“人”到底怎麽回事他感覺不出來，但他們身上的汙染物氣息非常陌生，且“聞”上去只有區區“迷失”級別，可莫名又有點無法描述的危險。
他對所有見過沒見過的汙染物都如數家珍，還是第一次碰到這種情況。
聽完他說的，岳山原不著痕跡地又把四個人打量了一遍。
——留下！
——跟…隨…
靈感給出了指引。
岳山原按住興瞳的肩膀，朝作家點點頭：“多謝。”
由於“初來乍到”，興瞳和岳山原被分到了房間最裏側的墻角，另外四人熟練地兩兩散開，手中拿著食物書本，看上去十分有經驗。
房間的四個角落確實各有1/4個用粉紅色油漆畫出的圓，即使不放浮床和零食，也只能容納兩個人堪堪站立，連坐著都不行。
興瞳靠著一側墻壁，岳山原靠著另一側，兩個人的腿不可避免地有些許摩擦。
興瞳低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越過他的肩膀，岳山原靜靜觀察著四周。
過了大概五分鐘，周圍的光線果然開始變暗，不是黑，而是模糊、扭曲和流動……除了他們站立的位置，其餘空間都糊成一團黑漆漆的芝麻醬，或者更像是……化作虛無。
隱隱的，不遠處，作家和金金、醫生和卡爾聊天的聲音傳過來，雖然只持續了片刻就被掐斷，但還是被他們聽到了。
原來可以說話。
岳山原看向興瞳，興瞳恰好也擡頭看他。
兩人對視片刻，相互錯開目光。
最終，岳山原問：“你的腳。”
“這一會兒都不難受，”興瞳輕聲道，“但它越長越大，動得時候很麻、很癢，長官，‘禁閉’結束之後，您幫我取出來好不好……”
“嗯。”岳山原手指微微一蜷，簡短地應了一聲。
時間過得很慢。
混沌的空間在四周流淌。
所有光線都被吞噬了。
興瞳很快開始犯困，也不知什麽時候就靠到了男人身上，額頭抵著男人的肩膀，胳膊被他虛虛扶著，口水流了他一胸口。
“唔，長官，對不起，我……”他揉揉臉，剛想站直，動作卻突然一頓。
岳山原這會兒什麽都看不清，但還是敏銳道：“怎麽了。”
興瞳抖著手，摸向自己的後腰，摸了一下又猛地拿開。
“長官……你幫我看看，這裏……”
他的聲音不太對勁，似乎發生了什麽難以忍受的事。
岳山原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緊接著，青年好像換了個方向，背對著他，整個人趴在墻上。
一只手在絕對黑暗的環境中碰到了他的腿，卻沒有停留，而是向上握住他的手掌，帶著他，撫上了一截溫熱柔韌的窄腰。
“有一顆……”興瞳聲音發顫。
指尖不小心在他掌心撓了撓。
“先別動！”岳山原這話不知道是在和誰說。
他盡了十二分的努力去控制自己，可肢體相碰的部位卻仿佛成為了不聽從大腦指令的遠端假/體……
興瞳咬著自己的衣服下擺，偏頭看人，然而視野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清。
他只能請求：“……長官，摸、摸到了嗎？”
岳山原靜默了好一陣。
直到興瞳再次催促，他才慢慢移動手指。
男人粗糲的指腹劃過青年側腰的皮膚，劃到哪裏，哪裏就引起一陣微弱的電流。
興瞳更用力地咬住衣服。
很快，男人摸到了一顆卵狀的物體，小小的，但摸起來像珍珠或者石頭一樣硬。
或許是為了確認。
他用拇指抵住這顆“卵”。
緩慢地……
按了下去。
興瞳低低叫了一聲。
他叫“長官”，叫完又壓著呼吸急喘，卻始終沒有讓他拿開。
他為什麽相信我？岳山原又一次這樣想。
後腰，那顆寄生物存在的感覺如此強烈，似乎合著青年的心跳，還在有規律地搏動；岳山原剛要說話，不經意挪動掌心，卻又突然發現了一點不對勁的地方。
他默然片刻，沈聲道：
“興瞳。”
“長官…”
“有兩顆。”
“？”
【分裂成功】
【Day2-生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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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嘿嘿，提前更新第二天，早睡成就達成。
大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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