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裂的愛01 床要軟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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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裂的愛01 床要軟軟的。
清晨, 家。
興瞳天還沒亮就睜開眼，熹微的晨光照進他的瞳孔，像兩顆極易破碎的黑色露珠。
他下床, 從衣櫃裏拿出今天要穿的衣服——他只有兩件鎮民中心統一發放的完全不合身的羽絨服，三件攢了很久的錢才買到的便宜毛衣，兩條牛仔長褲, 一條黑色運動褲。其中一條牛仔褲被洗得有些褪色了, 他放到一旁, 穿上了更新的那條。
早飯依舊是牛奶和面包, 吃完，他又和來送食物的牛奶工訂購了16人份的烤吐司，準備用來招待岳長官和他的組員。
——這成功花掉了他的最後一枚硬幣, 連再買一瓶牛奶的錢都沒有。
他嘆了口氣, 拉上羽絨服拉鏈，頂著刺骨的寒風走上街頭。由於這件羽絨服太不貼身，所以幾乎也起不到什麽保暖效果，被風一吹就像個氣球一樣鼓起來, 堅持抵禦寒冷的只有那薄薄一層毛衣……興瞳打了個哆嗦，艱難地朝著檔案館的方向前進。
這會兒時間還早，路上也沒什麽人，街邊整整齊齊矗立著兩排白底紅磚的小房子, 飄零的樹葉像烏鴉的羽毛, 到處都灰灰蒙蒙、冷冷清清。
苔絲女士起得很早, 路過她家門口時，興瞳問到了菠蘿派的香味。
他吸吸鼻子，忍住快要流出來的口水，繼續向前趕路。
沒多久, 他又在轉角看到了賣冰激淩的小車，新做好的椰子冰激淩就被擺在最顯眼的位置，看上去十分誘人。
傑克：“嘿先生，又見到您了，要來一份冰激淩嗎，椰子味的。”
興瞳很想要，但他摸摸口袋，裏面什麽都沒有，只能朝傑克搖搖頭。
等終於抵達檔案館，他臉色陰沈的已經快要滴出水來了，檔案館的人員見到他，還以為是什麽情景跑出來的怪物。
事務組：“興瞳先生？您怎麽來這麽早，日用品領取9:30才開始。”
興瞳：“唔，對不起，一會要回家接待巡邏組，所以……”
事務組：“嘿，瞧我這腦子，差點給忘了，你家被選上巡邏組駐地了是吧？恭喜呀，和長官們住在一起就安心多了。”
興瞳露出一個小小的微笑。
巡邏組之所以被稱作巡邏組，顧名思義，就是要到處監察巡防的，一般每個月都會更換一次駐紮地，哪家被選上了，這個月基本就不用擔心汙染物潛伏，萬一被拖入情景，救援也會來得更及時。
所有鎮民都期盼巡邏組能到自己家來，奈何這東西是抽簽決定的，純靠運氣。
興瞳想，原來我的運氣還不錯。
事務組把日用品禮包交給他：“給，都是一些普通的東西啦，這邊查詢到您的培訓記錄很良好，以後也請按時上課呢~”
興瞳：“好的。”
領完日用品禮包，事務組又將他帶到人事組：“報名請走這邊。”
興瞳抱著一個有他半個人高的帆布袋，搖搖晃晃地走進人事組辦公室，他的臉頰因為用力而泛出一點血色，額前的碎發迎風飛舞。
人事組值班的是個帥哥，聞聲也沒擡頭：“姓名？”
“興瞳。”
“咦？這名字有點耳熟，等等，查到了，是岳山原長官推薦你加入巡邏組的？”
“……嗯。”
“你想加入哪個組？目前我們巡邏Q、巡邏F、巡邏M和巡邏D都有空缺，這是他們的資料，你可以先看看。”按照慣例，巡邏D組被排在了最後，誰知眼前這年輕人一打開介紹冊，就飛快翻過前面12位巡邏組成員的簡介，然後圈出了岳山原。
興瞳說：“他們。”
人事組覺得稀奇，難得有鎮民在被岳山原真正救過後還能保持崇拜濾鏡，畢竟他們的風格一點也不“人類友好”。
他露出一個職業化微笑：“很理解您對岳長官的感激之情，但您請看資料，這組出任務的危險度有五顆星，普通成員評估死亡率高達99.99%，一定要考慮清楚哦。”
“沒關系，”興瞳顯然理解錯了“死亡率”的含義，他擡起頭，平靜道，“可以死。”
人事組：“……”
他擦擦額頭的汗，伸出兩根手指頭，在電腦上錄入了興瞳的申請信息。
“請稍等，已幫您提交申請，還要看那邊的意見如何。”萬年缺人的巡邏D組終於有了第一個申請者，人事組也很激動，剛準備打電話過去問問進度，屏幕正中央突然彈出條消息——
《批準》。
人事組：“？”
這臺電腦是檔案館絕無僅有的兩臺電腦之一，去年由楓糖科技公司捐贈。講真的，一開始大家都不太愛用，那麽大的體積，後面還是突出來的，光一個什麽“機箱”就占據了半個座位，還有奇奇怪怪很多小格子的“鍵盤”、能點來點去但有點嚇人的“鼠標”……擺上來人都沒地方坐啦。更別提，那“屏幕”只有兩個巴掌大小，還經常藍屏、黑屏、冒雪花，哪裏有紙質調檔案方便。
不過，這玩意兒唯一的好處就是方便交流，組與組之間溝通不用真人見面，最後也就勉為其難地被用了起來。
人事組帥哥帶上眼鏡，不甚熟練地戳了兩下鍵盤，發出一陣哢噠哢噠的怪響：“奇怪，怎麽這麽快就回覆，難道是缺人太久有一個算一個……咳咳，那什麽，讓我看看。”
他發覺興瞳好奇地盯著自己，於是重重清了兩下喉嚨——這鎮民長得好看，盯得他有點臉紅。
“給，岳長官那邊已經同意了……他們現在正好來館裏交材料了，還沒走，要不你直接拿上這張紙去找他們，然後順便一起回家？”人事組很貼心。
興瞳起身道謝，他很想摸一摸桌上那個大鐵盒子一樣的東西，但這樣似乎不太禮貌。
與此同時，米奇正在另一臺電腦前拍手歡呼。
“我說什麽來著？他肯定選我們組，這下誰還能說我們永遠招不到人。”米奇蹲在椅子上，整個辦公室都回蕩著他肆無忌憚的大笑。
莉莉絲坐在桌子上：“是嗎，你這麽肯定，為什麽還要天不亮就來蹲守啊。”
米奇：“……”
岳山原說：“先訓練一年再帶入情景。”
否則他們出的任務太危險。
米奇說：“什麽？一年？我和莉莉絲一天就開始出任務了，老大你這……”
岳山原不理他，繼續低頭看材料組交上來的報告。
材料組笑得很尷尬：“哈哈真是太恭喜各位長官了，剛剛說到哪了？哦對，岳哥你看，我們在73號公路旅館確實沒有發現任何‘布蘭溫’或者‘亞當’曾經出現過的證據，本來想交個空白報告上來的，接過昨天晚上我們組長正好例行抽檢檔案，突然就發現一張十五年前的海報。”
米奇：“十五年前的海報保存到今天，什麽故事？”
“這還真沒故事，就是機緣巧合，顏色基本都褪了還爛了好幾塊，但15年前這海報特別有名，昨晚拿回家給我老爹看了眼，他馬上就想起來了。我根據他說的重新畫了一張，岳哥你看——”
岳山原展開修覆後的海報。
畫面正中央是兩個25歲左右的男性青年，一個金發碧眼五官深邃，另一個偏東西方混血長相，黑發黑眼。他們倆穿著一樣的衣服，互相勾住彼此的肩膀，每個人拿著一瓶灌裝汽水，朝著鏡頭燦爛微笑。
一行醒目的標題被印在兩人頭頂——朋友，今天你喝汽水了嗎？
米奇：“這什麽破爛廣告語，楓糖汽水？沒聽說過啊。”
材料組：“害，我老爹說，當年汙染物肆虐沒這麽嚴重的時候，年輕人都愛約著去打打籃球、騎騎車什麽的——雖然現在也沒少打沒少騎，可畢竟和當年的氛圍不一樣了。年輕人嘛，不就喜歡新鮮東西，當年不知道誰從外面搞了一個汽水配方，想拿到咱們這裏賣，做了好多宣傳，大街小巷家家戶戶隨處都能看見這張海報，海報上這兩個人可是家喻戶曉咧——”
說著，他突然昂首挺胸，伸出左手大拇指：“我是籃球明星布蘭溫，我愛喝楓糖汽水！”
又換了個方向，伸出右手大拇指：“我是公路騎行賽冠軍亞當，我愛喝楓糖汽水！”
最後，他雙臂交叉，朝不存在的“鏡頭”咧開嘴：“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一時間，辦公室內落針可聞。
米奇覺得自己是應該笑的，可不知道為什麽，這兩句“陽光向上”的廣告詞竟透著一股詭異的陰森氣。
他打了個寒顫，把目光投向岳山原。
岳山原沈默了很久，不管怎麽想象，都沒辦法把這兩個傻麅子一樣的“運動員”和夢中的亞當布蘭溫聯系起來。
他捏了捏眉心：“這兩個人現在在什麽地方。”
材料組：“不知道，或許不是楓糖鎮的人，呃……我在說什麽？我的意思是，他們可能只拍了海報，現在不住在鎮裏了。”
“不是楓糖鎮的”？在場四個人似乎都不太能理解這個短語，包括說出這句話的材料組。
半晌，還是岳山原先“嗯”了一聲：“再查查吧。”
材料組：“沒問題，一旦確認是汙染外溢現象我立刻告訴您。”
岳山原點點頭：“多謝。”
米奇倒覺得不用多想：“老大，這年頭怪事多了去了，咱們先不想這些……走走走，一起去西側門接我弟弟啊。”
莉莉絲嗤笑：“你弟弟姓‘米’還是姓‘奇’。”
米奇：“別說話。”
岳山原早已習慣了他們的打鬧，自顧自摸出煙盒，邁開長腿走了。
西側門。
幾個小時過去，天光已然大亮，霧霭隨著水汽被太陽驅散，然而昨晚下的雪很厚，四周仍是白茫茫一片。
興瞳捏著人事組的批示條走出檔案館，按照上面所寫的地址與巡邏D組的成員們會和。
他迷路了一會兒，因此出來時，其他人已經在等了。
左邊是米奇，蹲著，用石子在地上畫線條；右邊是個白裙子的姑娘，一頭淡金色的長發和琉璃色的眼睛，身材嬌小，正在撕咬一塊血淋淋的基本沒熟的牛排。
看見興瞳，米奇一躍而起：“呀，可算來了！我還以為你臨時反悔了呢。”
興瞳抓緊批示條：“唔，沒有，我……”
“來！我來幫你介紹，咱們組的編號是#D01，平時基本不參加救援任務，主要負責解決高危險性異化情景，這些情景一般比較麻煩，真有鎮民陷進去了救援成功率也比較低，所以就要防患於未然。和咱們一樣的還有#A01組，巡邏隊就這兩組特殊，當然，情景爆發多的時候也要去救援任務中幫忙，平時也要和其他組一樣，負責這種例行巡查等等。”
米奇一口氣說完，才往旁邊努努嘴：“那邊啃牛排的是莉莉絲。”
莉莉絲朝米奇翻了個白眼，然後朝興瞳露出一個可愛的微笑：“你好，很高興認識你，我們之後可以一起出任務——如果是兩人組合的話。”
隊員們都很友好，興瞳稍稍放松下來，可他一直沒有聽見岳山原的聲音，於是詢問米奇。
米奇：“哦，他來了啊，在那邊樹底下站著呢。”
興瞳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一棵落葉飄零的枯樹下，男人長身而立。他左邊腳下堆著三個旅行袋，右邊停著兩輛摩托車，手裏夾著一根煙，正低頭不知在想些什麽。
興瞳慢慢踱過去。
風似乎靜止了，雪飛揚的速度也變得緩慢，某一瞬間，一陣幹燥的冷風卷起他的發絲，又呼嘯著向前揚起男人的衣擺，積雪掉落在他肩頭，他擡眸，鋒利的目光撞入青年的視野。
“歡迎你，”他抖了抖煙灰，“……興瞳。”
***
最終，興瞳坐在男人的後座上回了家。
地上積雪很厚，他們騎車的速度卻很快，一路上冷風刺骨，摩托車帶起的雪花比人還高，興瞳被糊得看不清，指錯了好幾次路。
“到了。”岳山原伸出一條腿支住車。
興瞳滑下去，拿鑰匙開門，正好趕上訂購的16人份面包送過來。
“咦？買這麽多面包，這個很好吃嗎？”米奇幫他搬進屋，好奇道。
興瞳沒有從米奇疑惑的語氣中察覺到不對勁。
他說：“嗯……很好吃，都給你們吃。”
米奇沈默了一會兒，小心翼翼：“什、什麽意思。”
興瞳這才有種微妙的不詳預感。
他在心裏告訴自己不能慌，糾結半晌如實道：“我……沒有錢，只能買得起這些東西，很感謝你們來我的家。”
米奇和莉莉絲都震驚地瞪大了雙眼，似乎在懊悔說錯了話。也是，這位弟弟連衣服都只能穿鎮裏發的，還完全不合身，可能條件真的比較拮據。
這時，一直在旁邊不作聲的岳山原開口了：“入駐期間一切費用由檔案館負責，包括你的。”
米奇：“？”
莉莉絲：“？”
這真的包括嗎？
他們都換好幾個地方了怎麽從來沒聽說這種規定。
興瞳則完全沒有懷疑岳山原所說的話，立刻把所有面包丟進冰箱，高興地領著他們上樓。
他的家一共三層，二樓和三樓各有兩間臥室，他自己住在二樓，走到轉角時，他禮貌詢問三個人類想要怎麽分配房間。
莉莉絲：“主人分配。”
米奇點頭。
興瞳狠狠攥緊手指才克制住一瞬間升騰而起的興奮感。
他狀若平常地轉向男人：“那您可以住在我隔壁嗎？”
米奇：“行。”
莉莉絲：“沒意見。”
米奇：“他可以。”
雖然岳山原本來也並不會拒絕，但米奇和莉莉絲貧完這兩句嘴，還是飛快拎著包跑了，留下他們組長孤零零站在原地，無可奈何地看向興瞳：“他們總是這樣……你平時幾點休息，我盡量不發出聲音。”
興瞳根本沒聽見他在說什麽，滿腦子都是自己的證據搜集大計。
他替岳山原打開房門，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餘光卻突然看到男人略顯疑惑的神情。
“是有什麽不對嗎？”
興瞳又屏住呼吸。
岳山原看著這間沒有床、沒有桌子、沒有椅子的房間，冷靜道：“沒有。”
興瞳放下心來，並且很貼心地沒有繼續打擾客人，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了一會兒。
一個小時後，他突然想起慰問信中說有不明白的可以向苔絲女士請教，保險起見，他翻出今天日用品禮包中的果籃，帶著去了鄰居苔絲女士的家。
苔絲已經50多歲了，很高興見到年輕人，在充滿花香味的沙發上，興瞳聆聽了她的至理名言：
“嘿，年輕人，你一定要好好招待他們，給他們多吃好吃的，床也鋪得軟軟的，這樣他們才會記住你哩。”
興瞳發現自己一點都沒有做到，回家的路上他思考了很久，終於想到了一個解決辦法。
——他有很多標本，他可以賣標本。
入夜，他偷偷潛進地下室，挑選了兩只“殺戮”級汙染物，準備淩晨2點去地下集市碰碰運氣。雖然那裏已經關閉很久了，但或許今天就會開放，那也說不定。只要能賣出兩個標本，他就有錢可以像正常人類一樣招待客人了。
他回到房間，等待深夜的到來，可臨出發前一秒，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沒有正常的衣服——鎮民中心發的羽絨服上繡了每個人的名字，而上一次去地下集市的時候，他丟掉了唯一一件黑鬥篷。
隔壁靜悄悄的，男人似乎已經入眠。
興瞳想起今天幫忙整理行李時，男人有那麽多黑色灰色棕色的外套。
那麽，偷偷借走一件應該可以吧……
興瞳耐心等待了半個小時，確定隔壁沒有一點聲響之後，他溜出了自己的房間。
男人沒有上鎖，推開門，裏面黑乎乎的，窗簾也拉上了，一絲月光都不見。
他眨眨眼，發覺視線不太清楚，只好先伸出一只手，試探性的摸了摸。
男人在睡覺，興瞳的面前本該只有空氣，或許最多還有幾只行李袋，可他摸著摸著，摸著摸著……
竟然摸上一堵帶體溫的墻。
興瞳的心臟快要跳不動了。
下一秒，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
“……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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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麽麽噠~感謝在2024-08-07 00:24:20~2024-08-08 00:27:0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靜碧與欣 2瓶；青空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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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家。
興瞳天還沒亮就睜開眼，熹微的晨光照進他的瞳孔，像兩顆極易破碎的黑色露珠。
他下床, 從衣櫃裏拿出今天要穿的衣服——他只有兩件鎮民中心統一發放的完全不合身的羽絨服，三件攢了很久的錢才買到的便宜毛衣，兩條牛仔長褲, 一條黑色運動褲。其中一條牛仔褲被洗得有些褪色了, 他放到一旁, 穿上了更新的那條。
早飯依舊是牛奶和面包, 吃完，他又和來送食物的牛奶工訂購了16人份的烤吐司，準備用來招待岳長官和他的組員。
——這成功花掉了他的最後一枚硬幣, 連再買一瓶牛奶的錢都沒有。
他嘆了口氣, 拉上羽絨服拉鏈，頂著刺骨的寒風走上街頭。由於這件羽絨服太不貼身，所以幾乎也起不到什麽保暖效果，被風一吹就像個氣球一樣鼓起來, 堅持抵禦寒冷的只有那薄薄一層毛衣……興瞳打了個哆嗦，艱難地朝著檔案館的方向前進。
這會兒時間還早，路上也沒什麽人，街邊整整齊齊矗立著兩排白底紅磚的小房子, 飄零的樹葉像烏鴉的羽毛, 到處都灰灰蒙蒙、冷冷清清。
苔絲女士起得很早, 路過她家門口時，興瞳問到了菠蘿派的香味。
他吸吸鼻子，忍住快要流出來的口水，繼續向前趕路。
沒多久, 他又在轉角看到了賣冰激淩的小車，新做好的椰子冰激淩就被擺在最顯眼的位置，看上去十分誘人。
傑克：“嘿先生，又見到您了，要來一份冰激淩嗎，椰子味的。”
興瞳很想要，但他摸摸口袋，裏面什麽都沒有，只能朝傑克搖搖頭。
等終於抵達檔案館，他臉色陰沈的已經快要滴出水來了，檔案館的人員見到他，還以為是什麽情景跑出來的怪物。
事務組：“興瞳先生？您怎麽來這麽早，日用品領取9:30才開始。”
興瞳：“唔，對不起，一會要回家接待巡邏組，所以……”
事務組：“嘿，瞧我這腦子，差點給忘了，你家被選上巡邏組駐地了是吧？恭喜呀，和長官們住在一起就安心多了。”
興瞳露出一個小小的微笑。
巡邏組之所以被稱作巡邏組，顧名思義，就是要到處監察巡防的，一般每個月都會更換一次駐紮地，哪家被選上了，這個月基本就不用擔心汙染物潛伏，萬一被拖入情景，救援也會來得更及時。
所有鎮民都期盼巡邏組能到自己家來，奈何這東西是抽簽決定的，純靠運氣。
興瞳想，原來我的運氣還不錯。
事務組把日用品禮包交給他：“給，都是一些普通的東西啦，這邊查詢到您的培訓記錄很良好，以後也請按時上課呢~”
興瞳：“好的。”
領完日用品禮包，事務組又將他帶到人事組：“報名請走這邊。”
興瞳抱著一個有他半個人高的帆布袋，搖搖晃晃地走進人事組辦公室，他的臉頰因為用力而泛出一點血色，額前的碎發迎風飛舞。
人事組值班的是個帥哥，聞聲也沒擡頭：“姓名？”
“興瞳。”
“咦？這名字有點耳熟，等等，查到了，是岳山原長官推薦你加入巡邏組的？”
“……嗯。”
“你想加入哪個組？目前我們巡邏Q、巡邏F、巡邏M和巡邏D都有空缺，這是他們的資料，你可以先看看。”按照慣例，巡邏D組被排在了最後，誰知眼前這年輕人一打開介紹冊，就飛快翻過前面12位巡邏組成員的簡介，然後圈出了岳山原。
興瞳說：“他們。”
人事組覺得稀奇，難得有鎮民在被岳山原真正救過後還能保持崇拜濾鏡，畢竟他們的風格一點也不“人類友好”。
他露出一個職業化微笑：“很理解您對岳長官的感激之情，但您請看資料，這組出任務的危險度有五顆星，普通成員評估死亡率高達99.99%，一定要考慮清楚哦。”
“沒關系，”興瞳顯然理解錯了“死亡率”的含義，他擡起頭，平靜道，“可以死。”
人事組：“……”
他擦擦額頭的汗，伸出兩根手指頭，在電腦上錄入了興瞳的申請信息。
“請稍等，已幫您提交申請，還要看那邊的意見如何。”萬年缺人的巡邏D組終於有了第一個申請者，人事組也很激動，剛準備打電話過去問問進度，屏幕正中央突然彈出條消息——
《批準》。
人事組：“？”
這臺電腦是檔案館絕無僅有的兩臺電腦之一，去年由楓糖科技公司捐贈。講真的，一開始大家都不太愛用，那麽大的體積，後面還是突出來的，光一個什麽“機箱”就占據了半個座位，還有奇奇怪怪很多小格子的“鍵盤”、能點來點去但有點嚇人的“鼠標”……擺上來人都沒地方坐啦。更別提，那“屏幕”只有兩個巴掌大小，還經常藍屏、黑屏、冒雪花，哪裏有紙質調檔案方便。
不過，這玩意兒唯一的好處就是方便交流，組與組之間溝通不用真人見面，最後也就勉為其難地被用了起來。
人事組帥哥帶上眼鏡，不甚熟練地戳了兩下鍵盤，發出一陣哢噠哢噠的怪響：“奇怪，怎麽這麽快就回覆，難道是缺人太久有一個算一個……咳咳，那什麽，讓我看看。”
他發覺興瞳好奇地盯著自己，於是重重清了兩下喉嚨——這鎮民長得好看，盯得他有點臉紅。
“給，岳長官那邊已經同意了……他們現在正好來館裏交材料了，還沒走，要不你直接拿上這張紙去找他們，然後順便一起回家？”人事組很貼心。
興瞳起身道謝，他很想摸一摸桌上那個大鐵盒子一樣的東西，但這樣似乎不太禮貌。
與此同時，米奇正在另一臺電腦前拍手歡呼。
“我說什麽來著？他肯定選我們組，這下誰還能說我們永遠招不到人。”米奇蹲在椅子上，整個辦公室都回蕩著他肆無忌憚的大笑。
莉莉絲坐在桌子上：“是嗎，你這麽肯定，為什麽還要天不亮就來蹲守啊。”
米奇：“……”
岳山原說：“先訓練一年再帶入情景。”
否則他們出的任務太危險。
米奇說：“什麽？一年？我和莉莉絲一天就開始出任務了，老大你這……”
岳山原不理他，繼續低頭看材料組交上來的報告。
材料組笑得很尷尬：“哈哈真是太恭喜各位長官了，剛剛說到哪了？哦對，岳哥你看，我們在73號公路旅館確實沒有發現任何‘布蘭溫’或者‘亞當’曾經出現過的證據，本來想交個空白報告上來的，接過昨天晚上我們組長正好例行抽檢檔案，突然就發現一張十五年前的海報。”
米奇：“十五年前的海報保存到今天，什麽故事？”
“這還真沒故事，就是機緣巧合，顏色基本都褪了還爛了好幾塊，但15年前這海報特別有名，昨晚拿回家給我老爹看了眼，他馬上就想起來了。我根據他說的重新畫了一張，岳哥你看——”
岳山原展開修覆後的海報。
畫面正中央是兩個25歲左右的男性青年，一個金發碧眼五官深邃，另一個偏東西方混血長相，黑發黑眼。他們倆穿著一樣的衣服，互相勾住彼此的肩膀，每個人拿著一瓶灌裝汽水，朝著鏡頭燦爛微笑。
一行醒目的標題被印在兩人頭頂——朋友，今天你喝汽水了嗎？
米奇：“這什麽破爛廣告語，楓糖汽水？沒聽說過啊。”
材料組：“害，我老爹說，當年汙染物肆虐沒這麽嚴重的時候，年輕人都愛約著去打打籃球、騎騎車什麽的——雖然現在也沒少打沒少騎，可畢竟和當年的氛圍不一樣了。年輕人嘛，不就喜歡新鮮東西，當年不知道誰從外面搞了一個汽水配方，想拿到咱們這裏賣，做了好多宣傳，大街小巷家家戶戶隨處都能看見這張海報，海報上這兩個人可是家喻戶曉咧——”
說著，他突然昂首挺胸，伸出左手大拇指：“我是籃球明星布蘭溫，我愛喝楓糖汽水！”
又換了個方向，伸出右手大拇指：“我是公路騎行賽冠軍亞當，我愛喝楓糖汽水！”
最後，他雙臂交叉，朝不存在的“鏡頭”咧開嘴：“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一時間，辦公室內落針可聞。
米奇覺得自己是應該笑的，可不知道為什麽，這兩句“陽光向上”的廣告詞竟透著一股詭異的陰森氣。
他打了個寒顫，把目光投向岳山原。
岳山原沈默了很久，不管怎麽想象，都沒辦法把這兩個傻麅子一樣的“運動員”和夢中的亞當布蘭溫聯系起來。
他捏了捏眉心：“這兩個人現在在什麽地方。”
材料組：“不知道，或許不是楓糖鎮的人，呃……我在說什麽？我的意思是，他們可能只拍了海報，現在不住在鎮裏了。”
“不是楓糖鎮的”？在場四個人似乎都不太能理解這個短語，包括說出這句話的材料組。
半晌，還是岳山原先“嗯”了一聲：“再查查吧。”
材料組：“沒問題，一旦確認是汙染外溢現象我立刻告訴您。”
岳山原點點頭：“多謝。”
米奇倒覺得不用多想：“老大，這年頭怪事多了去了，咱們先不想這些……走走走，一起去西側門接我弟弟啊。”
莉莉絲嗤笑：“你弟弟姓‘米’還是姓‘奇’。”
米奇：“別說話。”
岳山原早已習慣了他們的打鬧，自顧自摸出煙盒，邁開長腿走了。
西側門。
幾個小時過去，天光已然大亮，霧霭隨著水汽被太陽驅散，然而昨晚下的雪很厚，四周仍是白茫茫一片。
興瞳捏著人事組的批示條走出檔案館，按照上面所寫的地址與巡邏D組的成員們會和。
他迷路了一會兒，因此出來時，其他人已經在等了。
左邊是米奇，蹲著，用石子在地上畫線條；右邊是個白裙子的姑娘，一頭淡金色的長發和琉璃色的眼睛，身材嬌小，正在撕咬一塊血淋淋的基本沒熟的牛排。
看見興瞳，米奇一躍而起：“呀，可算來了！我還以為你臨時反悔了呢。”
興瞳抓緊批示條：“唔，沒有，我……”
“來！我來幫你介紹，咱們組的編號是#D01，平時基本不參加救援任務，主要負責解決高危險性異化情景，這些情景一般比較麻煩，真有鎮民陷進去了救援成功率也比較低，所以就要防患於未然。和咱們一樣的還有#A01組，巡邏隊就這兩組特殊，當然，情景爆發多的時候也要去救援任務中幫忙，平時也要和其他組一樣，負責這種例行巡查等等。”
米奇一口氣說完，才往旁邊努努嘴：“那邊啃牛排的是莉莉絲。”
莉莉絲朝米奇翻了個白眼，然後朝興瞳露出一個可愛的微笑：“你好，很高興認識你，我們之後可以一起出任務——如果是兩人組合的話。”
隊員們都很友好，興瞳稍稍放松下來，可他一直沒有聽見岳山原的聲音，於是詢問米奇。
米奇：“哦，他來了啊，在那邊樹底下站著呢。”
興瞳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一棵落葉飄零的枯樹下，男人長身而立。他左邊腳下堆著三個旅行袋，右邊停著兩輛摩托車，手裏夾著一根煙，正低頭不知在想些什麽。
興瞳慢慢踱過去。
風似乎靜止了，雪飛揚的速度也變得緩慢，某一瞬間，一陣幹燥的冷風卷起他的發絲，又呼嘯著向前揚起男人的衣擺，積雪掉落在他肩頭，他擡眸，鋒利的目光撞入青年的視野。
“歡迎你，”他抖了抖煙灰，“……興瞳。”
***
最終，興瞳坐在男人的後座上回了家。
地上積雪很厚，他們騎車的速度卻很快，一路上冷風刺骨，摩托車帶起的雪花比人還高，興瞳被糊得看不清，指錯了好幾次路。
“到了。”岳山原伸出一條腿支住車。
興瞳滑下去，拿鑰匙開門，正好趕上訂購的16人份面包送過來。
“咦？買這麽多面包，這個很好吃嗎？”米奇幫他搬進屋，好奇道。
興瞳沒有從米奇疑惑的語氣中察覺到不對勁。
他說：“嗯……很好吃，都給你們吃。”
米奇沈默了一會兒，小心翼翼：“什、什麽意思。”
興瞳這才有種微妙的不詳預感。
他在心裏告訴自己不能慌，糾結半晌如實道：“我……沒有錢，只能買得起這些東西，很感謝你們來我的家。”
米奇和莉莉絲都震驚地瞪大了雙眼，似乎在懊悔說錯了話。也是，這位弟弟連衣服都只能穿鎮裏發的，還完全不合身，可能條件真的比較拮據。
這時，一直在旁邊不作聲的岳山原開口了：“入駐期間一切費用由檔案館負責，包括你的。”
米奇：“？”
莉莉絲：“？”
這真的包括嗎？
他們都換好幾個地方了怎麽從來沒聽說這種規定。
興瞳則完全沒有懷疑岳山原所說的話，立刻把所有面包丟進冰箱，高興地領著他們上樓。
他的家一共三層，二樓和三樓各有兩間臥室，他自己住在二樓，走到轉角時，他禮貌詢問三個人類想要怎麽分配房間。
莉莉絲：“主人分配。”
米奇點頭。
興瞳狠狠攥緊手指才克制住一瞬間升騰而起的興奮感。
他狀若平常地轉向男人：“那您可以住在我隔壁嗎？”
米奇：“行。”
莉莉絲：“沒意見。”
米奇：“他可以。”
雖然岳山原本來也並不會拒絕，但米奇和莉莉絲貧完這兩句嘴，還是飛快拎著包跑了，留下他們組長孤零零站在原地，無可奈何地看向興瞳：“他們總是這樣……你平時幾點休息，我盡量不發出聲音。”
興瞳根本沒聽見他在說什麽，滿腦子都是自己的證據搜集大計。
他替岳山原打開房門，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餘光卻突然看到男人略顯疑惑的神情。
“是有什麽不對嗎？”
興瞳又屏住呼吸。
岳山原看著這間沒有床、沒有桌子、沒有椅子的房間，冷靜道：“沒有。”
興瞳放下心來，並且很貼心地沒有繼續打擾客人，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了一會兒。
一個小時後，他突然想起慰問信中說有不明白的可以向苔絲女士請教，保險起見，他翻出今天日用品禮包中的果籃，帶著去了鄰居苔絲女士的家。
苔絲已經50多歲了，很高興見到年輕人，在充滿花香味的沙發上，興瞳聆聽了她的至理名言：
“嘿，年輕人，你一定要好好招待他們，給他們多吃好吃的，床也鋪得軟軟的，這樣他們才會記住你哩。”
興瞳發現自己一點都沒有做到，回家的路上他思考了很久，終於想到了一個解決辦法。
——他有很多標本，他可以賣標本。
入夜，他偷偷潛進地下室，挑選了兩只“殺戮”級汙染物，準備淩晨2點去地下集市碰碰運氣。雖然那裏已經關閉很久了，但或許今天就會開放，那也說不定。只要能賣出兩個標本，他就有錢可以像正常人類一樣招待客人了。
他回到房間，等待深夜的到來，可臨出發前一秒，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沒有正常的衣服——鎮民中心發的羽絨服上繡了每個人的名字，而上一次去地下集市的時候，他丟掉了唯一一件黑鬥篷。
隔壁靜悄悄的，男人似乎已經入眠。
興瞳想起今天幫忙整理行李時，男人有那麽多黑色灰色棕色的外套。
那麽，偷偷借走一件應該可以吧……
興瞳耐心等待了半個小時，確定隔壁沒有一點聲響之後，他溜出了自己的房間。
男人沒有上鎖，推開門，裏面黑乎乎的，窗簾也拉上了，一絲月光都不見。
他眨眨眼，發覺視線不太清楚，只好先伸出一只手，試探性的摸了摸。
男人在睡覺，興瞳的面前本該只有空氣，或許最多還有幾只行李袋，可他摸著摸著，摸著摸著……
竟然摸上一堵帶體溫的墻。
興瞳的心臟快要跳不動了。
下一秒，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
“……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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