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世不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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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世不深
常青被逮捕。
陳熙與成飛白協商不妥，收集證據向法院起訴，而成飛白為了戴罪立功，舉報會計兼財務負責人常青虛開發票，法院已立案處理。最開始是拘留，她懷著僥幸，希望調查後釋放，但拘留從3日延長到7日，檢察院最終做出逮捕決定。
常青覺得天塌地陷，這是她老公離家分居後，她的人生第二次變得暗無天日。她的逆來順受、忍氣吞聲，對命運做的種種反抗，不僅沒給她帶來榮耀冠冕，還不斷地逼她進絕境。
她突然憔悴了好多，曾經如花似玉的人驟地枯萎，只有她自己知道，以往都是她盡力維持體面，她的心早就衰敗，從內向外吐露死亡的濁氣。
萬嵩分家後，她一度痛恨自己失敗。
是孕期疏忽了丈夫的感受，忘記身材管理？
是分娩後忙於哺乳、家務和工作而變得邋遢，失去丈夫的寵愛？
還是人人都誇讚自己漂亮勤勞是好媳婦，導致丈夫壓力過大？
她見過萬嵩出軌的女人，年紀不比她小多少，打扮得風塵俗艷，而且帶著個女兒。她想不明白自己怎麽就輸給這樣的女子，萬嵩拋妻棄子，拋棄了流著他骨血的萬子星。
那段時間，常青瘋了一樣披頭散發地從早坐到晚，家務荒廢，給上小學的萬子星塞十幾塊錢買飯帶回來。
這樣過了半年，她心中的隱痛漸漸淡化，她又拾起母親的重任，照顧孩子，接送萬子星上下學。萬子星也從那時開始田徑訓練，常青拿失業金給孩子交了訓練費。
再過半年，她覺得自己完全恢覆了，心裏鬥志高昂，就一個人生準則：她要比萬嵩過得好！
她開始參加各種招聘會，在網上投簡歷。但無論大小企業，用工很挑，甚至可以說越是小微企業，越在意瑣屑，即使工資就3000也拿著生殺予奪的架子。這個嫌她只是大專學歷，那個不問她長達十年的工作經歷只問她去年為什麽沒工作，還有打聽孩子多大有沒有老人幫帶孩子的……
她慷慨激昂了三天，很快被現實淋成落湯雞，回到家甩了高跟鞋埋在床單裏哭。
世界對底層的惡意、對媽媽的惡意，給她造成的傷害不亞於又敗給萬嵩的外遇。
萬子星放學回來，看見好不容易恢覆精神的媽媽又倒下，他去廚房做了人生中第一頓飯，辣子土豆、蒸米飯和雞蛋湯，年僅四年級上冊。
相比較而言，讀到七年級上冊的常紓，對廚藝的了解才僅限於幹脆面撒料包搖一搖，面包片塗果醬夾生菜，雞蛋不能放微波爐否則會炸。最後一條是她親手炸微波爐實踐出來的。
常青看著端上桌的飯菜，悄悄抹淚，萬子星怕她還不高興，可常青含笑誇他，一邊默默心疼。
教出懂事的孩子未必是父母有方，也可能是父母太不爭氣了。常青吃飯前先去廁所哭得肝腸寸斷，但還要飲泣吞聲，這樣才能傳達給子星一種“你真乖所以媽媽不難過了”的印象。
母子故作平靜地吃完飯，第二天常青又穿上“保險推銷套裝”去面試。
她的專業是會計，央財四大想都不要想，簡歷初篩進不去。又因為成家生子，缺乏精力考證，只有初級會計資格。要是當初沒遇見萬嵩，把好腦子用在讀書上，或許能考下中級會計，但現在記憶力、集中力大不如前，家裏家外還有瑣事，如果考證血本無歸，她承受不起。
她只能在小型民營企業裏躑躅。
找不到對口工作時，她去巴黎貝甜賣了一年面包。後來遇到一份會計工作，入職才知是掛羊頭賣狗肉，做賬還在其次，每月要完成電話銷售的KPI，這份工作還不如賣面包輕松。
然後，她遇到成飛白的水電基礎建設公司。
二面是成飛白親自面試，沒問過亂七八糟的問題，還付了她面試的路費，試用期工資都開到5000。她終於觸底反彈。
那天回家她興致勃勃地做了四個菜，跟萬子星兩人吃，高興地說：“媽媽找到工作了！”
萬子星“咯咯”笑著撲進她懷裏，他開朗的媽媽終於回來。
試用3個月後轉正，工資更是高了一倍，只是工作也越來越忙，還有應酬。後來公司為了節省成本，本部搬到靜海，成飛白就給她租了公司附近的房子，以免她來回奔波。
房費是成飛白出的，那時他們已經確認關系，成飛白也經常過來住。但這些，常青沒跟家裏提起，她只說那是她獨居的房子，靜海離市區開車40公裏，全家沒有懷疑，常威也沒去她的單位驗證過。
成飛白說自己忙於打拼事業，有過短暫婚史，無孩，他喜歡常青的美麗知性，從她轉正後開始追求。常青那時還以為命運再度垂青，給了她沐浴愛河的機會，人在鐵窗下反而才清醒。他們正式在一起的第二個月，成飛白就轉給她一筆大額，她當時問什麽錢，成飛白說是攢的彩禮。
而後，成飛白不時就讓她簽財務報表、會議紀要，她漸漸明白過來時已經和成飛白捆得太緊。
一步行差，步步走錯。
她現在才知道成飛白不僅沒離婚，妻子甚至很不錯，是公辦學校教師，還有兩個兒子。長子跟常紓差不多大，已經上大學，次子才上小學。
那些情啊愛的，都是男人包裝自己徇私舞弊的借口，她一把年紀還拖著男孩，真不該幻想有人對自己一見鐘情。
陳熙的事情鬧出來後，常青逐漸發現成飛白一直在籠絡女子，而且都是些年輕漂亮有積蓄的女子，既提供荷爾蒙多巴胺，還能讓他騙錢。
常青開始拒絕虛開發票，嚴卡報銷，保存文字資料和電話錄音，做好離職準備。但她還沒來得及退，就被抓了，不過她也知道離職並沒有用，只要犯罪，法網恢恢疏而不漏。
她會判多久？出來怎麽謀生？她的兒子怎麽辦？一個經濟犯母親的兒子怎麽在眾人間立足？考公考編都是不可能的……
常青夜不能寐，在封閉環境想清楚很多看不透的事。人生陷阱重重，她沒有分辨出孰真孰假，急於孕育結果，終至到了囚牢。
萬子星鉆進車廂，氣息淩亂地問：“舅舅，怎麽樣了？我能見媽媽嗎？”
常威頭一次遇上親人進局子的事，且就比萬子星早知道十分鐘，“不能見，最快要等法院開庭。”
“啊？”萬子星聽這四個字如一道天雷，在他的世界都是作惡的人才會受到這種待遇。
媽媽絕不是惡人，我得為她做點什麽。
“那我們怎麽辦？”
“找律師。”賀語宙冷靜地說，“律師不僅是在看守期間唯一能見到阿姨的人，還可以進行有效辯護，為她爭取公正。”
萬子星點頭，似乎還在思考，但賀語宙明眼看出他全亂套了，“怎麽找？去律師事務所嗎？”
賀語宙悄悄攥了下他的手，讓他安定下來，“崔鑫，她是商事領域的律師，但朋友裏肯定有擅長做刑事辯護的。我給她打電話。”
“等一下，小賀。”常威猶豫地開口，“律師的收費標準不一樣，你說的律師應該很好，但我們得先問問收費。”
“好。”賀語宙應了聲，從崔鑫那裏拿到刑事律師的電話打過去，這個律師要價合理，但也因此手上同時接好幾樁案件，他留了一個律師同學的號碼，但是說他這同學低於20萬的訟事不接。
呼風喚雨的大少爺放下電話沈默了。
不得不說，他想在戀人面前露一手，但現實不給他面子，20萬的這個電話也不必打了。
賀語宙在利順德住時沒明白，大手大腳花錢時沒明白，今天晚上卻突然明白──他花的是父母的錢、父母的面子和地位，是那所他看不上的庚遙公司。他小小的才華，是在父母光環下才得到那麽動聽的誇獎，如果沒有好風讓他借力登青雲，連誇獎都不會有，像他在拱照最初只是個惹人嫌惡的學鬧。
賀君博有一支精良的律師團隊，統管那麽大盤子也未見他爸慌張。但到他這裏，他搞不定。
常威走錯好幾回，不得不在這個熟悉的城市開導航，才把賀語宙送回家。
小三看到萬子星崩潰，在賀語宙衣服裏縮了許久，等到賀語宙下車才把貓放在他手裏，“有事打給我。”
常威一聽，“不好意思，讓你跟著操心。”
“舅舅，您說哪兒的話，我巴不得幫上忙。”
“你快回去吧，天涼！好好休息，明天還得早起。”常威說完，賀語宙關上車門，視線卻跟著車輛掉頭看著失魂落魄的萬子星。
熵減奇跡：你還有我。
光錐之內：我真想長大。
快點長大，就算成人後身上的負擔會嵌進肩膊，勒進皮肉，也好過無能為力地等著。
萬子星回到小屋，看著摞在一旁的針線，覺得自己渺小而不自量力。他原以為靠手工收入，足以改善生活，還能做點什麽。
但當有筆巨額費用擺在面前，他才知道自己手裏的數字是蚍蜉撼樹。
20萬。如果他有的話就能毫不猶豫地救媽媽了。他倚著墻疲憊至極。
沈媛和常威在屋外合計明天的計劃，他們要多跑幾家事務所，問問情況和價格。
賀語宙反覆讀那條訊息，玻璃外的夜景讓他有奮不顧身融入的沖動，黑琉璃般的河凝固流淌。他翻出通訊錄裏一直沒聯系過的人，其實他能準確背誦那人的號碼，但他不自覺地拖延時間來準備面對他。
“餵。”電話對面那個沈厚的聲音帶著責備的語氣，“這是你頭一次給我打電話，你還認我這個爸爸嗎？”
“認。”賀語宙蔫頭巴腦地應了聲，馬上提出自己的要求，“幫我一個忙。”
電話那邊年輕女子的聲音由遠及近：“是天驕嗎？”
賀語宙不經意蹙緊眉，女子從丈夫的表情裏猜出是另一個，厭煩地哼了聲，故意道：“也對，天驕應該睡了。”
賀君博沈聲跟電話裏的人道：“你說。”
賀語宙再不情願，還是忍住反胃的惡心，撿要點說了。
賀君博：“什麽朋友需要你為他做到這地步？”
賀語宙說話帶氣：“你不能就算了。”
賀君博道：“激將法沒用，欠揍的臭小子，把他媽媽的名字和舅舅電話發過來。”
賀語宙沒白拉下臉，松了口氣。
“這周末回家裏吃飯，我有話跟你說。”
賀語宙松的那口氣又提到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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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青覺得天塌地陷，這是她老公離家分居後，她的人生第二次變得暗無天日。她的逆來順受、忍氣吞聲，對命運做的種種反抗，不僅沒給她帶來榮耀冠冕，還不斷地逼她進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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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嵩分家後，她一度痛恨自己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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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人人都誇讚自己漂亮勤勞是好媳婦，導致丈夫壓力過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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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過了半年，她心中的隱痛漸漸淡化，她又拾起母親的重任，照顧孩子，接送萬子星上下學。萬子星也從那時開始田徑訓練，常青拿失業金給孩子交了訓練費。
再過半年，她覺得自己完全恢覆了，心裏鬥志高昂，就一個人生準則：她要比萬嵩過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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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慷慨激昂了三天，很快被現實淋成落湯雞，回到家甩了高跟鞋埋在床單裏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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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青看著端上桌的飯菜，悄悄抹淚，萬子星怕她還不高興，可常青含笑誇他，一邊默默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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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遇到成飛白的水電基礎建設公司。
二面是成飛白親自面試，沒問過亂七八糟的問題，還付了她面試的路費，試用期工資都開到5000。她終於觸底反彈。
那天回家她興致勃勃地做了四個菜，跟萬子星兩人吃，高興地說：“媽媽找到工作了！”
萬子星“咯咯”笑著撲進她懷裏，他開朗的媽媽終於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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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現在才知道成飛白不僅沒離婚，妻子甚至很不錯，是公辦學校教師，還有兩個兒子。長子跟常紓差不多大，已經上大學，次子才上小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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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熙的事情鬧出來後，常青逐漸發現成飛白一直在籠絡女子，而且都是些年輕漂亮有積蓄的女子，既提供荷爾蒙多巴胺，還能讓他騙錢。
常青開始拒絕虛開發票，嚴卡報銷，保存文字資料和電話錄音，做好離職準備。但她還沒來得及退，就被抓了，不過她也知道離職並沒有用，只要犯罪，法網恢恢疏而不漏。
她會判多久？出來怎麽謀生？她的兒子怎麽辦？一個經濟犯母親的兒子怎麽在眾人間立足？考公考編都是不可能的……
常青夜不能寐，在封閉環境想清楚很多看不透的事。人生陷阱重重，她沒有分辨出孰真孰假，急於孕育結果，終至到了囚牢。
萬子星鉆進車廂，氣息淩亂地問：“舅舅，怎麽樣了？我能見媽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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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萬子星聽這四個字如一道天雷，在他的世界都是作惡的人才會受到這種待遇。
媽媽絕不是惡人，我得為她做點什麽。
“那我們怎麽辦？”
“找律師。”賀語宙冷靜地說，“律師不僅是在看守期間唯一能見到阿姨的人，還可以進行有效辯護，為她爭取公正。”
萬子星點頭，似乎還在思考，但賀語宙明眼看出他全亂套了，“怎麽找？去律師事務所嗎？”
賀語宙悄悄攥了下他的手，讓他安定下來，“崔鑫，她是商事領域的律師，但朋友裏肯定有擅長做刑事辯護的。我給她打電話。”
“等一下，小賀。”常威猶豫地開口，“律師的收費標準不一樣，你說的律師應該很好，但我們得先問問收費。”
“好。”賀語宙應了聲，從崔鑫那裏拿到刑事律師的電話打過去，這個律師要價合理，但也因此手上同時接好幾樁案件，他留了一個律師同學的號碼，但是說他這同學低於20萬的訟事不接。
呼風喚雨的大少爺放下電話沈默了。
不得不說，他想在戀人面前露一手，但現實不給他面子，20萬的這個電話也不必打了。
賀語宙在利順德住時沒明白，大手大腳花錢時沒明白，今天晚上卻突然明白──他花的是父母的錢、父母的面子和地位，是那所他看不上的庚遙公司。他小小的才華，是在父母光環下才得到那麽動聽的誇獎，如果沒有好風讓他借力登青雲，連誇獎都不會有，像他在拱照最初只是個惹人嫌惡的學鬧。
賀君博有一支精良的律師團隊，統管那麽大盤子也未見他爸慌張。但到他這裏，他搞不定。
常威走錯好幾回，不得不在這個熟悉的城市開導航，才把賀語宙送回家。
小三看到萬子星崩潰，在賀語宙衣服裏縮了許久，等到賀語宙下車才把貓放在他手裏，“有事打給我。”
常威一聽，“不好意思，讓你跟著操心。”
“舅舅，您說哪兒的話，我巴不得幫上忙。”
“你快回去吧，天涼！好好休息，明天還得早起。”常威說完，賀語宙關上車門，視線卻跟著車輛掉頭看著失魂落魄的萬子星。
熵減奇跡：你還有我。
光錐之內：我真想長大。
快點長大，就算成人後身上的負擔會嵌進肩膊，勒進皮肉，也好過無能為力地等著。
萬子星回到小屋，看著摞在一旁的針線，覺得自己渺小而不自量力。他原以為靠手工收入，足以改善生活，還能做點什麽。
但當有筆巨額費用擺在面前，他才知道自己手裏的數字是蚍蜉撼樹。
20萬。如果他有的話就能毫不猶豫地救媽媽了。他倚著墻疲憊至極。
沈媛和常威在屋外合計明天的計劃，他們要多跑幾家事務所，問問情況和價格。
賀語宙反覆讀那條訊息，玻璃外的夜景讓他有奮不顧身融入的沖動，黑琉璃般的河凝固流淌。他翻出通訊錄裏一直沒聯系過的人，其實他能準確背誦那人的號碼，但他不自覺地拖延時間來準備面對他。
“餵。”電話對面那個沈厚的聲音帶著責備的語氣，“這是你頭一次給我打電話，你還認我這個爸爸嗎？”
“認。”賀語宙蔫頭巴腦地應了聲，馬上提出自己的要求，“幫我一個忙。”
電話那邊年輕女子的聲音由遠及近：“是天驕嗎？”
賀語宙不經意蹙緊眉，女子從丈夫的表情裏猜出是另一個，厭煩地哼了聲，故意道：“也對，天驕應該睡了。”
賀君博沈聲跟電話裏的人道：“你說。”
賀語宙再不情願，還是忍住反胃的惡心，撿要點說了。
賀君博：“什麽朋友需要你為他做到這地步？”
賀語宙說話帶氣：“你不能就算了。”
賀君博道：“激將法沒用，欠揍的臭小子，把他媽媽的名字和舅舅電話發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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