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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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電子廠東門矗立著一座巨大的時鐘,熒光指針在夜色裏發出慘白的光。還差十分鐘八點,姜小早已經站在門口。他穿著最普通的牛仔褲和外套,手裏緊緊攥著裝有身份證覆印件的文件袋。

這是他第一次走進工廠內部。穿過大門,一股混合著塑料、焊錫和消毒水的氣味撲面而來。巨大的廠房像一頭蟄伏的怪獸,發出低沈持續的轟鳴。穿著各色工裝的人們行色匆匆,臉上帶著相似的疲憊。

汪無限已經在安檢口等著了。他今天穿了件幹凈的深藍色工裝,看到姜小早,只是微微頷首。

"跟我來。"

他們穿過長長的走廊,兩側是透明的玻璃墻,裏面是燈火通明的無塵車間。姜小早看到一排排穿著防靜電服的人坐在流水線前,動作整齊劃一,像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

"那是SMT車間,"汪無限頭也不回地說,"你不在那兒。"

他們拐進另一棟稍舊的廠房。這裏噪音更大,空氣裏飄著細小的塑料粉塵。流水線緩緩移動,上面是各種塑料外殼。

"你的工位。"汪無限在一個空位前停下,"檢查外觀,有劃痕、毛刺的挑出來。"

他示範了一下動作——拿起一個手機外殼,在光線下快速轉動,手指抹過邊緣,然後扔進不同的筐裏。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就這樣?"姜小早問。

"就這樣。"汪無限看著他,"但八小時一直這樣。"

工位負責人是個滿臉倦容的中年女人,遞給姜小早一副指套和一張工單。汪無限對那女人點點頭:"李姐,新人。"

李姐上下打量姜小早:"學生?"

"嗯。"

"規矩都知道吧?不能帶手機,不能隨便離崗,廁所有時間限制。"她機械地重覆著,像是在播放錄音,"產量達不到要扣錢。"

姜小早點點頭,戴上指套。指套很薄,緊貼著皮膚,有種被束縛的感覺。

流水線開始移動。第一個產品流到他面前時,他手忙腳亂地拿起來,學著汪無限的樣子檢查。光線不夠亮,他瞇起眼睛,手指在邊緣反覆摩挲,不確定是不是該算作毛刺。

"下一個!"後面的工友提醒。

他慌忙把手中的外殼扔進"良品"筐,去拿下一個。就這麽一猶豫,流水線上已經堆了三四個待檢品。

汗水很快從額角滲出。他不敢擦,只能加快動作。但越是著急,眼睛越是分辨不清那些細微的瑕疵。手指被鋒利的邊緣劃了一下,滲出血珠,在白色的指套上格外顯眼。

李姐走過來,從他剛檢查過的良品筐裏隨手抓起幾個看了看,皺眉:"這個,這個,還有這個,都是不良品。"她把那幾個外殼扔進另一個筐裏,"認真點!"

姜小早的臉一下子燒起來。他咬緊牙關,重新投入工作。這次他放慢速度,看得更仔細。但這樣一來,流水線上的待檢品又堆起來了。

"餵!前面的!"後面的工友不滿地催促。

他陷入兩難——要速度就沒質量,要質量就沒速度。流水線像一條無情的河,推著他不停地往前,連喘息的空隙都沒有。

休息鈴響時,他已經腰酸背痛,眼睛幹澀發花。工人們像被按下暫停鍵,瞬間松懈下來,三三兩兩往休息區走。

姜小早癱坐在椅子上,看著自己發抖的手指。指套已經被汗水浸濕,邊緣染著點點血漬。

一瓶礦泉水遞到他面前。

汪無限不知何時過來了,在他旁邊的空位坐下。

"習慣就好。"他擰開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大口。

姜小早看著流水線,聲音沙啞:"我太慢了。"

"第一天都這樣。"

"被扣錢了?"

"嗯。"

汪無限沒說什麽,只是又喝了一口水。休息區的燈光很暗,他側臉的線條在陰影裏顯得格外冷硬。

"你看那邊。"汪無限突然用下巴指了指遠處一個工位。

那是個四十多歲的女工,正趁著休息時間活動脖頸。她的動作極其熟練,幾乎不用眼睛看,全憑手感就能準確分出良品和不良品。

"王姐在這條線上幹了十年。"汪無限說,"她閉著眼睛都能摸出0.1毫米的落差。"

姜小早怔怔地看著那個女工。

十年,每天八小時,重覆同一個動作。他無法想象那是什麽感覺。

"我不是要你幹十年。"汪無限轉回頭,看著姜小早,"但要活下去,總得先學會在流水線上站穩。"

休息結束的鈴聲響了。工人們像被上了發條,又回到各自的崗位。

姜小早重新戴上指套。這次他調整了姿勢,放松肩膀,找到最適合的角度。他不再糾結於每一個細微的瑕疵,而是專註於最明顯的外觀問題。

速度慢慢提上來了。雖然還是會漏檢,但至少流水線不再堵塞。他的手指漸漸適應了這種重覆摩擦,磨出了淺淺的紅痕。

淩晨四點是最難熬的時候。困意像潮水般湧來,眼皮重得擡不起來。他偷偷掐自己的大腿,用疼痛保持清醒。

汪無限偶爾會從他的工位巡視過來,經過時不著痕跡地放慢腳步。有時會順手把他漏檢的不良品挑出來,什麽也不說,繼續往前走。

天快亮時,姜小早已經能跟上流水線的節奏。他的動作變得機械,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拿起-檢查-分類"的本能。

下工鈴響起的瞬間,整個車間都活了過來。工人們脫下手套和工帽,露出疲憊的面容。

姜小早數著手裏薄薄的幾張鈔票——扣除被罰的錢,這是他第一晚的收入。不多,但夠父親一天的基礎藥費。

走出廠房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汪無限推著自行車等在門口。

"還行?"他問。

姜小早想說什麽,卻只是點了點頭。他的喉嚨幹得發不出聲音,全身的骨頭都在抗議。

汪無限從車籃裏拿出一個塑料袋,裏面裝著兩個還溫熱的包子。

"吃完再回去睡覺。"

姜小早接過包子,手指還在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他靠著廠房的墻壁慢慢蹲下,小口小口地吃著。包子是白菜粉絲餡的,很普通,但他吃得格外認真。

晨曦微光中,夜班工人們像潮水般從各個廠房湧出,又迅速消散在城市的各個角落。他們帶著一身的疲憊和一張薄薄的工資條,回到那些需要他們的地方。

汪無限跨坐在自行車上,一只腳支地,看著蹲在地上吃包子的姜小早。青年的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蒼白,睫毛垂著,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明天還來?"汪無限問。

姜小早咽下最後一口包子,擡起頭。他的眼睛因為熬夜布滿血絲,但眼神是清亮的。

"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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