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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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姜小早的生活變成了一場精確到分鐘的三班倒。

白天他是傳播學專業的學生,坐在階梯教室裏聽著抽象的理論。晚上他變成流水線上的質檢員,在轟鳴聲中機械地重覆同一個動作。淩晨他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出租屋,睡四五個小時又匆匆趕往學校。

這種高強度的切換讓他時常產生錯覺。有時正聽著老師講布爾迪厄的場域理論,眼前會突然閃過流水線上流動的塑料外殼;有時在檢查產品外觀時,腦子裏會莫名冒出課堂上的專業術語。

"姜小早!"

劉教授不滿地敲了敲講臺,"請你回答一下,剛才我講的‘符號暴力’在社交媒體中是如何體現的?"

他猛地回過神,發現自己還舉著保溫杯——

那是他在流水線上養成的習慣,趁人不註意快速喝口水。教室裏響起幾聲竊笑。

"我......"他張了張嘴,大腦一片空白。昨晚的夜班特別難熬,他漏檢了太多不良品,被扣了三十塊錢。

"看來我們的課堂內容太下沈了,吸引不了姜同學的註意力。"劉教授諷刺地說著,示意他坐下。

下課後,小組長攔住他:"小早,你這周負責的數據分析什麽時候能完成?明天就要討論了。"

他這才想起還有小組作業這回事。這幾天他完全忘了。

"我......盡快。"

"你最近怎麽了?"小組長皺眉,"總是心不在焉的。這個作業關系到期末成績,你別拖大家後腿。"

"對不起。"他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包帶子。那上面還沾著一點從車間帶出來的塑料粉塵。

晚上七點五十分,他準時出現在電子廠東門。汪無限已經等在老地方,看到他眼下的烏青,什麽都沒說,只是遞給他一個茶葉蛋。

"謝謝。"他接過雞蛋,指尖冰涼。

今晚的流水線速度調快了。姜小早拼命跟上節奏,手指被一個鋒利的外殼劃出一道深口子。他只是簡單用紙巾壓了壓,繼續工作。

休息時,他躲在廁所隔間裏,就著昏暗的燈光翻看課堂筆記。符號學、傳播政治經濟學、文化研究......這些曾經讓他著迷的名詞,現在讀起來像天書一樣陌生。

"在幹嘛?"汪無限的聲音突然在門外響起。

他慌忙合上筆記本:"沒什麽。"

回到流水線時,他發現自己的工位上多了一副新手套——指尖部位加厚了。

淩晨三點,他累得幾乎睜不開眼。恍惚間,他把一個良品扔進了不良品筐。這個失誤剛好被巡視的領班看到。

"你怎麽回事?"領班怒氣沖沖地抓起那個外殼,"這是良品!眼睛長哪兒去了?"

他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今晚的產量扣一半!"領班在記錄本上重重劃了一筆。

下工時,他拿著薄得可憐的工資條,站在廠房門口發呆。這點錢,連父親一天的住院費都不夠。

"走了。"汪無限推著自行車過來。

他機械地跟著走,直到汪無限把一個飯盒塞到他手裏。

"什麽?"

"炒粉。你昨晚說想吃的。"

他這才想起,昨晚休息時自己隨口提過一句想吃炒粉。他打開飯盒,炒粉還溫著,香氣撲鼻。

"汪無限,"他突然問,"你說人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麽?"

汪無限楞了一下,隨即嗤笑:"為了明天還能吃上炒粉。"

這個答案太汪無限了,粗糲,直接,卻莫名讓人心安。

第二天是周六,他難得不用去工廠。一大早他就趕到醫院,父親剛做完一輪治療,虛弱地睡著。母親在床邊整理賬單,看到他,勉強笑了笑。

"學校忙就不用總來了。"

他看著母親鬢角新生的白發,把剛到嘴邊的抱怨咽了回去。

"不忙。"他說,"最近找了個家教,收入還不錯。"

離開醫院時,他在走廊遇見了主治醫生。

"你父親的病情不能再拖了。"醫生說,"如果決定做移植,前期準備至少要這個數。"醫生比了個手勢。

那數字讓他眼前發黑。

回到學校,他直接去了圖書館。小組的同學們正在熱烈討論,看到他來,聲音頓時小了些。

"小早,你的部分完成了嗎?"小組長問。

他默默拿出U盤。這是他熬了兩個通宵趕出來的,質量可想而知。

"這不行啊。"一個組員皺眉,"數據來源都沒標註清楚。"

"而且分析太淺了,根本達不到劉教授的要求。"

"你要是不行就早點說,我們好找別人接手。"

他低著頭,任由指責像雨點般落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那裏還有昨晚被劃傷的傷口。

"對不起。"他聽見自己說,"我重做。"

傍晚,他獨自坐在圖書館的角落裏,對著電腦屏幕發呆。文檔空白一片,就像他的大腦。窗外,夕陽正緩緩沈入高樓之間。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汪無限的短信:

「今晚請假。機器大修。」

他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突然合上電腦,背上書包走出圖書館。

夜市剛剛開始熱鬧起來。他走到奶茶攤前,朋友看到他,驚訝地問:"今天不是要上班嗎?"

"請假了。"他說著,熟練地系上圍裙。

站在熟悉的操作臺後,搖著雪克杯,聽著冰塊碰撞的聲音,聞著奶茶的香氣,他忽然覺得呼吸順暢了些。這裏沒有深奧的理論,沒有苛刻的產量要求,只有最簡單的買賣關系。

九點半,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攤前。

"你不是在修機器?"姜小早驚訝地問。

"修完了。"汪無限看著他身上的圍裙,"你在這幹什麽?"

"賺錢。"

汪無限盯著他看了幾秒:"一杯綠茶。老樣子。"

姜小早制作時,能感覺到汪無限的視線一直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像探照燈,要把他從裏到外看個透徹。

"給你。"他把茶遞過去。

汪無限接過,卻沒喝。"學校那邊怎麽樣了?"

"就那樣。"

"小組作業呢?"

"在做了。"

汪無限不再問,只是站在旁邊慢慢喝茶。夜市燈火闌珊,人來人往。他們一個在櫃臺後,一個在櫃臺前,像兩個隔著河流對望的人。

"我有時候覺得,"姜小早突然開口,聲音很輕,"我像兩個不同的人。一個在課堂上,一個在工廠裏。哪一個才是真的我?"

汪無限轉著手中的塑料杯,看著杯壁上的水珠。

"機器就是機器,"他說,"不管放在教室還是車間,它還是機器。"

這話說得沒頭沒腦,姜小早卻聽懂了。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傷痕——有被塑料外殼劃的,有被熱水燙的,還有握筆磨出的繭子。這些傷痕層層疊疊,記錄著他這些日子來的掙紮。

"明天還要上工。"汪無限把空杯扔進垃圾桶,"別遲到。"

看著汪無限離開的背影,姜小早突然覺得,也許他不需要在兩種身份之間做出選擇。就像汪無限說的,機器就是機器。而他要做的,是學會在兩種不同的電壓下都能運轉。

他解下圍裙,對朋友說:"我先回去了。"

"這麽早?"

"嗯。"他背起書包,"還有作業要寫。"

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他打開手機,找到小組長的號碼。

"對不起,我會盡快把修改好的部分發給大家。"他發送了這條消息。

夜空中有零星的星星。他想起父親常說,再黑的夜,也總會有一顆星在發光。

而現在,他要學會自己做那顆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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