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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朵薔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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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朵薔薇

“嘉順,從你爹爹那兒得了那麽多賞賜不送,巴巴拿這坊間粗制濫造的東西過來做什麽?”

面對生母尖銳的責難,趙瑞瑞以帕掩鼻,扯扯唇角後答道:“隨侍在側說出去好聽,官家身邊從來不缺美人,崔貴妃落為庶人後,這幾年過得是什麽日子?

姐姐再這麽不爭不搶蹉跎下去,只怕待官家回宮時,早就忘了你還住在這偏僻難行的野店麓了。”

當值宮婢掀簾入室添炭,朔風夾帶著雪粒子兜頭劈來,任婉容蠟黃憔悴的臉上頓時又增數道冰霜。

“我不為親生母親籌謀,還能為誰籌謀?如今這潤顏膏在外頭可是有價無市的好東西,姐姐莫要小瞧,且試用幾日看看?”

趙瑞瑞甩甩帕子,屈指抵著瓷盒朝任婉容的方向推了推。

“紅顏未老恩先斷,斜倚薰籠坐到明。信與不信,全在你。”

“瑞瑞,”盯著那盒那瞧著就不大精致的潤顏膏,任婉容糾結良久,“這東西的效用,當真比造作所裏頭的還好?”

嘉順,瑞瑞。

咀嚼著此間差距,趙瑞瑞垂眸勾唇,信步行至窗畔,並未回答這個問題。

隨侍宮婢無聲上前打開窗戶,垂首退了下去。

任婉容立即叫道:“要賞雪就到外頭去,我這點子炭哪裏夠你這般霍霍?”

風雪似潮水奔湧來的鈍刀,趙瑞瑞面無表情負手立於窗前,纖長的睫毛上很快積攢了一層薄薄的雪花。

任婉容抖抖滿是寒意的身子,咬牙打開盒子,用指甲挑起一縷膏體,湊到鼻尖輕嗅,氣味清雅宜人,竟還有股淡淡的花香。

“莫非……”

任婉容睜大眼睛,溫軟的嗓音止不住發顫,不由迎著寒風上前兩步:“和你之前籌辦的那場賞花宴有關?”

趙瑞瑞微微偏頭,以眼尾的餘光瞥向任婉容那與自己有七分相似的容顏,唇角勾起抹比冰雪更冷的弧度。

“人已在路上了,用或不用,全在你。”

太陽像顆剝離蛋清的暗灰蛋黃,反沒道路兩側樹木上裹著的那層晶瑩銀裝來得耀目,雨雪天道路濕滑,高大的景龍門前隔著老遠便積攢起前往內城的馬車長龍。

“嘶——若我沒有看錯,那是太白——”

“白天怎麽能看得見太白?你怕是還沒睡……天啦!真是太白金星!”

周遭吵嚷的環境為之一寂,轉瞬便如水點入了熱油鍋,炸得沸反盈天。

“太白晝見!這是百年難遇的太白晝見啊!”

“去年天狗吞日,今年太白晝見,難道與佞臣覆出,重新當權有關?”

昨夜得了疑似有關於妹妹夏侯曇下落的線索,夏折薇決定親自前往,徹夜未眠布置,正靠在車壁上假寐,被攪擾得眉頭直皺,掀起車簾仰臉望天,果真在白天瞧見了只在夜晚才會出現的太白星。

隔壁與她並排的馬車上,稚嫩男童托腮趴在車轅望了會兒天際,轉手揪住身邊灰發老叟的衣角:“大爹爹,什麽叫太白晝見?”

灰發老叟滿面愁容:“晝日裏瞧見太白星,意味著……”老叟壓低嗓門,“哎!太陽代表皇帝,太白耀日與其爭輝,實非吉兆,實非吉兆!”

“前朝也曾有過太白晝見,宣武門前血流成河……”

聽到旁邊的男子說起往事,男童啃啃手指稍加思索,“所以,我們有可能要換皇帝了?!”

“童言無忌,童言無忌!子不語怪力亂神,大越承平日久,去歲才收覆了燕、雲兩州,咱們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吶。”

老叟嚇白了臉,不顧孫子的掙紮,慌忙捂住嘴抱入車內。適逢景龍門解了擁堵,車夫一甩長鞭,左擠右避,很快消失在繁華如織的東京城內。

身下的馬車隨著車流緩緩駛動,夏折薇放下車簾怔坐好一會兒才重新閉上雙眼,卻再也找不回原先縈繞在靈臺間的那絲困意。

她此行要去的並非皇宮,而是位於內城東北處,俗稱萬歲山的艮岳。

東京城地處中原,本無山林泉壑。

六年前,有道士向官家進言,蔡相投官家所好,特設機構置辦花石修建此處。素聞萬歲山奇花異草無數,借著嘉順帝姬親召的機會,正好可以得見。

一路行來,山環水抱,軒館樓臺,奇珍異獸,看得夏折薇目不暇接,不由對此行去處萬分期待。入了金波門,度過擷芳堤,瀕水蒔絳桃海棠、芙蓉垂楊,略無隙地。轉眼卻瞧見大片熟悉的農圃,正中茅舍額匾上書:野店麓。

再文雅再好看,也難以掩蓋這裏就是農舍的事實。

風雪漸漸住了,夏折薇倒吸一口寒氣,心中哇涼一片,面上依舊不顯,“有勞女官姊姊為我引見。”

那宮裝女婢眼底閃過錯愕,須臾抿唇一笑,似是無事發生,只在夏折薇入內前,破例低聲在她耳側道:“裏頭的是我們帝姬的生母,正二品婉容。”

得了提點,夏折薇隨機應變,先後向母女二人見禮,所幸不曾初次見面便將任婉容得罪。

看似任婉容地位輩分更高,實則兩人中,真正能拿主意的,還是嘉順帝姬本人。

“帝姬有所不知,小的家世代務農,這潤顏膏的方子,乃是小的立誓決不外洩之後,旁人慷慨轉贈。”

近乎兩個月來,許寧提供的那些方子為花行創造了巨額的收入,於情於理,都不該就這麽給出去。

夏折薇不卑不亢拒絕了任婉容索求秘方的要求,取出兩方枇杷大小的紅木方盒雙手奉上,“這是秘制的玉肌膏,可使女子肌膚玉澤透亮,容顏常駐,產量極低。”

任婉容面露不豫,奈何頭腦空空,連忙看向女兒。

趙瑞瑞喜怒不露擡擡眼皮,當即便有宮婢取走木盒,仔細查驗過後才送到這位帝姬手邊。

趙瑞瑞漫不經心打開盒子看了看,又很快合上撂到一旁,“怎麽之前從未聽聞過?你們瑞慶新出的?”

夏折薇小心應對,許是熬夜體虛的緣故,待出了野店麓,渾身竟已出了層薄汗,厚重的冬衣悶著裏衣,黏糊糊貼在背脊上,經風刮過,又濕又寒。

委婉拒絕也是拒絕,召見前的若有似無的優厚待遇徹底沒了,折返路途遙遠,引路的小黃門途中尿遁躲懶,竟獨留她一人在艮岳之中。

夏折薇初次前來並不識路,只得憑借來時模糊的記憶,愈加小心回去,唯恐沖撞了什麽貴人。

所幸此處確實偏僻,一路上竟連巡查的護衛也沒遇見過,小雪新霽,丘壑林塘,美不勝收,倒給了她機會細細賞鑒。

遠遠瞧見亂石林間跌臥著人影,夏折薇左右顧盼,沒瞅見什麽宮廷內侍。雪停放晴才最冷,那人影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不知情況如何,若是昏迷不醒沒被發現,恐怕會凍死在這裏。

暗暗為那人捏一把汗,夏折薇連忙小跑上前,不期然撞見一雙蒼老而又和善的眼。

“都是一把年紀的人了,你既然醒著,為什麽躺在雪地裏不動?”

老婦人眨眨眼,自來熟吩咐道:“扶我起來。”

夏折薇依言照做,“可有傷著哪裏?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看看自己身上簡樸的衣著,老婦人笑了笑,答非所問道:“你我並不相識,你管這麽多做什麽?”

“可我瞧著你面善,想也不會是什麽壞人。”

“只是這樣?”

“只是這樣。”

夏折薇一通打量,除了嘴唇凍得略微發紫,沒瞧出老婦人身上有什麽不妥,“這邊路不好走,我扶你回去吧?”

“太……”

似是感應到什麽,尋來的錦襖宮婢話音頓轉,“小娘子可是迷路了?這邊請罷。”

有人指路再好不過,夏折薇並沒著急著走,看了看老婦人。

老婦人瞧出她對自己的關切,和藹笑了笑,“我沒事,丫頭,去罷,讓我幹孫女送你一程。”

“誒!”錦襖宮婢似喜似嗔,“我這便去送送這位娘子,大媽媽,乖乖待在此處,姊姊馬上就到。”

眼見這老婦人還有人照料,夏折薇安心跟在那宮婢身後朝外去,聽說曇曇現今可能所在的山東鬧有匪患,若不是花行各項事宜仍未安置妥當,她恨不得原地生出雙翅趕去找尋。

夏折薇走後不久,一眾仆從呼啦啦圍滿了這片荒涼的地方。

為首的老嬤嬤抖開紫貂輕裘披在老婦人身上,滿臉寫滿不讚同:“皇太後不該在屏退眾人後偷偷跑來這種地方。”

偷跑出來,才能湊巧遇見某個臭小子喜歡的姑娘,老婦人狠狠打了一個噴嚏,沒有把老嬤嬤的僭越指責放在心上,一副心情極好的樣子:“是個善心的孩子,怪不得那孩子會喜歡。”

老嬤嬤恭敬扶著皇太後上了轎輦,低聲吩咐底下的人道:“去尋禦醫來為太後請脈。”

老婦人擤擤鼻子,語氣裏帶著絲唯有極為親近之人才能察覺的狡黠:“芳沅,派人知會安平郡王一聲,說我病了。”

芳沅老嬤嬤輕嘆一聲:“是。”

當天,安平郡王趙去非便得知了皇太後感染風寒的消息,左右閑著無事,索性親自去尋好友崔皓,卻是撲了個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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