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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朵薔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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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朵薔薇

“楚國公退下了。”

謝遠解下腰間的樸刀丟到桌上,提起瓜棱執壺仰頭便飲。

慘白日光撲在執壺黲黑的釉面上,跌出庭院裏殘破的雪景,斑駁得像場清夢。崔皓把玩著手裏冰涼的茶盞,漫不經心將視線轉向天邊,冷不丁瞧見太白高掛,不由默了半晌。

謝遠丟開空蕩蕩的執壺,拎起樸刀大踏步走到院裏覆雪的海棠樹下,黑靴驅開半硬的冰碴,躬腰埋頭苦挖。

崔皓發完怔循聲望去,恰瞧見謝遠大開叉站在雪坑裏,擰眉褪了裹滿汙泥的刀鞘。

“賢相、王甫?”

“不是他,還能是誰?偽順民心沽名釣譽,大事搜括以飽私囊,他算哪門子賢相?”

謝遠將樸刀舞得風生水起,挖得正起勁,黝黑的大頭微偏向崔皓,呲開雪白的大牙沖他笑道:“子煒記憶超群,也有用疑惑語氣的時候?”

崔皓苦笑一聲,疊手輕敲食指。

“王賊致仕,估計用不了多久,蔡星那老小子便要重新拜相了,哪怕有‘逆子’蔡禪恪在前頭跟他對著幹。”

謝遠拍開酒壇上的封口泥,駕輕就熟取來瓷碗滿上,咕咚咕咚連幹兩碗,打著嗝拍拍崔皓的肩膀:“你最近也得擦亮招子。蔡禪忱瘋起來連官家也敢得罪,保不齊還能幹出點什麽。”

“嗯,”崔皓沈聲應了,“夏候曇的下落可有消息了?”

只短短一句的功夫,謝遠已又飲了滿滿三碗,酒氣洶湧浮動。

“洪災過後,流民潰散,大海撈針,談何容易?”

這便是沒影了。

皇城司的消息,遠比那些坊間探聽來得準確。

經歷了希望的失望,遠比最開始就被給予的失望沈重。想起夏折薇盈淚的雙眸,崔皓敲敲食指,不禁有些黯然。

謝遠單腳踩在椅面上,仰起脖子往嘴裏倒酒,直到再也倒不出什麽,果斷丟開手,重新走向依舊倒在泥坑裏的樸刀。

崔皓未做阻攔,擡眼望向他的背影,只冷冷道:“皇城司禁酒禁賭,再喝就瞞不住了,你最近有事?”

謝遠悶笑一聲,拎出兩壇酒往回走,“外頭都說皇城司親事官狂行悖法,恣意妄為,紀律廢弛,喝這麽點又算得了什麽?”

崔皓知他秉性,見狀也不多言,起身洗了黑釉瓜棱執壺,取雪烹水煎茶。

兩人各忙各的,一時相安無事。

似是終於喝過了癮,謝遠悶聲笑了笑,“也就只有你能什麽也不問,就這樣安靜陪我枯坐這麽些時候。”

崔皓動了動唇角,目光越過謝遠,望向他背後的天光。

“只是恰巧有空。”

“哈——”謝遠用衣袖胡亂擦擦嘴角,“那我就不謝你了。”

他搓搓漲熱的雙頰,“世人不知,大張旗鼓收覆回來的雲燕州,實際上不過是個空城。王賊扯著這面大旗,也不知撈了多少油水……”

“崔嵐現在還縮在家中反省,你若再說下去,興許崔家不是有‘陰謀’,而是謀逆了,”崔皓輕嗤一聲,“你有事想說就直說,少扯別的當幌子。”

“剛才覺得你溫柔果然只是錯覺,原來除了夏小娘子,你對誰都還是這副德行,”謝遠目光悠遠,“行,我說。”

**

冬至過後,天色黑得相較之前稍晚了些,崔皓沐著日落後灰暗的藍光乘雪趕到瑞慶,進門沒瞧見夏折薇,轉頭便往外頭走。

“看見我在這,有必要把臉拉那麽長嗎?”

一身低調打扮的趙去非跳下櫃臺,三步並作兩步追到崔皓身前,張開雙臂將人攔住。

崔皓環顧四周:“她呢?”

“你怎麽不問問我怎麽在這?”趙去非瞪大眼,仰起頭湊得更近了些。

崔皓雙手抱胸後退兩步,面上的神情沈靜得像是傍晚無風的湖面,隱隱透露著拒人千裏的冷淡,“註意點,我有家室了。”

“註意點~我~有~家~室~了~~”

趙去非怪叫著拉長音調,依舊沒能從崔皓臉上瞧出任何波瀾,只得洩氣老老實實交代:“她讓我幫忙看店,自己跑去買你愛吃的張家酥酪了。”

崔皓牽牽唇角,輕飄飄撥開趙去非攔路的手臂,徑直便要朝外走。

“什麽嘛!”趙去非嘀咕完,扯起嗓子喊道:“嫂嫂去了這麽久,差不多也該回來了,你現在不管不顧尋過去,反倒容易錯開。”

好在他話音剛落,夏折薇提著打包好的酥酪回來了。

崔皓直直迎上去,探向她凍得微紅的手,緊緊捂在掌心:“這是排了多久?你的手好涼。”

受用之餘,夏折薇難掩得意:“今天運氣好,剛好買到最後一份,後頭的人眼饞得緊也沒用。”

少女目光盈盈,唇角翹起俏皮的弧度,可愛得像只炫耀自己獵得了雀兒的貍奴。

崔皓的語氣愈發溫和:“我們一起吃。”

前後態度對比之鮮明,趙去非簡直沒眼看,憤憤對崔皓進行道德譴責:“笑!你還笑!”

“你怎麽還在這?”崔皓像是才想起旁邊這號人似的,“還有事?”

“嘁!你當哥哥我想來這一趟?皇……你姑祖母病了。”

趙去非別扭地別過臉,“你也不必太擔心,估計就是老人家想念得緊,隨便尋了個由頭,想借我的口讓你過去陪陪她。”

宮闈深處,哪裏是外男輕易便能踏足的地方?

“知道了,”崔皓擺擺手,“我們要關張了,外頭下著雪,若是沒有別的事,你也早點回去罷。”

趙去非“哦”了一聲,垂頭喪氣攜了隨從朝外走。

崔皓:“等等。”

趙去非期待回頭。

崔皓:“明日我備些東西,你後日代我去看望看望她老人家。”

懸著的心徹底死了,想起遷怒自己的皇祖母,趙去非長嘆一口氣,步履沈重地朝外走,嘴上還不忘嘀嘀咕咕:“早知道就不等這麽久了……”

崔皓耳尖聽見,不由皺起眉頭:“他什麽時候來的?店裏其他夥計呢?”

“……晌午剛過沒多久吧?這會兒店裏沒貨,估計是去非見夥計們閑著沒事幹,索性將他們給打發了。”

夏折薇戳戳他嫩滑的面皮:“他剛來沒多久我就出去買酥酪了,你別為這個不高興。”

崔皓捉住她作亂的手:“我有表現得很明顯嗎?”

“不為這個,難不成還有別的?”夏折薇想了想,“你姑祖母她老人家生病了,用不用我們一起過去看看?”

崔皓微涼的唇瓣出乎意料地落在她的額心,輕柔得像片雪花翩然掠過。

夏折薇不知道他這又是怎麽了,仰頭望著他,瑞鳳眼裏寫茫然。

崔皓將她擁入懷中,埋首在頸窩蹭了又蹭:“這是你第一次願意主動走進我的世界。”

他濕熱的呼吸噴在脖頸上,難以啟齒的癢意透過敏感的肌膚,震顫至夏折薇身體深處。幾乎在瞬息之間,她便覺得自己腿腳發軟。

夏折薇漲紅著臉,想把人推遠一些。

崔皓先她一步,將她抱得更緊了些,“薇薇,我很高興。”

夏折薇:“好好好——時候不早了,你先把我松開,咱們關張了家去?”

崔皓仍埋在她的頸窩,甚至輕輕吻了吻:“不急,再給我抱會兒。”

自家男人,沒有不寵的道理,夏折薇只得按耐下身體誠實的騷動,乖乖站著任由他抱。

“早上你說曇曇的下落有消息了,現在怎麽樣了?”

崔皓抱夠後收回手,直勾勾盯著夏折薇,不肯錯過她任何細微的神情,果不其然捕捉到她眼底閃過一絲濃重的失望。

“依照線人描述繪出的畫像阿娘阿爹和我都看過了,一點也不像她。不過這樣也好,”夏折薇笑著搖搖頭,“山東匪患鬧得那麽厲害,若真是曇曇待在那裏,我今晚怕是擔心得睡不著覺了。”

在找尋妹妹下落這件事情上,她有足夠的耐心和毅力,也早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因而並不覺得自己需要人安慰。

於是夏折薇鎖好店面,轉頭說起自己受召前往艮岳面見嘉順帝姬母女的事情:“……方子畢竟是許寧給的,哪怕得罪了貴人也不能給……可惜這會兒是冬天,不敢想春夏那裏頭會有多美……”

崔皓耐心聽完,末了喟嘆一聲,屈指撣撣她的額頭:“希望落空的滋味並不好受,既然我的酥酪分給了你一半,你的沮喪是不是也該分我一半?”

不是……夏折薇睜大眼睛:“酥酪明明是我排長隊給你買的!”

“還有,你說的那是什麽胡話?沮喪這種東西看不見摸不著,我怎麽分給你?”

來來往往的長街上,夏折薇聽到崔皓若有似無輕笑了聲,“所以你承認自己心裏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的這麽好受了?”

雪漸漸停了,月亮含羞半怯露出雲後,渲染出流彩的華暈,照耀得道路兩側結冰的凍樹愈加晶瑩。畫船緩緩駛動,墨黑水面上兩岸燈火的倒影破碎陸離。

崔皓合好油紙傘,撫上夏折薇微紅的眼角:“在在意你的人眼中,它確實看得見,也摸得著。”

“所以,於情於理,你都該分給我一半。”

夜色柔和,風也變得溫柔。

他專註看著她,漂亮的眉眼中盛滿笑意,帶著介於少年與男人之間的獨特韻味。

吵鬧的人群中,夏折薇漸漸聽到了自己鼓噪的心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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