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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朵薔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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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朵薔薇

漫天飄落的雪花禁不住冬至如火般的熱情,化作雨點潤澤大地,時輕時重,時緩時急,潺潺綿綿,徹夜不休。

冬至過後,陰消陽長,新年伊始,萬象更新。牟州瑞慶花田吐艷,葉露滴響,春光宜人惹人流連。

冬日種花違背天時,絕非空有地熱高溫便可為之。育苗、選種、栽種、移植、銷售、周轉……環環相扣,稍有不慎便會滿盤皆輸。

夏折薇勞心勞力諸多時日,總算趕在年關之前有所收獲,嘴上雖未提及,身心已誠實地松懈下來——

總能在隆冬起得比雞還早的人,竟然賴床了。

瓷器與木桌相碰,發出很輕的噪聲。

夏折薇眼皮翕動,掙紮著不大想醒,偏生鼻子長異心,勾著肚腹鼓噪唱反調:“什麽時間了?”

“未時三刻剛過,”男人溫熱的手掌落在頰側,隱隱有朝下走的趨勢,“昨夜沒吃成餛飩,你難道就不想?”

攪人清夢,天打雷劈,夏折薇煩悶不已,張嘴便咬。

一時不察被咬了手指,崔皓倒也不惱,好整以暇在她嘴裏攪弄,片刻又加了一只,食指和中指相並,夾住丁香小舌往外拽。

明知他有意使壞,夏折薇困得擰眉,兀自緊閉雙眼,依舊不肯理睬。

舌頭濕滑如魚,不消反抗便自行滑回口中,並不肯輕易使人遂意。

崔皓悶笑一聲,幾經拉扯失了興味方肯多增一指暗暗施力,同時有意無意將那瓷碗推得更近了些。

餛飩似是以香濃的雞湯煮就,隱隱還能嗅到些許蝦子的鮮香。

夏折薇緊閉雙眼抵死不從,想要翻身奈何被人捉住了把柄,涎水不受控制越流越多,溫溫熱熱淌了崔皓滿手。

“……給……我。”

夏折薇說話不便,被迫哼哼唧唧。

崔皓明知故問:“給你什麽?”

夏折薇又羞又氣,不再顧念情誼,紅潤的嘴唇上下一合,使牙狠狠向那作亂的手指咬去。

“嘶——咬這麽緊做什麽?松開。”

夏折薇臉熱得發脹卻說不出話,只能故作兇狠,以眼神怒瞪著崔皓。

一夜好眠過後,往日縈繞在她臉上的勞累憔悴如同殘葉被狂風掃過那般蕩然無存,柔滑的肌膚光澤細膩透著淡粉,瑞鳳眼潤若秋水,紅唇軟似花瓣,不僅毫無兇意,反倒別有風韻。

崔皓眼眸漸深,極緩慢極緩慢抽出手指,泛紅關節處的小痣上,濕漉漉的細小牙印泛著水光。

經他這麽一鬧,夏折薇徹底沒了睡意,“你就不能再直接點,主動餵給我吃?”

崔皓正在凈手,聞言似笑非笑睨來一眼:“怎麽沒餵給你吃?“

“呸,”夏折薇吐掉漱口水,“手指又不是餛飩,就算餵給了我,又哪裏能吃得飽?”

崔皓未置可否,取了幹凈的帕子,坐在床頭邊上慢條斯理擦手。

夏折薇饑腸轆轆,胡亂抹把臉,心心念念都是床頭案上那碗餛飩,剛邁開一大步,隱秘的細微痛意激得她面色微僵。

她從小吃苦慣了,平時勤於勞作,又或許因那桃花膏的作用,初時的疼痛並不難忍,反倒很快得了比之前還要舒適的意趣。

原本夏折薇還能極其自然地端走床邊案頭上的那碗餛飩,如今被迫想起旁事,終歸在靠近某人時增出些許不自在,忍不住偷偷斜眼瞄。

崔皓擦凈雙手放下帕子,正摩挲指節上那處顯眼的牙印,垂著眼不知在想些什麽。

餛飩熱氣散盡,溫熱的程度恰好適口。

夏折薇舀起一只塞進嘴裏小心翼翼咬開,豐沛的肉汁在唇齒間爆開,滿意得瞇起眼睛。

“這次總算是熟的了。”

崔皓仍在把玩自己的手指,聞言漫不經心擡眼看來:“我說過,餵得飽你。”

“咳咳咳!”

想起這話他昨天確實說過,夏折薇劇烈咳嗽起來:“不許說!”

“我有說錯什麽嗎?”

崔皓交疊雙手,右手食指在左手手背上輕點,似在回味些什麽:“分明是你貪吃不好餵,偏生倒打一耙賴在我頭上,更何況,你既要了,我還能不給不成?”

他刻意停頓片刻,“……除了最開始那一會兒,後頭我不是處處依著你?”

“要死啦你!”

夏折薇羞惱不已,放下空蕩蕩的碗撲上前去捂崔皓的嘴:“不許說!不許說!”

順理成章將人抱進懷裏,崔皓眼中盛滿遂意的笑意,悄悄壓下自己上翹的唇角,煞有介事道:“嗯,這張嘴不僅可以吃東西,還能翻供不認賬,著實厲害得很。”

夏折薇憤憤,張嘴便咬:“還能咬人!”

“嗯,確實很兇,還能咬人——”崔皓笑答,隨口問道,“後日就要回京?”

他的懷抱寬大溫暖,氣息清冽,窩在其中十分舒適。夏折薇不疑有他,埋在崔皓的脖頸處,舒服得蹭了蹭:“是後日。牟州這邊昨天已安排妥當了。”

“哦,”崔皓輕描淡寫道,“那還有時間。”

夏折薇正納罕他這話是什麽意思,下一刻整個人都被釘在原處。

“臉怎麽突然這麽紅?”崔皓語氣關切,裝模作樣撫上她光潔的額頭,“可是哪裏不舒服。”

馥郁的桃花香氣在室內彌散,夏折薇被激得眼尾迸出淚來,心神皆牽系在那香氣的源頭處,緊張得說不出話來。

“饞貓,流這麽多口水做什麽?”

他說的這是人話嗎?夏折薇不可置信瞪著崔皓,羞赧得直咬嘴唇。

崔皓瞧見後,極其善解人意地獻出了自己的手指,似嘆似憐:“還是這麽貪吃。”

夏折薇薇不受控制哼出拐音,惱得不想理他,卻被抱得更為緊密。崔皓施予在她腦袋上的力氣強硬而溫柔,迫使她不得已低下頭去,看著他指節上那處帶著牙印的小痣逐漸出現又逐漸消失。

“乖姑娘。”

**

“這是近期孫娘子名下的分紅,還有……當初贈予的部分點心。”

摸摸自己熱到發脹的耳垂,夏折薇摒除雜念,目光清明。

不著痕跡一眼掃過夏折薇粉面桃花的面容,孫素問笑吟吟問:“分紅也就罷了,點心還還給我做什麽?”

夏折薇支支吾吾半晌,倉皇找了個說辭:“畢竟開春後你成親也要用。”

孫素問忍俊不禁:“之前膽大朝我討要的人是誰來著?既然給了你,放心拿著隨意享用便是。”又俏皮沖她眨眼,“不夠了我這兒還有。”

夏折薇頓覺屁股底下的錦繡墩子似是埋了火燙過的釘子,尷尬又磨人,只得戰術性轉換了話題:“前陣子嘉順帝姬舉辦的宴會你可去了?”

孫素問笑道:“那是自然。我雖已定下親事,過去參宴賞玩湊熱鬧卻是不妨。聽聞北地戰事不穩,官家被攪擾得享樂不順,已有禪位太子的意願。

嘉順帝姬本來備受冷落,自前幾日籌辦過賞花宴後,倒似重獲了官家寵愛,若非母妃地位低微又為女身,恐怕……”

越國歷朝歷代的國君愛花不假,可多半只是用作錦上添花之效,如當今官家這般大興花石綱的卻是前無古人,也未必會有來者。

待真等到太子上位,太上皇不再掌權,留予她找尋妹妹的機會便更少了。

掩下眼底諸多思量,夏折薇舉杯飲茶,耐心傾聽。

喋喋不休說了許多,孫素問不大好意思道:“薇薇,我的話是不是太多了?”

夏折薇笑了,眼中滿是真誠:“在牟州消息閉塞,謝謝你告訴我這些,聽完之後,我原本模糊的思路現在變得清晰許多。”

孫素問很高興,轉頭準備了更多“點心”給她:“大家都是女人,懂得都懂,這些你先拿去用,不夠了隨時找我要!”

夏折薇抱著沈甸甸又燙手的包袱爬上馬車,聽言險些一腳踩空。

深深吸氣強定心神,她沈聲吩咐道:“去京郊瑞慶花田。”

車夫不知內情,直道小姐妹感情真好,樂呵呵一揚鞭子驅動車駕。

時隔數月,京郊荒地早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又經前幾日嘉順帝姬揚名,往來車駕絡繹不絕,顯得更加熱鬧。

“薇薇!你可舍得回來了!”丁蓉大叫著撲進夏折薇懷裏,說什麽也不肯撒手。

楊四海搓搓雙手,含蓄叫聲“東家”便站旁邊,抿著嘴幹看著不說話了。

孟溪則喜滋滋道:“薇薇,你不在可不知道,我家小子和丁丫頭的親事定下來了!”

許寧抱著手臂慢吞吞走過來,上上下下來回打量幾眼和丁蓉抱在一起的夏折薇,冷笑一聲扭頭便走。

薛勤娘這會兒不在,夏老二倒是憋出“胖了”兩字,咕嘟咕嘟喝完水,便繼續忙活自己手裏先前的活計。

夏折薇伸手回抱住丁蓉:“什麽時候在一起的?突然給我這麽大個驚喜,今晚一起吃頓好的慶祝一下?”

丁蓉蹭蹭她:“薇薇,等我成親那日,你給我梳頭好不好?”

“好——”

夏折薇想也不想便答應下來,“日子定在什麽時候啦?”

“夏折薇你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許寧的聲音隱隱從前方花藤下傳過來。

孟溪沖著夏折薇擠眉弄眼:“薇薇快去,自你回來就和丁丫頭黏在一處,許娘子這是又醋了吶!”

丁蓉撇撇嘴:“醋就醋!以前薇薇我倆關系就好,是我瞧著她可憐,刻意讓著她。現在嘛,哼哼,還不是各憑本事?”

這都什麽跟什麽?

夏折薇哭笑不得,“你們該幹什麽幹什麽,累了就歇歇,我去去就來。”

許寧抱著手背對著她坐在紫藤下面,面上無喜無怒,看不出在想些什麽。

丁蓉那話其實頗有幾分道理,同樣是雇傭夥計,從前夏折薇顧惜她境遇可憐,對許寧聽之任之,很少主動驅使她為自己做些什麽,許寧做什麽工作,幾乎全憑她個人心意。

夏折薇從懷中掏出一盒藥膏遞給她:“受過骨傷的地方不經仔細保養,每逢陰雨雪天便會難受。”

許寧清冷的視線凝在她掌心的藥膏片刻,又挪至她的面上,仿佛在審視著什麽。

良久之後,她長出一口氣,似是終於下定了決心:“我有東西要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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