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朵薔薇

關燈
第六十四朵薔薇

也不管夏折薇此刻臉上的表情有多精彩,崔皓自顧自翻開圖冊細細閱覽,意味深長道:“這‘糕點’瞧著著實不錯。”

“……”

夏折薇局促得整個人都快燒起來。

她想奪回崔皓手裏那本厚厚的圖冊,奈何對方握得很緊。

唯恐撕爛了脆弱的紙張,夏折薇只得按下想法,暫時作罷。

崔皓神情專註,視線遲遲停留在某頁不動,似是研究得入了迷:“不知道吃起來……”

吃?!

夏折薇心中警鈴大作,跳起來捂他嘴巴,“不許說!”片刻後又追加一句:“也不許想!”

崔皓被捂住了嘴,說話的聲音嗡聲嗡氣,聽起來有些滑稽:“薇薇好不講理,不是你主動邀我……”

掌心傳來陣陣麻意,夏折薇訕訕收回壓在他唇上的手,又唯恐這廝狗嘴裏再吐出什麽亂七八糟的話來,忍不住搶白道:“現在後悔了!”

崔皓抿唇不語,尚未完全褪去青澀的面容上,根根細小的絨毛被燈火鍍上一層柔和的金光,輕顫的睫毛宣洩著並不平靜的心緒,任誰打眼一看便知受了委屈。

她有說什麽很過分很傷人的話麽?

夏折薇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心已不受控制軟了下去。

“你……給我點時間。”

“嗯。”

這人臉上疑似浮現出得逞的微笑,夏折薇仔細去尋,崔皓一切如常,註意到她的視線,疑惑同她對視。

“咕嚕——”

夏折薇揉揉肚子,打開另一個油紙包。

暗紅色的肉幹上撒著潔白的芝麻,僅憑賣相便足以令人食指大動。

好在不是什麽奇奇怪怪的東西,夏折薇暗暗松了口氣,起身清洗雙手,捏起一根肉幹塞進嘴裏,頓時瞪大了眼睛。

“居然是牛肉幹!”

耕牛受國法保護,除非老死、病死不得宰殺食用,每斤雖不過十至二十文,可極為稀少難得。

夏折薇早就饑腸轆轆,幾口啃完,意猶未盡拿起一根,發現崔皓仍在翻弄包袱,索性餵給他吃,自己再拿一根慢慢啃著湊上前去。

“這些藥有什麽好看的?”

崔皓嚼著牛肉幹,緊閉的雙唇微微上翹,手裏翻轉影青葵瓣瓷盒,示意夏折薇自己看。

夏折薇定睛一瞧,上面貼著“狼虎封臍膏”五字,“這是什麽?”

崔皓笑而不語。

他的反應古古怪怪,夏折薇被勾起好奇心,忍不住也翻看起來。

幾條白綾帶子剪裁精細,湊近細嗅滿是藥味。

一只封貼“風月末子藥”字樣的細口瓶,打開後飄出的氣味同白綾帶子如出一轍。

三盒氣味馥郁的“如意桃花膏”,一盒“相思套”,半盒光滑薄柔如同蟬翼,半盒前側微凸外附肉刺。兩只散發著硫磺味道的圈子,還有兩瓶褐黃色的藥酒,足足三斤多重。

怪不得包袱沈成那樣!

夏折薇感動不已,張開雙臂環攏住桌上的包袱,頭倒在胳膊上蹭了蹭:“短短的時間內竟然準備了這麽多東西,孫娘子實在是太有心了。”

崔皓正在一旁慢條斯理喝水,聞言似笑非笑睨她一眼:“你很喜歡這些東西?”

“那當然了!”

夏折薇答得理所當然,擡頭瞧見他碗裏沒有冒出任何水汽,下意識皺起眉頭:“怎麽這麽冷的天還喝咱們帶過來的涼水?”

以拇指拭去唇間殘餘的水漬,崔皓目光灼灼同她對視:“下火。”

只是看著他的動作,唇角就已泛起細密的癢意。

夏折薇呼吸微滯,努力將那濕漉腫脹的觸感記憶拋出腦海,若無其事別過頭去,將包袱裏拆開的東西重新收好。

“阿皓,你知不知道這些藥都有什麽用?”

遲遲沒有等到回音,夏折薇暗暗納罕,歪頭看向崔皓。

崔皓深深凝著她,目光猶如實質,在她唇間游移。

察覺被她發現,他喉結上下滾了滾,並未收斂自己赤裸的眼神,明明剛飲用過一大碗水,嗓音卻愈發低啞:“方才你問我什麽?”

“我剛才問你,知不知道孫娘子給的這些藥都有什麽用。”

夏折薇重覆著問話走近他些,主動踮起腳尖湊上前去。

崔皓並不配合,驟然偏過頭去——

溫涼的吻便落在了他的側臉。

體貼溫情發酵變質,成了自作多情自取其辱。

夏折薇下不來臺,掰正崔皓的頭,在他訝異的註視下,強硬吻了上去。

鼻尖與鼻尖相貼,他炙熱的呼吸徐徐噴灑,燙紅了她微涼的臉頰。

與炙熱呼吸相反的,是他冷淡的態度。

他垂眼不看她,那雙漂亮的菱形唇瓣緊緊抿著,如同入定的老僧,不肯給予她絲毫誠摯的回應。

憤憤在他唇角咬上一口,夏折薇無比肯定,“你不對勁。”

崔皓揉揉她的頭發:“時候不早,咱們洗洗安置了罷。”

前後反差這般大,莫非那些畫有什麽問題?

夏折薇拿過崔皓放在一旁的圖冊,隨意翻看起來。

寬闊的庭院內,湖石瘦雅,松柏疊翠,亭臺繪彩,一叢稀疏的修竹半遮半掩,露出床畔植有高大芭蕉的朱門繡戶。一雙璧人一仰一俯倒在清涼的竹塌上,彼此環抱,眼神似痛苦又似歡愉。

瞧著還算正常,夏折薇迅速翻過這頁。

日落西山,欄桿傾斜的影子映在鋪有碎石的小徑上,小徑右側是座重巒疊嶂的湖石假山,錦衣華服的男女站在閣樓上,一前一後憑欄遠眺,後側的男子將下巴擱置在前側女子的肩窩處,姿態親昵,好似一對交頸鴛鴦。

色彩清雅,唯美浪漫,和她印象中阿娘給過的完全不可相提並論,夏折薇粗粗掃過一眼便翻頁。

碧荷亭亭,粉蓮初綻,漂過拱橋的蚱蜢小舟上,劃船的並非常見的船槳,而是一雙玉白赤裸的腿足,兩人反方向疊……

不待夏折薇細細看清第三頁上面具體是什麽內容,眼前驟然一花,悵然若失擡起頭:“憑什麽你能看,我不能看?”

“那現在誰都別看,”崔皓“啪”一聲合上圖冊,隨手丟進包袱拆出的藥物堆裏,理直氣壯道,“就憑你明天還想照常支使盧麥姑她們做事。”

夏折薇之前已來過牟州,對此地勉強算是熟悉,今天領著眾人忙活一通,早已疲憊不堪,明日確實還有不少棘手的問題需要處理。

瞥見生龍活虎的三狗子,夏折薇心下了然,伸手想抱抱他:“這麽善解人意?”

不想崔皓反應激烈,乍然後退一步,倉促間,她拽開了他袍間的腰帶。

“這麽善解人衣?”

崔皓雙手捂胸,躲得更遠了些,俊秀的眉毛挑起,桃花眼裏盛滿戲謔。

夏折薇:“……”

兩人“交流”完感情,並排排洗漱。

崔皓往木盆裏倒入適量熱、冷水,熟練地開始攪拌。

他記憶力絕佳,手又極穩,除了前幾次調節水溫時曾出現冷水多加熱水、熱水多加冷水,甚至水溢得到處都是的情況,後面一出手就是最適宜洗漱的溫度。

夏折薇先一步洗好,抱著手臂站在一旁看崔皓洗臉。

同樣是掬水搓臉的動作,偏這人做得格外賞心悅目。晶瑩的水珠緩緩劃過他白皙無暇的容顏,好似一朵芙蓉盈盈出水。

饑一頓飽一頓,奔波又勞碌,這樣的日子,她是過得慣了的。

這位可未必。

初來乍到的時候,他明明餓極,卻幾乎吃不下阿娘做的飯菜。那些錘打過無數遍,對她們來說早已無比柔軟的麻衣,輕易就能將他嬌嫩細膩的皮膚滑傷。

看著昔日錦衣玉食的小少爺乖乖和她共用那簡陋樸素的小木盆洗洗刷刷,夏折薇突然有點心疼。

“你等我……”

崔皓臉上還在滴水,聞言瞇著眼睛微微側頭過來,似乎想聽得再清一些。

被他專註凝著,夏折薇莫名有些緊張,清清略微沙啞的嗓子,“這裏地熱很多,你等我包個溫泉。”

像是沒想到她突然會說起這個,崔皓楞了楞。

夏折薇別別扭扭解釋道:“這點錢還是出得起的,正好養花也能用到,以後洗漱也會方便很多。”

崔皓從喉管裏發出一聲低沈的淺笑。

夏折薇心跳得很快,“你笑什麽?”

“沒什麽,”崔皓道,“那我等著。”

夏折薇聽出他語氣裏的期待,臉頰隱隱發燙起來。

“那什麽……”

懷揣著對未來的暢想,夏折薇失眠了。

崔皓都快要睡著了,仍下意識耐心回應:“嗯?”

“等到了冬至,牟州這邊的事情差不多穩定下來,咱們就圓房吧。”

頭茬的鮮花年關之前就能采收,等運到京城售賣賺了銀錢,正好可以把分紅連同那本畫風精美的厚冊子拿給孫素問,到時候還要多帶些她喜歡的新鮮花卉才行。

夏折薇隨口提完,想著後續的計劃,陷入了沈沈的夢鄉。

圓房……

崔皓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被她這句話驚得徹底清醒,好不容易平息的身體瞬間燃成一根火棍。

牟州今夏才遭了洪水,沒什麽像樣的客舍,條件相當簡陋。屋內提供的炭火質量極差,點燃後濃煙滾滾氣味嗆人,兩人都用不慣,索性舍給了旁人。

外面正在化雪,水聲劃過泡在寒冷冬夜的檐角,點點滴滴作響,似是能夠淌到人的心底去。

冰涼的雪水撞上熾熱的心臟,急劇汽化成一股升騰的水霧——

崔皓長出一口氣,怔怔望著懸在頭頂的大梁出神。

他喜歡的女孩,在向他發出直白大膽的邀請之後,就這麽躺在他的身側,安心地睡了過去。

只是簡單想想,他年輕而又躁動的身體就熱得快要爆炸。

或許實在太冷,旁邊的夏折薇依循本能湊了過來,在他懷裏找了個舒適的位置,咂巴咂巴紅潤的唇瓣,睡得越發沈了。

冬至……

輕輕在她額間落下一吻,崔皓的眸色深深暗了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