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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朵薔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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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朵薔薇

烏雲濃重,北風凜冽,傾盆大雨如同一根根茂密生長的銀竹貫連天地,白色水汽透過吹起的窗簾,在華貴的馬車中氤氳。

馬車停在原地,許久未動。

趙去非瞇著眼睛,趴在小幾上打盹。

崔皓輕輕為他披上披風,挑起車簾,後面套著馬車的棗色駿馬打著響鼻輕叩前蹄,黑長的大尾巴不住擺動。各式各樣的馬車在它身後排成長隊,將這條擠窄的街道堵得水洩不通。

不少人躲在臨街商鋪外面支起的傘篷下,交談著磨人的雨勢何時會停。

綠色長袍被雨水打濕,參差錯綜的水漬近乎墨色。男子抖摟抖摟沈重的衣擺,左右顧盼:“好渴!”

“小老兒賣的有,官人可要看看?”

須發花白的老叟挑起擔子,撥開重重人群,殷勤捧起一只細口瓷瓶,遞給綠袍男子。

綠袍男子打開瓷瓶,借著陰沈沈的天光朝裏看,“老伯,你這水怎麽賣啊?”

“承惠二十錢一瓶。”

綠袍男子解開荷包,掏出兩枚銅錢,丟進老叟懷裏,仰首便飲。

老叟囁嚅須臾:“……官人,錯啦!”

他伸出手指比劃,小心翼翼提醒:“不是二十鐵錢,是二十銅板一瓶。”

“噗——”

綠袍男子將喝進嘴裏的水吐到雨水橫流的青石路上,“散茶一碗也不過三文,若是香飲子倒還值這個價。你這水都餿了,又不是金子做的,怎麽好意思要這麽貴?”

老叟眼神一慌,連忙從他手裏拽走瓷瓶,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轉身從擔子裏掏出一個怪模怪樣上寬下窄的瓷筒,重新打開一瓷瓶水,倒入瓷筒裏面。

“官人有所不知,這是千裏迢迢從楚地運來的惠山泉,”老叟捧著裝有瓷桶濾過的水盞,手指止不住發顫,“稍微等下就能喝了,同新鮮汲取的一樣。”

綠袍男子打眼一瞧,登時便不樂意道:“老頭,下面那麽多細沙你沒看見?”

雨意廉纖,逐漸放晴,男子扔下三文便走,“那瓶我飲過了,多了沒有!”

老叟放好水盞,顫巍巍蹲下,撿起地上散落的銅板,怔怔望著斜對面熱鬧的饅頭攤子出神。

寒冷潮濕的秋日,熱氣騰騰的饅頭價格不高,取暖之餘又能飽腹,自然生意興隆。

如黃杏,如泉水,價格不高,可也不低,屬於普通人買得起,卻要猶豫買不買的非必需品。

商販舍不得自己享用,帶著貨物滿大街游蕩,風雨無阻叫賣,收成全憑運氣,剩下些賣不出去的殘次品,只能自行消耗。

在市井間生活了這麽長時間,崔皓對此早已司空見慣。

重重跺了下腳後,趙去非悠悠轉醒,嘟嘟囔囔道,“我都睡好半晌了吧?怎麽車還停在這兒?兩邊商販侵街侵得這麽厲害,街道司裝瞎不管,都是吃幹飯的麽?”

崔皓:“賦稅價格不低,商販們要吃飯,自是不得已而為之。商販何其多,按下葫蘆起了瓢,街道司哪裏顧得過來。街道若真太平,他們也就沒有必要存在了。”

趙去非哈欠連天,揉著眼睛問,“子煒,你幹啥去?”

崔皓徑自掀簾子下車,取出一錠銀子,想想夏折薇,又換成幾塊碎銀,遞給賣水的老叟,“我都要了,這些夠不夠?”

“夠了!夠了,”老叟渾濁的老眼為之一亮,皺紋密布的臉上難掩激動。

“惠山泉沒了,其餘的這些都是價格便宜的竹瀝水。

所謂竹瀝水,就是用打通關節的竹子連接成一條長管,將臺州天臺山上的泉水引到山下,用大水缸盛放一夜,沈澱去雜質,再分裝到砂瓶裏。

小官人且看,這些上面都有封口和標簽的!”

趙去非撅著屁股扒在車門口圍觀,簾子外面僅僅露出一顆頭:“你買那麽多水做什麽?”

老叟打開砂瓶,想把水挨個再過濾一遍。

“雨停了,老人家你穿得單薄,早些回家罷。”

崔皓擺擺手,示意他不必麻煩,“請你喝茶。”

趙去非一聽就知道後面那句是在和自己說話,喜滋滋道:“好啊好啊!還是嫂嫂的話好使,不僅一句話就能讓你陪我各處玩,現在茶都能喝上了!”

崔皓未置可否,重新上了馬車。

霡霂初霽,天邊掛虹,洞簫如訴,引人駐聽,碧波蕩漾的金明池上,彩船徐徐前行。

甲板上,身著錦衣的小廝謹小慎微掛好卷軸,默默退了下去。

馮棠得意介紹,“這是大家仲仁親手所繪的兩幅墨梅。”

素白的絹帛上,墨枝遒勁欹曲,墨梅疏簡大氣,孤高清絕,渾然天成。

眾人齊齊湊上前來,仔細打量觀賞,皆為其鬼斧神工的畫技所折。

忽然有人讚嘆道:“如今恐怕只差點兒香味了。”

唐瀟笑道,“可不是巧了,我這裏就有。”

當即解下錦囊,從中取出一枚香丸,交由小廝隔火熏焚。

那人細細品來,而後笑道:“此香好似天氣初寒,日光熹微,獨自行走在孤山之間,清新淡雅,飄然出塵,配合這兩幅墨梅,可謂人間極樂,唐兄,這香丸你從何處得來?”

唐瀟頓失笑意,撫舷遙望西南,悵然道:“這是我從崔子煒那裏得來的。”

“你是說崔皓?”立刻有人接過話頭,“那位確實會玩,只是為人過於驕縱……”

“哦?聽說崔家的茅廁如同空中樓閣,用貴比黃金的香木制成格子,下面鋪著黃土,上面蓋著潔白的羽毛,不僅看不見穢物,就連穢氣也聞不到分毫,你們誰去上過沒有?”

“何止啊?吟詠詩詞寫些富貴景象,用些金啊玉的在所難免,含著金湯勺的那位倒好,嫌棄咱們俗……”

“人家不差錢,身邊伺候的小廝隨便走出去一個,說成中上人家裏的少爺也不會有人生出半點兒疑心……據說隨便一個腰帶就能在京城中心地段買下一個二進大小的宅院……”

馮棠嘆息一聲:“之前那事……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可惜了!”

“虧得是咱們越國的官家們仁慈,鮮少會殺文人,放在前朝,恐怕是……”

長相平平無奇的小廝安靜站在趙去非身後,仿佛此時此刻被議論的人是和自己毫不相幹的兩個人。

焦仲珍若有似無收回打量,笑得意味深長:“若說玩樂,崔衙內確實堪稱個中好手,只可惜……”

趙去非掏掏耳朵,聽得不勝其煩,最後忍無可忍,冷冷道,“話怎麽都那麽多?坐過來喝些茶罷!”

眾人面面相覷,終歸停止了交談。

焦仲珍問:“唐瀟,他給你那香丸著實不錯,叫什麽名字?可有方子?”

唐瀟苦笑搖頭:“似乎是叫‘還魂梅’,方子自是沒有。”

焦仲珍:“那不如我們親自問他,如何?”

趙去非霍然擡眼,像只平時偽裝成狗,傻樂平易近人的小狼,忽然呲出鋒利的獠牙,壓迫感十足。

焦仲珍心裏打了一個突,硬著頭皮直指他身後那個眼睛極為漂亮的小廝,“給我潑!”

崔皓輕飄飄朝後退去,避開潑向自己的冷水。

焦仲珍譏笑道:“唐瀟,你惦記的朋友就站在你面前,可惜是個懦夫,任由你想他、念他,都不肯出面相認。”

唐瀟唬了一跳,湊上前來,細細打量,“你是子煒?”

從答應夏折薇陪趙去非各處游樂的那刻起,他已料見了這幕,崔皓垂眸不語。

唐瀟:“眼睛確實相似,不過長得不像。”

趙去非眉頭緊擰,起身拂袖欲走,想起自己才是這條船真正的主人,又不甚耐煩地坐下,早知道就不喊這麽多人了!

馮棠:“那位素來驕縱,以他的傲氣,哪裏肯當……”

“怪不得太傅不肯輕易將你這小廝舍我,原來是因為這個,”蔡禪忱提壺斟茶,“這是我新得的龍鳳團茶,子煒可願同我鬥上一鬥?若是我贏了……”

早知道就不答應子煒,讓他給自己做小廝了!今日是他大意,焦仲珍和蔡禪忱分明故意當眾羞辱他!

趙去非煩躁不已,立即準備回絕。

崔皓輕輕按在趙去非的肩膀上,淡聲問:“可以,若是我贏了呢?”

“哦?崔衙內——忘記你現在不是了,若是你贏了,條件隨你提,以你現在的條件,想必就連最基礎的嚼用之物也是稀缺的罷?”

眾人交頭接耳,人群中間或響起輕蔑的恥笑聲。

趙去非憤憤去尋,卻又找不到具體的目標。

唐瀟驚疑不定,看向崔皓的眼神覆雜不已。

崔皓全然無動於衷:“那便鬥罷。”

趙去非小小聲:“子煒,蔡禪忱手裏的,應該是我爹賜給他爹的好茶,我這船上的那些,未必比得過他,難不成你真想去給他做小廝?”

崔皓安撫性拍拍趙去非的肩,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一雙瑞鳳眼,無論遭遇過什麽樣的挫折,經歷過多麽難以承受的悲傷,那雙眼睛永遠積極向上,生機勃勃。

如果把那女使的賣身契贏回來,她應該會很高興吧,崔皓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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