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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朵薔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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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朵薔薇

北風呼嘯,吹得綿綿而落的小雨歪歪斜斜。

一聲慘惻絕望的哭嚎響徹雲霄。

夏折薇放下燒火棍,掀開簾子走入窩棚。

女子雙手抱頭躲在角落,渾身都在顫抖,聽到腳步聲,害怕得又往墻角處縮了縮。

“醒了?”

夏折薇朝她伸出手,又收回來背到身後,“別怕!你現在很安全。”

外面的鍋爐咕嘟咕嘟作響,她走出去,從中盛出煮好的菜粥,擺放到隔著女子一丈遠的小馬紮上。

“昏睡了這麽久,你應該早就餓了吧?我給你放在這,就先出去了。”

“別走!”

夏折薇停步回頭。

“是你救了我?”

女子緩緩放下雙臂,露出蒼白如紙的瓜子臉。

蹙眉端詳完自己不自然扭曲的左手,她坦然將它搭在曲立的膝蓋上,仰頭閉目靠在身後粗糲的墻面上,通身都帶著了無生氣的破敗感,像個靜待被人點燃的舊紙紮。

“你不該救我的,”女子嘆息,“快帶上你的家人細軟逃走吧。”

“娘子不必害怕,我們是在眾目睽睽的見證之下,得到蔡衙內親口同意才救的你。”

夏折薇端起菜粥,“這裏畢竟是天子腳下,街道司的官兵日日巡邏,若有危險,報官便是。”

女子用完好無損的右手輕輕將粥推開,“我已是將死之人,這菜粥給我也是浪費,留給娘子自己吃吧。”

“明明還有大好年華,如何就將死了?蔡衙內已答應將你送給我們,這粥你盡管喝,不夠了鍋裏還有。你不會是嫌它清淡,瞧不上才不肯喝吧?”

夏折薇看向女子的左手,“你這兒傷得實在不輕,給你擦洗的時候,我怕自己失了輕重,不敢輕易碰它,所以暫且略過了。

等下我燒些熱湯給你,等放涼了,娘子你自己約莫著洗洗,再上點藥?”

“許寧,安寧的寧……”女子扯扯嘴角,“我的名字。”

“夏折薇,”夏折薇問,“你究竟犯了什麽錯?竟被蔡衙內那般折辱。”

“殺人了。”

許寧定定盯著她,語氣毫無起伏。

“啥?”夏折薇駭了一跳,“你?在趙去非的園子裏?怎麽可能?”

“知不知道什麽時候最適合殺人?月黑風高的夜晚,最好天還下雨,如果恰巧風大,打雷,那就更是完美。

閃電能夠照明,根本不用打燈,風雨雷聲嘈雜亂耳,人聲全然掩藏住了,雨水沖去血痕,最後便什麽也不剩下了。”

許寧說得有鼻子有眼,夏折薇將信將疑,莫非真救了個壞人回來?

“哈哈……哈哈……”她幹笑兩聲,“許寧你可真會開玩笑,你一個嬌滴滴的女子,怎麽……怎麽可能?再說了,一個大活人平白無故消失不見,旁人難道就不會報官嗎?”

“報官……”許寧嗤笑一聲,“報官……”

她收攏右手仰臉望天,像是聽到了什麽極為好笑的笑話。

許寧原本平靜如水的面上皺起古怪而又癲狂的笑容,紫青色的血管根根遒起,仿佛下一刻就能掙破外面那層薄薄的肌膚去。

夏折薇不敢繼續往下問,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巧精致的天青色冰裂紋瓷瓶遞給許寧,這唯一的傷藥,還是上次崔皓從趙去非的馬車上掏出來,強行塞到夏老二手裏的。

“這藥應該只能治療外傷,你先湊合用著。你的左手很可能已經傷到了骨頭,孫家人世代為醫,或許能幫你接骨斷續。”

“呵,”許寧看也不看,言語譏諷又刺人,“天真!你根本就不認識我,對我這麽好做什麽?什麽人都敢往家裏領,惹上麻煩而不自知,你可真不怕死。”

夏折薇聞言一噎,“照你這樣的說法,我救的不是你而是我自己,不然夜裏睡不著覺。”

“爛好心!知道為什麽好人常被祝福一生平安麽?”

許寧撩起她一縷頭發,勾在指間把玩,“因為……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按照吃什麽補什麽的說法,想成為人上人,首先得多吃人。”

這些話在夏折薇聽來都很瘋瘋癲癲,既然人已經醒了,目前對她來說最好的選擇,就是讓許寧盡快離開。

層層疊疊的烏雲朝南奔湧,連綿斜灑的雨幕裏,遠方的樹冠急劇顫動著,發出肖似鬼哭的嗚咽。

褐黃色的泥水肆意流淌,形成深淺不一的大小坑洞。

夏折薇挪回視線,從荷包裏掏出些碎銀,終歸於心不忍,“……等雨停了你再走吧。”

許寧沒有說話,默默擡高手臂,擋在了自己眼前。

青紫的手指扭曲成各種詭異的弧度,斑駁淩亂的累累傷痕上凝著幹涸的棕紅色血塊,在黯淡的光線裏格外紮眼。

想起阿爹崴腳阿娘染病之時求醫無門絕望的自己,夏折薇決定再試一次。

她深吸一口氣,“在我最絕望的時候,有人冒著風險也要向我伸出手。這地方暫時空著沒有人住,留下來好好治傷吧,就當是為了幫我。”

許寧放下手臂,露出不知何時起就已通紅一片的眼窩,“如果你能活著從蔡衙內手裏拿回我的賣身契,那麽往後餘生,我都會跟著你。”

一場秋雨一場涼,寒冷的秋冬不適合種植培育花卉。經過苦心經營,之前荒地上種植的秋菊在重陽節前後基本上盡數賣了出去。

幾經思索之後,夏折薇在東邊的幾畝地上撒下麥種,用於自家嚼用。

近期雨水豐沛,不需人力灌溉,昨日趙去非使人將許寧送來荒地,薛勤娘和夏老二老兩口一合計,索性先行搬回小巷住。

夏折薇安撫好兀自緊張的許寧,撐開油紙傘,徑直朝著東京城內的孫府而去。

雨聲纏綿,捶打芭蕉,紫釉博山爐中,心字型的鵝梨帳中香明明滅滅。

“薇薇來找我?快把人請進來!”

孫素問合攏書卷跳下美人榻,趿拉著軟絲寢鞋沖到門口,隔著雨簾殷切張望。

等了半晌,終於瞧見夏折薇撐傘步入杏暖堂,她忍不住半喜半嗔道,“雨下得這麽大,你還跑來做什麽?”

“我這次來,是有急事相求……”

夏折薇長話短說,將許寧的情況盡數交代。

“這……我大爹爹恰好在家,可我並不能保證他肯答應出手相治,更不能保證他能將許娘子的左手修覆如初。”

“你這丫頭,又在胡亂編排我什麽?”

雨聲太大,完全遮蓋了腳步聲。

夏折薇擡眼望向來人,手握赤金銅人的老爺子須發皆白,眉眼間和孫素問有五分相似。

“既然如此不信任你大爹爹,這針灸之法,你還是找別的老頭子學罷!”

孫本陽胡子一翹,別別扭扭轉身,欲走未走,借著眼角處的餘光悄悄往身後的兩人處打量。

夏折薇追上前去,“孫神醫請留步!”

“喚我什麽?”

孫本陽瞬間轉身,嘴角已喜滋滋咧向兩邊:“小丫頭別亂叫。”

托那些貴女們的福,夏折薇認認真真施禮,表情真摯,姿態端正,“醫者慈悲,請孫神醫接骨救命,診金我一定給。”

了解完情況後,孫本陽沈吟片刻,隨意擺擺手,“行了,今日休沐,恰巧有空,我自己過去便是。針灸改日再學,你們兩個小丫頭玩去罷。”

夏折薇:“……這怎麽好意思?我該付多少診金才算合適?”

孫本陽深深看她一眼,大笑兩聲離開了。

老爺子這是什麽意思?

夏折薇完全摸不著頭腦,遲疑片刻問道:“孫娘子,孫神醫這是?”

孫素問一臉無奈,“大爹爹一生癡迷醫術且引以為傲,你喚他神醫,可不把他誇爽了?之前你幫我散出藥方的事情,他也早就知道了,哪裏肯要你診金。”

說話間雨勢漸停,烏雲散卻,天邊掛起一道七色彩虹。

瑩亮的雨水從繪彩鎏金的檐上滴入杏暖堂內的大甕中,攪碎了水中枯荷頹敗的倒影。

夏折薇撫撫小算珠,“我還沒來得及道謝,就先告辭了。”

孫素問起了玩心,揪住她發黃的發尾:“別,陪你逛了那麽些園子看花花草草,今天陪我出去看看胭脂水粉可好?”

京中有院落的人家,或多或少都需要種些植物以做裝飾,趁著去給各位貴女上門梳頭的機會,夏折薇借機觀察品種,孫素問從中出力不少,赴宴也會帶著她。

猶豫片刻之後,夏折薇答應下來。

孫素問換好衣服,兩人上了馬車,直奔東京城內鼎鼎有名的胭脂水粉一條街而去。

胭脂水粉也好,香皂澡豆也罷,甚至某些香料裏都會用到各色花卉,若是能和中草藥結合……夏折薇心中多出許多想法。

逛著逛著,她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夏折薇拿起那塊胰子湊到鼻尖輕嗅,當初二狗子當衣得了些銀錢,頭次跑去河邊自己洗衣服的時候,身上似乎就有這個味道。

鬼使神差地,她花錢買了幾塊。

下了孫素問的馬車,夏折薇朝家中走去,心臟砰砰亂跳。

香胰子花錢就能買到,和二狗子親手做的粉色薔薇完全不能相比。

“只是再簡單不過的謝禮,”她輕輕對自己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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