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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朵薔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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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朵薔薇

黃蜻蜓點水而過,撇下漸散的漣漪,落在猶帶朝露的綠荷上。南風徐徐,花葉輕擺,露出荷叢底下的小舟一角。

“郎君容稟,帖子沒能送出去。小的敲了半天門,周邊鄰居說那戶人家不在。說是在什麽……荒地?”

李瑜卿撐著手臂躺在舟上,隨意把玩一枝未綻的粉蓮:“備車。”

小廝領命而去。

馬車駛出李府,中途停靠須臾,直奔京郊而去。

“沒吃飯吶!幹活磨蹭啥?”

清晨的陽光尚不曬人,夏折薇虛虛握著鋤頭,閉著眼有一下沒一下刨土,呵欠一個接著一個。

夏老二沒聽到回應,索性湊近了吼道:“醒醒!昨晚上做賊去了!”

赤腳走在土地上聲音極小,夏折薇只顧犯困,猝不及防給嚇了一跳,整個人被迫清醒了些。

“瞧瞧人家二狗子,究竟你倆誰是親生的?”

夏折薇木臉聽著遠處阿娘滔滔不絕的誇讚語,反手用手背拭掉眼尾沁出的淚珠,對令自己挨罵的始作俑者無比嫌棄。

昨天她在這裏賣力幹活時,那廝不知去了何處鬼混,種了不幹不凈的藥回來,鬧了她大半宿才消停。今早睡醒又拉著她折騰了一通,像是有使不完的牛勁。

鋤頭滑落觸地,發出沈悶的“咚”聲。

夏折薇竭力睜大困倦粘連的雙眼,彎腰去撿,右手甫一握上,頓覺一陣酸痛。

睡意昏沈上湧,夏折薇強提精神,刨土刨得有氣無力,恨不得就地躺下,睡個昏天黑地。

崔皓從她手裏抽走了鋤頭,塞回一支精致的瓷瓶,嗓音溫和又動聽:“我來,你去樹蔭下歇會兒。”

夏折薇對他怒目而視,氣勢卻因壓不住的哈欠消弭許多,遂憤憤打開瓷瓶,仰頭喝水。

崔皓凝視著她眼尾處那抹淺淡的紅,喉結下意識滾動,覺得自己也有點渴了。

清水滑過喉嚨,帶來一陣涼意,夏折薇喝得太急,水順著下唇流到了下巴。

她正準備伸手擦嘴,被身旁人搶先了一步。

他的手掌很大,幾乎將她小半張臉盡數包在掌中,略帶薄繭的拇指肆意在她唇上來回摩挲,帶著令人臉紅耳熱的熟稔意味。

夏折薇擡眼,不期然撞進一汪惑人的深潭裏去。

她張開嘴想同他說些什麽,他的拇指仍在她唇上掃動,倏然被含住了半根。

崔皓展臂攬腰,兩人身體相貼,幾乎毫無縫隙。

他自然而然低頭,鼻尖與鼻尖相接,呼吸與呼吸交纏,夏折薇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們在幹什麽!分開!給我分開!”

趙去非咋咋唬唬沖上前來,扯住崔皓的衣襟拽了拽,殺傷力近乎為零。

遠處,薛勤娘和夏老二紛紛停下手,不住朝這邊觀望。

場面實在尷尬,夏折薇窘迫不已,整張臉都埋進了身前人的懷裏。

崔皓一手摟著她,一手安撫性摸摸頭,不緊不慢斜睨向趙去非,語氣不甚耐煩:“你跑來這裏幹什麽?”

“你兇我?”趙去非倒抽一口氣,嗓音驚詫顫抖,“你還是不是我兄弟?”

崔皓:“子煒一介草民……”

趙去非扯高嗓門:“少給我來這套!瑜卿!快過來!崔皓他兇我!為了他懷裏的那個女人,連兄弟都不認了!”

在全家人不懈的努力下,荒地的西北角已種下了一大片菊秧。相較於繁華熱鬧的京城,此處人煙相對稀少,顯得格外清靜。

天藍雲白,風暢苗青,彩蝶翩然飛過新紮的籬笆去。

李瑜卿搖著錦扇,不緊不慢走來:“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好地方,好地方。去非別鬧,此情此景,填首《浣溪沙》何如?”

趙去非最討厭舞文弄墨,無奈瞥他一眼,霎時偃旗息鼓。

太陽逐漸高升,抱在一起久了熱得難受。

夏折薇掙紮兩下,崔皓將她放開,低聲問:“要不要回去睡一會兒?”

“要不要回去睡一會兒?”

趙去非陰陽怪氣覆述一遍,“那你人還怪體貼呢。”

夏折薇險些沒繃住,她死死抿緊唇角,將自己能想到的傷心事都想了一遍。

崔皓挑眉問道:“你確定要拿自己跟她比?”

夏折薇把手裏的瓷瓶還給崔皓,彎腰去撿不知何時掉在腳邊的鋤頭。

崔皓先她一步:“我來。”

夏折薇搖搖頭:“朋友找你,定是有事,你們去忙。”

李瑜卿看看這個,瞧瞧那個,唇角泛起一抹耐人尋味的笑意:“我和去非閑來無事,索性過來看看。”

趙去非不服氣,當即反駁:“誰說我沒事做?”

隨即用胳膊肘捅捅崔皓,擠眉弄眼道:“你不在,焦仲珍那小子越發囂張了,他捶丸那點水平,擺在你跟前根本不夠看,陪我殺去他府上,挫挫他的銳氣?”

崔皓置若罔聞,專心盯著忙碌的夏折薇看。

她刨土的動作相比前幾日僵硬緩慢許多,想到個中緣由,他眼睫輕顫,壓下眸中那些暧昧的遐思。

李瑜卿緩緩踱步過去:“這菊苗我看著眼熟,是從老菊的枝條上裁來的麽?”

夏折薇手裏不停:“大部分是,除了這些新發的嫩梢,還有一些腳芽。老菊的枝條已經開過花,基本已經木化,養分消耗殆盡,就算扡插了也很難成活。”

李瑜卿長長“哦”了一聲,“夏娘子好謀算,你這地兒詩情畫意,待到秋天,別有風味。”

夏折薇停下手,扶著鋤頭站直身子,目光掠過他輕輕搖動的錦扇,正色直言道:“種地靠天吃飯,種收要向老天搶時間討生活,和詩情畫意沒有任何關聯。”

李瑜卿眨眨眼,望著她躬身忙碌的背影,似是有所了悟。

崔皓走上前來,不著痕跡擋住他的視線:“你不忙著給孫府過禮,亂給我喝什麽東西?”

李瑜卿彎眼揚唇笑道:“好不容易才等到你回京,去非還瞞著我。絆住你的那人本事不小,我多少得了解下。”

當初百密一疏,在趙敬的船上掉了荷包。趙敬為人端方和善,實則禦下極嚴,手底下的人不敢私吞,楞是被趙去非順藤摸瓜找來。

李瑜卿更是純屬意外,夏折薇為孫素問提供的那支青瓷瓶簪出自他的手筆,除非離得極近,根本無人能夠註意到其上的花鳥篆,就算被一般人給瞧見,也只會認為是裝飾用的普通花紋。

哪成想李瑜卿會和孫素問牽上姻緣,後者恰巧用著那根瓶簪,而前者又對他過於了解。

跟著夏家重回京城,他確實從未想過要主動再聯系他們。

崔皓自知理虧,昨夜又因李瑜卿那杯加了料的龍鳳團茶,得了不可言說的好處,一時陷入沈默。

趙去非湊到兩人跟前,一手拽住一個:“你倆傻站在這裏做什麽?外面熱都快熱死了,趁著冰還沒化完,有什麽話回車裏說。”

“沒空。”

崔皓扯開他,轉身離去,“天熱,你倆哪涼快待哪。”

趙去非氣得跺腳,泥土震開,弄臟了他精致的鞋面,其間爬動的螞蟻被日光曬得黝黑發亮。

“咿呀,這鞋不能要了,我頭皮都發麻了,快走快走!”

他們能找來這裏,別人自然也能。

地方太好,未必是好。

李瑜卿遙遙望著那對種田的“小夫妻”,溫吞笑了笑,“好,我們這就回去。”

趙去非哼道:“對那誰,你怎麽看?你向來主意多,幫我想想招唄?”

李瑜卿:“你若還想和子煒做兄弟,最好對那位夏娘子說話客氣點。”

趙去非不解追問:“不是……她憑什麽吶?”

李瑜卿牽牽唇角:“子煒已然認定了那位。她當真不知你我的身份?前後的態度可曾有變?”

趙去非聞言一楞,若有所思。

**

手酸澀得不聽使喚,夏折薇皺眉幹活,心中仍在尋思李瑜卿那句“好謀算”到底是什麽意思。

左右想不明白,她打著哈欠避開挖開的土坑,慢吞吞朝前挪動。

崔皓牽住她的鋤頭,目光隱含深意:“不是說了我來?”

他似乎瞄了眼她的嘴唇,夏折薇只當自己多想,若無其事道:“他們都特地跑來了這裏找你,你不去陪他們?”

崔皓沒有回答,大掌順著鋤頭朝上挪動,覆在她的手上,不輕不重揉捏。

昏暗、炙熱、喘息……

夏折薇下意識攥緊鋤頭,又不小心想到了別的觸感,羞得臉都紅了。

“二狗子啊,剛才那兩位小官人找你是有什麽事嗎?”

夏老二故作無事,身軀微微前探,輕聲問道。

崔皓一手拿開夏折薇手裏的鋤頭,一手依舊幫她揉手:“問路。”

夏老二小而渾濁的眼珠轉了轉:“怎麽瞧著你們認識?”

他的存在明晃晃提醒著夏折薇,自己剛才在青天白日之下胡思亂想些什麽。

偏生始作俑者不肯輕易放過她,依舊緊緊牽著她的手:“阿爹,薇薇今天不舒服,我帶她回去休息,晚些帶人回來幫忙。”

夏老二戴好草帽,深深看他們一眼,“去吧。”

待和阿爹拉開了距離,夏折薇終於沒再那麽心虛,小聲埋怨道:“你同阿爹亂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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