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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朵薔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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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朵薔薇

晶瑩剔透的水珠不斷從無聲消減的冰塊上淌落,清涼如春的風亭水榭內,兩只神駿非凡的大公雞頸羽逆張,怒目眥裂,飛撲狠啄,鬥得難舍難分。

空氣中彌散著禽羽氣、血腥氣和濃重的酒氣,圍觀的眾人無不睜大了雙眼,緊緊盯守膠著的戰況有何後續,哄鬧之聲不絕於耳。

眼看自己壓的乙雞雞冠流血,鳴啼無力,隱隱已有頹勢,王端遠袖口高挽,梗著脖子,青筋根根分明:“給我潑!”

立刻有人依言走上前去,為那只紅背黑腹的鬥雞潑水醒神。

“老王,下註前我可專程提醒你了,你不聽,偏要壓那麽多。嘖嘖嘖——拿你的錢,我可覺著燙手——”

“呸——向琮,你小子有什麽好得意的!”

王端遠輸雞不輸勢,吼得格外大聲。

向琮正要反唇相譏,有個外頭來的小廝急步湊到他的耳朵旁,小聲說了些什麽。

向琮眼神微變,揮退小廝後問:“老王,京郊那塊荒地,竟然不是你的?”

王端遠楞了楞,斜刀眼咕嚕嚕一轉,隨即哈哈大笑:“幾日前喝悶了頭,隨手賞給了下面哪個打雜的,我也未曾留意。”

向琮若有所思,嘴上綿裏藏針:“嘖——王衙內豪擲千金,氣度不凡,怪不得剛才壓註輸了也跟玩兒似的,原是我少見多怪,煩請原諒則個——”

王端遠皮笑肉不笑回敬:“好說,好說。”

避暑會不歡而散,離開前,宋平問王端遠:“你這是要一箭雙雕?”

王端遠得意猙笑:“我只是單純壞,又不是真的蠢。小爺我早看向琮那廝不順眼了!船上那小子說話忒難聽,也不知耍了什麽心機,攀上趙去非當粗大腿。你我權當不知情,讓他倆狗咬狗去吧!”

**

東榆林巷,花肆。

“雇我你能給多少???”丁蓉輕輕捶了夏折薇一拳,嗔道,“薇薇,你就別瞎逗我開心了!”

夏折薇拂拂鬢角:“我沒開玩笑,一天兩百,銅錢,你跟不跟我走?”

丁蓉收了收笑意,倏爾喜道:“翻了三倍還多!可巧昨兒個發了月錢,走走走!掌櫃的,我現在就跟你走!”

旁邊的大娘眼亮了:“掌櫃的,把我也給收了唄!一天一百就成!”

丁蓉介紹道:“這是孟溪孟大娘,為人本分,手腳勤快,你辭了工後的活都是她給幹的。”

“嗤——眼皮子淺的,種地給那麽點你們還挺高興?給我一天五百,不然不去!”

“別理他,”丁蓉同夏折薇咬耳朵,“又懶又饞,說話跟大爺似的,若是沾上他,你是花錢請了爹。”

“大爺”年歲不大,五等身材,倒也不胖,惱羞成怒在三人背後嚷嚷:“我可都聽見了啊!你們給我等著!”

孟溪撲哧一笑:“不過跟花肆的掌櫃沾點親帶點故,平日裏吆五喝六,不知道的,還以為有天大的能耐。京城這麽大,片瓦砸出幾個官。出了這道門,他還能找著咱們不成?”

夏折薇笑笑沒說話,一心走在前面,為兩人帶路。

丁蓉繞著荒地邊上的籬笆跑了整整兩圈才肯回來,“哇塞!薇薇,你發了!這麽大一片地方全是你的?!”

夏折薇摸摸小算珠:“菊苗都種得差不多了,後面還要花費不少心思仔細侍弄,勞煩多多費心,待我賺回了本,就給你倆漲工錢。”

孟溪自來熟笑道:“那感情好!薇薇,你這兒還招不招人?

我有個跑船的兒子,整日飄在船上,想讓他成家都難,若能在京裏穩定下來,我也就有指望了。若是你覺著不合適,就當我沒說這話。”

丁蓉又羞又喜:“四海哥?”

這名字夏折薇聽著耳熟,下意識問:“姓楊?”

孟溪一拍大腿:“對,我兒名叫楊四海,薇薇你認識?”

跑船的楊四海,估計就是當初洪災時,對他們施以援手的那位年輕的褐衣船夫了。

瞧著丁蓉對他有意,想來二狗子那廝不會……不對,她當家作主找人幫忙,為何要去顧及他的感受?

夏折薇彎曲手指,胡亂撥動算珠,將那今日不在還能擾人心煩的家夥踢出腦海。

隔日孟溪帶著兒子一同過來,果真是船夫楊四海。

“原來是夏小娘子,以後有什麽事情,盡管吩咐我做便是。”

楊四海摸著後腦,笑著道:“當初你扮作男子,當真將我唬了過去。”

丁蓉明晃晃對他極有好感,孟溪有意撮合,夏折薇樂見其成,幾人並排幹活,聊得熱火朝天。

“不行了!渴死我了。”

丁蓉放下花澆,朝地頭開滿紅球狀花朵的構樹走去,那片樹蔭下紮堆放著幾人的飲水。

一只飛來的雲錦皂靴先她一步,將瓷瓶盡數踹翻,瓷碗撞上石塊,迸濺的瓷片擦著丁蓉的眼角跌落在地。

來人揪住她後背的衣裳使勁上提,“呲啦”一聲,褙子撕破,裏面翠色的抹胸被拽得歪七扭八。

“哪個龜兒……”

“說啊,怎麽不繼續說了,嗯?”

泛著寒意的匕首貼在臉上,丁蓉能屈能伸不再亂動,眼珠一通亂飄,最後翻了個白眼。

夏折薇示意孟溪溜走報官,自己抓住鋤頭,當先沖了過來:“你把她放開,有話好好說!”

楊四海抄著木鍁緊跟在後,一副全身戒備的模樣。

薛勤娘遠遠跑來,張開雙臂老母雞般護在夏折薇身前:“放開丁丫頭,有啥事沖我來!老婆子不怕你們!”

“都想讓我好好說話?沒點誠意怎麽行?”

無眉男子玩味一笑,拿著匕首拍拍丁蓉的臉頰,暗示性撥撚手指。

荒地地處京郊,距離城中最近的官署有相當遠的距離,孟溪年至中旬,僅靠兩條雙腿,未必能及時趕回來,關鍵時刻,還是得指望他們自己。

夏折薇沈聲回道:“手裏的本錢大頭都買成秧苗栽到了地裏,壯士先把我這姊妹放了,想要多少,我慢慢湊給你可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我既然說到,就必然會做到。”

夏老二腿腳還沒好利索,趕到時恰好聽到這句,“啥姊妹!你哪還有姊妹!你親姊妹早就死光了!

為個街上隨便雇傭來的陌生人傻嚷嚷什麽?爛好心!你到大街上,把臉抻給別人,瞧瞧誰會給你一文!”

轉頭他對那夥人道:“那小姑娘和我們家沒丁點兒關系。”

丁蓉撇撇嘴:“薇薇,你爹他人怎麽……”

夏老二什麽家夥也沒拿,孤身走到最前面,反手一指夏折薇:“我是她爹,小姑娘衣衫不整太難看,我和她換。”

丁蓉話勢一轉:“這麽不賴!”

夏折薇捂捂臉,被她在這危機關頭的行為整得哭笑不得。

“無眉”面上陰晴不定,扭頭同身後的同夥交換了數個眼神,“換!”

楊四海脫下上衣,目視前方遞給走過來的丁蓉,“沒事吧?”

丁蓉直勾勾盯著他:“四海哥,你臉好紅,怎麽不敢看我?”

楊四海僵硬一瞬,再次抓緊木鍁:“穿好了去拿你的鋤頭過來。”

“無眉”拿著匕首,在夏老二的脖子上晃來晃去:“既然本錢都種進了地裏,那不如……識相點,把地契拿來,這樣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這人似乎只是虛張聲勢,並無真正傷人的意思,夏折薇撫撫鬢角:“你們是誰家府上的?”

尋常人家被人恐嚇,早就兩股戰戰予取予求,“無眉”壓下心底的訝異:“河道淤塞,生意難做,聽聞這處覆修水渠,這地兒適合養魚,我們兄弟要了!”

夏折薇:“閣下若想讓人相信,不要只穿麻衣,下次記得換鞋。不妨說出究竟何人,也讓我等死個明白。”

一行人紛紛低頭看鞋,“無眉”不甚耐煩道:“少說廢話,地契拿來!”

夏折薇:“王端遠?”

“無眉”眼神閃了閃:“對,地契拿來!”

當初在香豐正店,有趙去非那個什麽太傅出面,王端遠雖心有不甘也只能作罷。

王端遠性格囂張跋扈,想必結仇不難。此人答應得如此爽快,背後指人說不定便是他的對家,且極有可能被王端遠玩了一手。

夏折薇心中有數了,她決定扯出那位王端遠害怕的趙太傅做幌子:“閣下可知趙太傅?”

“麻衣”們哈哈大笑:“太傅?京城裏姓趙的人那可多了去了,趙太傅?誰知道你說的哪個?”

“無眉”面無表情,沖著夏老二的脖子比劃兩下匕首。

鮮紅的血液驟然淌出,淅淅瀝瀝砸在地上,很快便積聚成了一小窪血坑。

“地契拿來!”

“無眉”身後的一個“麻衣”笑道:“這老頭黑黢黢的,流出的血倒還挺紅,咱們人多,有的是時間和你們耗,你們最好期望他的血能多流會兒,不然……”

丁蓉看不下去,嬌喝一聲:“老娘和你們拼了!”

“就你?哈哈哈哈哈哈!”

他們人多勢眾,人人手握利刃,夏折薇不想再有人無謂受傷。

她松開鋤頭拽住丁蓉,指甲重重壓在掌心,掐出尖銳的痛,一字一句道:“不是想要地契?你們先放開我阿爹。”

忽聽背後有人沒好氣道:“笨蛋!怎麽扯幌也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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