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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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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逢

97. 棋逢

如果放在戰場局上,倪琴絕對是個好“對手”。

敏銳且極具耐心,善於蟄伏伺機,很會拿捏人。

但她給你的感覺又不會過於負面。進退有度得恰到好處,進的時候不會過於咄咄逼人,退的時候也不會顯得偽善刻意。

總之就是讓你捉摸不透,讓你不敢輕舉妄動。

這就是周然一直很怕倪琴的原因,就算到大了,這份被馴化出來的戰兢已經刻入骨子裏。尤其是在真的“犯錯”的時候,總是不敢在倪琴面前掩藏太多。

因為藏了,也會被發現,與其被發現,不如坦白從寬。撒個嬌、討個饒、可憐兮兮雷聲大雨點小地哭一場,就能蒙混過關了。

唯有和褚晉戀愛這件事,算是周然人生中唯一一樁藏得最密不透風的事。潛意識裏將這樁與社會主流思想不同的戀愛歸於“錯誤”,且是不可原諒的錯誤,不是撒嬌討饒哭一場就能結束的。

這兩天,周然快要難受死了。

“你說她到底知不知道啦?兩天過去了,一點音兒都沒有!”周然終日愁眉不展,那天的羞憤感與隨時會暴露的恐懼,讓她吃不好,睡不好。

事實上她已經百分之九十確定,以倪琴的聰明,不可能沒有發現一點端倪。

她每時每刻每分每秒都做好了倪琴要來找她談話的準備。但是沒有。

炸彈已經設好,她卻被動地把引線交到了對方手裏。

“有沒有可能...她不來找你,是因為沒多想呢?”

被隔絕在主戰場之外的褚晉連個智囊團都充當不了,她幫不上什麽忙,除了幫倒忙。

“你覺得這種可能性大嗎?”周然攥著跑步機的扶手,在褚晉的身邊饒著。

明知道有些問題得不到答案,但有一個人能聽她重覆這麽問,也能讓她心裏稍微好受些。

褚晉調整了一下呼吸:“不好說。”

“你能不能別跑了,我都快煩死了,你怎麽還有那麽多精力啊?”

“呼——我減壓的方法就是運動啊。”

周然拿倪琴沒轍,拿褚晉也沒轍,身邊沒有一個人是能給到良計的,什麽還都得她自己消化、自己應對。

想到這,她就有些憋不住情緒,不想在褚晉這裏發作,扭頭就往房間裏去了。

直聽到一聲頗為用力的關門聲,褚晉竭力地吸了一口氣,加快了步伐。

猶豫了兩天,做了兩天的心理建設,她依舊不知道她接下來要做的事是否為正確或是合適,但她實在不想再看到周然浸入在這樣不確定的煎熬之中了。

接受或不接受,在一起或不在一起,不管最終的結果是什麽,她是否也該替周然擔當些什麽或是承受些什麽呢?

她還比周然大,她還是姐姐,她被周然在父母面前樹立了那麽多形象,總要拿出點什麽來證明自己吧?可以保護她,想要愛護她,不想看到她痛苦......

其實對她來說無所謂的,不是麽?

做這樣的事也不是第一次了,一回生兩回熟,或是不被理解,或是被罵的體無完膚,也都是她應得的,畢竟如果當年不是她喜歡周然,不是她先動了心,求了情,指不定現在的周然也會做一個父母眼裏的“乖孩子”,會找一個男生戀愛,以後也會結婚......

備忘錄裏刪刪減減的文字,反反覆覆地讀,每一句都想到了說出去的後果。

打開前兩天才通過的那個“好友”,點開朋友圈,倪琴並沒有屏蔽她,也沒有僅三天可見設定。只是看這些朋友圈的內容,大抵就能總結倪琴在日常生活中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幾乎每天都有social的內容,發工作、發客戶、發朋友......不一定是多麽喜歡與人社交的人,但一定是個認真工作、很會運營自己生活的人。

但這樣一個每天都至少發一條朋友圈的人,在近兩天卻斷檔了。

斷檔的原因,大概已經明確了。

備忘錄裏的內容早就已經覆制過來,粘貼入輸入框......褚晉抱膝縮坐在跑步機上,卻始終沒有勇氣按下發送。

這樣做是不是也不好呢,夜裏發會影響休息。可白天發也影響工作,不管怎麽樣都不是對的時間.......猶豫一天,煎熬就多過一天,而更令人害怕的是,誰也不知道這一天過後,她們迎來的又是什麽。

難道就是解脫嗎?

還是更無盡的折磨呢?

洗過澡,回到房間,燈已經暗了,床上堵了一團。

“煩呢,別碰我!”剛洗完澡的褚晉,身上還帶著溫熱的水汽餘溫,周然早就等著她挨近,然後在挨近後又用手肘將她懟開。

“我減壓完了,你減壓完了嗎?”喜歡縮在被子裏不見天日的解壓方法,現在已經升級到連碰都不讓人碰了。

“還不明顯嗎?”周然悶悶地搶了搶被子,離褚晉更遠一些。

“別挪了,再挪就掉下去了。”褚晉趕忙將人撈了回來:“怎麽跟蝦一樣,撅著屁股往後逃,被子都要漏風了。”

“沒心情跟你打情罵俏。”周然直接背過身去。

褚晉苦笑,感覺這樣下去,連她們的感情也會受到很大影響呢......

你以為的堅定不移有時候就是很脆弱,擋得住大雨,但擋不住洪水。

“如果,我和你父母之間要選一個的話,你怎麽選?”

枕間的安靜,更容易帶人進入深度思考。

只是這個問題著實殘忍,逼迫著周然向自己展示心中的天平,是向著她多一點,還是向著父母多一點。

“我不想選。”

良久的沈默後,周然回應她。

“你知道嗎?大概在我十來歲的時候,特別想養一只狗。”周然說道。

“狗嗎?”

“嗯,小狗很可愛,毛茸茸的,但是我爸媽不允許我養,因為對大人來說,養狗是一件很麻煩的事......”

“那時候我們已經不住在鄉下,市裏的公房面積都不大,如果養狗的話,不能滿足它天性所需要的空間......狗會有狗味,會發出噪音,需要每天餵食和遛......但那時候的我哪裏會管那些,在家裏做慣了‘皇帝’,仗著他們肯定會妥協,先斬後奏,從附近一家人那裏要來了一只斷奶的小狗。”

都說女同同居後的第一件事就是一起養貓養狗,當初的她們也不例外,周然說她喜歡貓,所以褚晉說她們也可以養一只。

但對於養寵物這件事,周然卻一直很猶豫,說家裏會有貓毛,不管弄得多幹凈總會有味道;說如果家裏養了貓,就會失去很多自由,如果不想要貓被寄養,就最好要有人待在家裏等等......

當然,最後養寵物的事就不了了之了。

“那小狗崽是只短腿長毛小土狗,黑白的,很可愛,我把它揣兜裏帶回家,說我想要養這只狗......”

說到這裏,周然蜷了蜷身子。

養狗的事,褚晉沒有聽周然說過,很顯然,這只狗應該只是短暫地來到了她家,又飛快地送走了。以至於之前連提都沒有提的必要。

“在不許我養狗的事上,他們出奇的統一戰線,不管我怎麽哭,怎麽鬧,怎麽尋死覓活,都沒有可能留下,我不明白這是為什麽,為什麽我們家連一只小狗都容不下。”

“雖然年紀不大,但是我有記憶以來,第一次意識到,如果我堅持要這只狗,我們家一定會不得安寧,如果我選擇放棄,那麽我們又可以回歸太平。”

“原來我的喜歡,和得到爸爸媽媽的和顏悅色相比,並沒有那麽重要。”

褚晉:“......”

周然在這個時候說了這麽一個故事。想要表達什麽,和褚晉想要知道的答案,好像也差不離了。

也是,她怎麽能和那個生養她二十幾年的家人比呢。難道她這麽問,是想要從周然那裏聽到“如果一定要選,我選你”嗎?

沒有如果。

“我明白了。”褚晉隱著微微顫抖的呼吸:“你可以選你想要的,我會選你。”

暗色中,聽到了周然的一聲啜泣。

褚晉鼻子一酸,悄悄擡手抹去眼淚,過去包裹住她:“我理解。”

“就不能......”再也攔不住的抽泣:“就不能都要嗎?”

就像當初養的那只小花狗一樣。

難道就一定要選擇嗎?

家裏就容不下一只這麽可愛的小狗嗎?

容不下這麽好的一個人......嗎?

——

阿姨,您好。

覺得很抱歉,加了您的聯系方式,沒有與您有一個正式的問好,就在第一次聊天時,與您說這些。我想您已經知道了,我和周然不僅是朋友,還有著更親密的關系。可能這份關系在您看來是錯誤、是不能被接受、不能理解的,但我們...確實相愛著。

我真心覺得很抱歉,對你們造成了傷害。因為在最開始,是我控制不住自己,喜歡上了您的女兒,也是我想要不顧一切地與她有一個結果、有一個未來。她是一個很乖的孩子,她很愛你們,她不想讓你們傷心,她一直很努力地想要通過自己的方式,讓你們認識我,認可我。

每次看到她做那些,其實我內心非常掙紮,我感受到她的害怕,但她一直故作堅強,她總是跟我說,你不要太擔心,我爸媽很愛我,他們很開明,出櫃應該不會像你家那麽困難。

我知道那是安慰我的話。

我們這一代人的父母接受過新的思想,卻也不足以人人接受那麽新的思想,又或者說,在大多數父母眼中,孩子是同性戀這件事本身就不屬於新思想,它依舊是一個錯誤,是與整個社會背道而馳的選擇。

打下這些字的時候,我誠惶誠恐,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才能讓您理解我想要表達的內容。

看著您和周然之間相互猜測斡旋,我覺得自己總是做那個躲在她背後、需要被保護的人是不對的。我也有私心,在您同樣痛苦難過的時候,我還是想著,如果能讓周然好受一些,我願意做任何壞事,就如我在這裏,跟你說這些話。

我們在一起四年。

我依舊愛她,愛她比愛我自己更甚。

我想要爭取。

從未有過這麽想在一個人面前爭取一個點頭。

我想要保護她,就像你們從前那樣保護她一樣。

我知道這條路走起來並不容易。

但我認為和她一起走餘後的路是我此生能做的、最容易的事。

對您和周然的爸爸,我既有敬畏,也有向往,我不知道這兩個詞用在這裏是否合適。每每她提及你們,我能感受得到,她是開心的,是驕傲的,她在乎你們的感受,也在乎你們對她的看法,而這恰是因為你們很愛她,所以她會在意。

所以我請求您不要責難她,如果這是錯的,那麽錯只在我身上。您可以隨時找我,可以微信,可以電話,也可以約見面,用您覺得合適方式來談,就我們可以嗎?

深夜打擾,很是抱歉,期待您的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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