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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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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擲

98. 孤擲

褚晉守著靜音的手機幾乎一夜未眠。

不想被周然發現端倪,她只能時不時、一遍遍地解鎖手機,確認那片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聊天界面上,是否多出一句半句不屬於自己的消息。

昨晚上十點零八分的時候她發完了信息,到現在淩晨三點了,依舊沒有回應。

她基本可以確定倪琴能看到自己的消息。

因為周然說過,她生活作息很大一部分“遺傳”於她家裏的生活作息,倪琴和周雪源睡覺時間基本都在十點半左右,而倪琴習慣於在睡前確認一些工作事宜、玩會兒手機......

就算倪琴恰好在這天晚上沒有需要確認的工作,也不想玩手機,那也大概不會不看手機,畢竟一個優秀的“獵人”既然選擇了進入戰場,她一定會有意識地等待“獵物”送上門來。

只是她要等的“獵物”應該是周然。

而自投羅網的卻是褚晉。

褚晉不確定倪琴不作回應是因為這個獵物太出乎她所料以至於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還是純粹無視、不想回應、不想與自己這個該死的人有更多瓜葛......反正幾乎可以肯定的是,拖得越久,說明情況越是不妙。

“嗯,褚晉......”

驟然聽見身後的人叫了一聲自己,褚晉嚇得背脊一僵,將臉側的手機往枕頭下面一藏。

“你冷不冷......”

濃重的、惺忪的鼻音。

等到周然的手向自己這邊探來,褚晉才發覺自己已經一個人默默地挪到了被子的邊緣,與周然隔開了兩個身位。

褚晉趕忙扯著枕頭挪了挪,來到周然身邊,攬抱住她。

周然的腳勾了上來,蹭在褚晉的小腿側,也好涼。

褚晉找來空調的遙控器,將昨晚定時關掉的空調重新打開。

“我把空調打開了我抱著你暖暖。”

“你身上也好冷。”周然有些不耐,將自己團了團塞進褚晉懷裏:“幾點了,天亮了嗎?”

內心極度的不安不僅會照進夢裏,也能照進軀體的反應裏。周然睡不好的時候,就是夜也嫌長了。

想到倪琴不給任何回應,褚晉鼻子酸了酸,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才是個頭,周然還能撐多久。

“還早,還可以再睡一覺呢。”褚晉輕輕拍著她的背心,安撫她:“早上想吃點什麽,我出去買?”

“太冷了,別出去了你......”

周然又睡了過去,被她纏著,褚晉也就沒有脫身去看手機的機會,漸漸也朦朧起來,有了短暫的幾個小時睡眠。

後面,褚晉是被鬧鐘震醒的,三個半小時的睡眠倒也沒有讓她太覺疲憊。

飛快地結束了吵鬧的提示音回切到主屏幕,看到昨晚空空的微信陡然多出了一條微信信息提示數字,褚晉頓時心如擂鼓。

一邊是不敢面對,一邊是迫不及待,褚晉幾乎是半瞇著眼點進去的。

【倪琴】:好,什麽時候約見一下,就我們倆

時間是淩晨四點......就在褚晉放棄盯著手機後沒多久。

看來做媽媽的也是一夜未眠吧。

“早上我們吃什麽?”

周然突然起身,將楞在原地的褚晉嚇了一跳,同時反應迅捷地將手機鎖了屏:“你不著急起,再窩會兒吧。”

兩個人的上班時間並不同頻,褚晉八點半就要到崗,開車通勤時間要五十分鐘左右,而周然早九晚五點半,路上頂多十幾分鐘,往往是褚晉起來準備好早飯,晚點周然起來吃了再上班的。

“躺著也很累,今天我做吧,做雞蛋面給你吃。”

“掛面啊?”

聽褚晉的幾分嫌棄之意,周然哼道:“掛面也能鮮死你。”

能和她拌嘴了,看來今天心情好一些了。

褚晉只覺得太不容易,別的不怕,就怕這種高壓情緒又會讓周然的身體犯老毛病:“那麻煩面湯裏多加點太太樂,少放點雞精。”

“啥呀......”周然懟了她一眼,勾手將家居服勾了過來,邊套邊道:“現在還不是放松的時候,你再躺個十分鐘吧。”

褚晉收回笑,繼續躺回了被窩裏,周然開門出去後又貼心地替她將房門管好,褚晉也終於可以拿出枕頭下的手機來。

倪琴的回覆消息赫然眼前。

短短一句話,不拖泥帶水,同樣也不攜有太多表情,甚至連標點符號都顯得尤其單薄,看得褚晉心口直突突。

【褚晉】:早上好,阿姨,如果方便的話,這兩天就可以,我下班後都有時間,大概七點半回市區,我們約個飯可以嗎?

免得夜長夢多。

策略是如此,說但事實上,她還沒有完全想好究竟應該與倪琴聊些什麽,不知道自己手上能擺上多少有用的籌碼,也不知道當倪琴要自己離開周然時,自己又有多少打動她的勝算。

她也怕,這種怕與周然所怕的不盡相同,她的怕是怕時隔這麽多年,她依舊沒有與“父母”溝通的能力,她怕會在溝通的過程中無意識暴露自己的缺陷,喜歡逃避,習慣封閉,承受不了言語的暴力......

而那樣的自己,實在糟糕,連自己都討厭,又怎麽能夠讓周然的父母喜歡。

【倪琴】:今天晚上,有空嗎?

僅隔了兩分鐘,消息就再度回覆過來。

褚晉怔怔地反覆將這條信息確認讀檔後,無奈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好似這樣,就能將心中郁結的恐懼嘆走一般。

【褚晉】:可以的,阿姨

消息剛發出去,倪琴的回覆就緊接著跳了出來。

【倪琴】:[定位] 晚上八點可來得及?

褚晉點開了倪琴發來的定位,是一家茶餐廳,就隔了她們家三條街。

【褚晉】:沒問題的

倪琴的性格偏強勢一些,這種強勢並非是天生的,周然說過,一個家總要有一個強勢一點的人來撐場面,當家裏有人在外面被欺負了,那這個人就可以出去討公道。

倪琴在家就是充當這麽一個強勢的人,外公年輕時就因意外瞎了眼,自此自卑而軟弱,外婆是大戶人家的女兒,雖會讀書識字但依舊不會與人紅臉的閨秀做派,小的時候倪琴就是家裏的出頭人,一張嘴能說會道,總能把虧爭回來,後來她跟周雪源自由戀愛,脾氣、性格、能力各方面都壓了周雪源一個頭,把周雪源迷得非卿不娶,結果嫁過去了發現周家也是一家子“軟蛋”,遇到什麽事兒了她還是得出頭,甚至連女兒放學被同班壞小子欺負了,做媽的都得親自問了去堵人......

結合曾經周然所描述的和自己簡單接觸下來倪琴的表現,褚晉心裏飛快地做著分析和總結。這樣的人,膽大,心細,犀利,一旦她決定了想要做的事,行動力會非常強,並且做事很有自己的一套節奏,在她的節奏裏,你要麽能跟得上,要麽就被她牽著鼻子走。

所以和倪琴正面對上,一定要......

“想什麽呢?”

“噢,沒啥,有點燙,我晾晾。”褚晉挑了幾根面條起來,吹了吹。

“稍微得吃快點了,別遲到了。”周然喝了口面湯:“還行啊,不燙了,冬天涼得快。”

褚晉點了點頭,隨後道:“對了,今天晚上不用等我吃晚飯。”

“怎麽了?要值班?不是剛值過班嗎......?”

“大概率要晚回家。”

褚晉這麽說,大抵就是有案子要加班的意思,周然也就不在糾結,只是轉問另一件一直沒有下文的事:“你什麽時候才能轉崗呀?這一晃幾個月過去了,也沒什麽動靜,雖然隊裏會照顧你,但那麽久的通勤時間......你不是說你開車開久了,胳膊還是會不舒服嗎?”

“唉,雖然我是申請了,但但怎麽調度,調去哪裏還是不好說,也得看哪裏有合適的崗位空缺......沒有正式文件下來,什麽都不好說。”

周然淡淡噢了一聲:“你爸媽都是老刑警了,也不能托托人嗎?”

褚晉沈默了兩秒,笑道:“在那裏面,欠別人的人情,以後可能就需要用更多的東西來還了......當然,父母也是。”

周然想了想:“也是。”

——

下班前還是被一些事絆住了腳,好在耽擱一會兒後就錯過了晚高峰,在路上省下了點時間。

停好車,褚晉帶了個帽子抓上鑰匙就直奔茶餐廳,找到了倪琴所在的位置:“抱歉,阿姨,有點事耽擱了一會兒。”

“沒事,理解你的工作,我也剛到沒多久。”

褚晉一邊整理著服一邊落座,餘光悄悄打量了一眼對面。

而這一眼恰好對上了倪琴始終都鎖在她身上的視線,有嚴肅,有審視。

“我這邊點了些菜,你看看有沒有想要加的。”

“哦,我都可以的,阿姨。”

一個呼吸的間隙,倪琴再度開了口:“這次約你見面,我也不想拐彎抹角,你們可不可以分手?”

想到倪琴會直接,但如此開門見山,褚晉還是有些難以招架。

其實很多心裏想說的話,褚晉已經在昨天發給倪琴的那條消息中說盡了,她相信,倪琴不可能不知道她的心意,不可能不知道周然的選擇。

置於桌下的雙手緊緊地攥起摁在了膝間,褚晉緩緩地深吸了一口氣:“如果阿姨只是想要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那您可以不用約我,您只要在微信上跟我說一聲就好了。”

倪琴是個會把主動權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的人,顯然這一次約見,她也會這麽做。

從妝容到穿搭,她都將自己的“包裝”地銳利且無懈可擊,僅是開場這短短的幾句話,就在表達應有的禮儀、長者的包容中展露出不自覺地淩駕。

但越是這樣,她褚晉就越是要冷靜下來,不能自亂陣腳。

“我的心意阿姨應該已經知道了,約您見面,也是因為我想爭取。”

褚晉的話,顯然每一句都不是倪琴想要的結果。換句話說,她問出那麽一個答案明確的問題,顯然並不期待褚晉會回答分手或不分手那麽簡單,她只是想要給褚晉壓力,讓她緊張,而緊張就會有漏洞。

但褚晉並沒有給她下一個破口。

“孩子,你知道嗎?這個世界上的喜歡很多,但並不是每一種喜歡都是愛情,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你們發現,這份感情其實從一開始就弄錯了,要怎麽辦?你們要怎麽面對這個錯誤?又怎麽彌補這個錯誤呢?”

“人的一生並不長,四年回頭可能還來得及,那再四年呢?你們耗得起嗎?你們錯過了人生最美好的年紀,以後又怎麽辦?”

倪琴說得懇切,可謂軟硬兼施。

但從某種角度上來說,她的內心應該就是這麽認為的,她認為這是一個錯誤,她也為這兩個女孩子將美好的青春浪費在這個錯誤上是多麽可惜。她要做一個施救者,讓她們認清所謂的現實,讓她們的人生回到正軌上去。

褚晉點頭:”阿姨,我明白你的擔心,如果站在你的角度,我們是錯的,我們在最美好的年紀愛了一場是浪費時間,那麽要是今天周然愛得不是我,是另一個人,是一個男人,但最終也沒有一個好結果,你會對她說,你要怎麽面對這個錯誤、你又要怎麽彌補這個錯誤嗎?“

“我...也會......”

“我相信你不會的,阿姨,你不會是這樣的媽媽,否則你也不會和我在這裏坐著了......”

“......”

“阿姨,對不起.....其實今天來跟你談心,我很害怕,我不想用辯論來勝過你,也不想要用談判來證明我有多愛周然......”褚晉幾乎用盡了全力,掐住了喉間的哽咽。

“我只是已經想不到用什麽方法,能讓她好受一些,想不到什麽辦法,讓你願意相信我的真心。”

就像昨天那條消息裏一樣。

她有私心。

她的私心就是祈求周然的父母能多一點、再多一點地愛周然,如果這個錯誤真的就是一個不可改變認知,那就祈求他們的愛能放下偏見、包容錯誤本身吧。

“唉......你知道你們這條路有多難走嗎?”看著眼前的孩子如此隱忍痛苦,有些準備好的話,倪琴竟也不忍心再說了。

“你以為我說這些,是因為我老古董?”倪琴苦笑:“你知道我是做什麽的吧?你以為我就沒見過嗎?”

“哦,今天愛了,愛得願意把我的所有給你,受益人都要寫你的名字,哦,明天不愛了,換一個人愛了,約定要反悔,給出去的要討回,最後把生活弄得一團漿糊......小褚,這年頭,連婚姻都可以沒有契約精神,你又要怎麽保證你們的一生呢?”

“可是如果真是一個沒有契約精神的人,婚姻又能約束什麽呢?”褚晉認真地看著倪琴。

“那至少還有一點法律的約束,還有對利益共同體分割的忌憚。”

褚晉明白倪琴想要表達的意思。

她無可反駁。

在法律有限,甚至是道德有限的社會層面上,這一點她確實無從給倪琴一個她認為可信的保證。

”阿姨如果您覺得必須要有一個這樣的、讓您心安的約束......“

一瞬間,褚晉想到了未來各種可怕的可能性......

“其實您可以去舉報我,如果有一天,您覺得我對不起周然的話。”

我只能把我的前程也交到你的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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