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吻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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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吻別

照褚晉的叮囑,她負傷的事周然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的父母、共同的親友、線上的、線下的,一律沒說,就連公司請假也是以自己身體不適要去醫院做全面檢查和治療為由。

恰好這兩天她犯胃病,這個請假理由聽上去就比較有說服力,主管沒多問就批了她的調休假,讓她好好治療、好好休息,只要她把工作上的事交接好就可以。

然而休息是沒可能休息了。

她身上的任務很重,接下來必須做好攻堅戰和心理戰的準備。

褚晉後面一共住院了九天,恰好跨了兩個周末。期間她和蕭雨晴達成共識並加上了微信。前八天,兩人約好時間交叉接班過來陪護,尤其是更熬人的陪夜工作,如此互相分擔,至少也能讓對方喘口氣。至於最後一天則是蕭雨晴和褚軍會一起過來,接她出院回N市。

這九天,周然覺得度過了她近幾年來最難以想象的九天。不在她身邊的時候睡不著,在她身邊同樣睡不著。

住不上VIP的單間病房,恰好隔壁又住著一位晚上睡覺會打呼的病人,幾乎每一個夜晚周然都會此起彼伏呼嚕聲中徹夜難眠;陪護的折疊床並不能完整平鋪,躺下時總有一折會頂住她的腰髖,只一個晚上就讓她腰酸背疼。

她尚且如此難受,何況褚晉。

槍傷的愈合過程是緩慢的,甚至在未來需要不可估量的時間來慢慢恢覆,陪在褚晉身邊的時間裏,她能深切感受到褚晉的煎熬——一天又一天地保持著僵臥的姿態,一瓶又一瓶地掛入消炎藥,甚至在最開始兩天,傷口的牽扯讓她只能依靠人的支撐才能起身。

周然睡不著,每當護士進來給褚晉量體溫檢查引流瓶的時候,就會跟著坐起身,只有看到護士手裏的體溫計顯示正常體溫才能安心,反之就是說不出的憂愁與擔心。

她也知道褚晉根本沒有好好休息過,因為只要她有動靜,她看向褚晉的時候就會發現褚晉也在睜著眼看她,儼然是沒什麽睡著的時候。

然後她就會過去,替她調整調整枕頭,幫她挪挪身,給她按按僵麻的手腳,好讓她舒服一些。

為了那實在擾人的呼嚕聲,她買了耳塞,然而普通耳塞並不能有效阻斷噪音,想著把家裏的耳麥帶來,但褚晉只能側臥不能帶,最後又下單買了一副降噪的入耳式耳機,戴在一側,放點舒緩的音樂。

今天的夜裏,周然仍舊一點無法入睡,胃裏的絞痛讓她在溫度恒定舒適的病房裏出了一身熱汗,先是蜷縮著,後來又不得不坐起,最後只能躬身趴在陪護椅上,用經驗主義對抗這持久的疼痛。

“阿然?”

“又胃疼了麽?”

深夜的病房裏,留有一些可視光。

隔壁床依舊打著沒有一刻停歇的呼,那邊過來陪床的家屬從來到這裏後大抵也沒有睡過一個好覺,發出翻身時的窸窣聲。

周然疼得五感都有些發鈍了,在反應過來褚晉醒來並回頭看她時,發現褚晉竟然要自己撐著起來。

“我沒事,有點餓了,你別動啊!”

周然一手撐著陪護椅從地上起來,來到床前時,褚晉已經自行坐起,夾著纏綁好的受傷左臂,因為身體無力平衡而輕輕搖顫。

“你晚上都沒吃什麽......”

晚飯是周然來時帶來的飯菜,量少種類多,清淡營養。術後第八天,褚晉胃口還不錯,菜、肉、湯、飯都吃了,相比而言,周然倒更像是個病人,準備給自己就是一碗白粥,就著細肉松吃了淺淺一碗,湯也只喝了兩口就作罷。

褚晉知道她肯定是胃不舒服,並且只有非常不舒服的時候才會這樣。

問她,她就會說“沒什麽事也沒有以前那麽疼”,說“吃過藥了已經好轉了”,說“不是吃不下、是要吃得清淡點再鞏固鞏固”......

但褚晉知道,這哪裏是說好能好的,只不過是一些逞強的理由罷了。

“對呀,所以這不是餓了嘛!”

“騙我,餓了不吃東西,趴在地上幹什麽,作法?”

“可不,驅餓死鬼呢。”

看她還在自己面前打哈哈,褚晉滿眼都是憐惜:“那你要吃點什麽嗎?”

病床前不缺吃的,每天蕭雨晴都會在這裏填充新的水果,還有沖泡類的營養米糊等等,餓的話總有辦法填飽肚子。

周然搖了搖頭,替褚晉理好胸前衣襟微敞的病號服,又摸了摸她的臉:“感覺你瘦了很多。”

聲音如同耳語,壓在那邊的呼聲下,需要豎起耳尖才能聽得清晰。

“你才是。”

“阿然......要不你明天不......”

“別說,不愛聽。”

不要來了。

“需要好好休息的是你......”不是上班就是來醫院,鐵打的人都受不了。

“你媽媽一個人也很辛苦,你就當是我幫幫你媽媽,也讓我做給你媽媽看看吧,看看我也是一個值得托付的人。”

周然忍著心中的酸楚:“也讓我好好看看你吧,最近我總是做噩夢,醒來看到你我就會安心很多......但接下來......”

接下來她們又要經歷長期的分別。

興許這會是她們正式奔現以來,最久的一次分別,什麽時候能見,還是未知數。

想到這些,周然就沒有辦法不難過。

她甚至想不到在這段彼此的分開、褚晉獨自與父母共處的時間裏會發生什麽,她的父母會不會趁此機會做什麽思想工作,她和褚晉的感情是否會受到影響。

“別擔心,最多一個月我就回來了,我保證。”褚晉用臉貼靠在周然掌心。

“我們......沒有分開過一個月那麽長。”

記憶中周然很少展現出這樣的不安來,用這麽淒切的、脆弱的、不確定的眼神看著自己,以至於連手都在不自覺地抖動,惶恐得一塌糊塗。

即使周然沒有說出口,褚晉也對她的一切憂愁有所感,因為周然所擔心的,恰是她擔心的,只是人不能在還沒打仗之前就生出逃兵的心。

“沒事的,什麽都不會改變,你知道的,我要堅持的,沒有人能改變我,我之所以同意回去,是我不想你太累。”

褚晉擡眸笑了笑,柔軟滿得快要溢出來:“一個月時間也不長嘛,有時候我出差都要出兩個星期呢......你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可以回你爸媽那裏住,可以和溫老師打打游戲,要是有空,幫我做做這賽季的裝備,等我回來我給你過生日,嗯?”

“離我生日還有一個多月呢......”

意思是,如果要等到你回來給我過生日,那可不止一個月了。

“我知道,那不是正好回來後有點時間做準備嗎,之前都是我們倆自己過,這次我們再叫點朋友,溫老師啦,知杳啦,徐輕啦,你要是想,我線上再給你辦一個,把認識的親友都叫上,請個歌舞團給你表演節目,好不好?”

周然搖頭。

“怎麽啦......”哄不好啦......

“一個月你能修覆到哪裏去,不要這麽麻煩了,費心費力。”

“我褚晉是誰?別小看人了,給我一個月時間,我肯定還你一個活蹦亂跳的女朋友。”

“得了吧。”

“真的。”

等你回來再說吧,周然吞回這句差點出口的話,轉而點頭:“那你等你回來。”

褚晉27號出院,周然趕在中午飯點過去,到病房的時候,褚軍和蕭雨晴都不在。

“來啦?”褚晉第一時間看到那在病房門口探頭探腦的人:“進來,他們去辦出院手續去了。”

周然唔了一聲,摸了起來,然後從背後拿出花束,亮到褚晉眼前:“喏,儀式感,別人有的你也得有,早日康覆,早日回來陪我。”

褚晉單手捧過:“謝謝老婆,今天胃好點了嗎?”

“應該差不多了。”對上褚晉狐疑的目光,周然癟了癟嘴:“真的,到這個點還麽疼,算時間也差不多該好了,你現在在幹什麽,就等你爸媽辦好出院手續就可以走了?”

“差不多吧,一會兒醫生會過來,拔一下引流管,然後換個藥。”

“噢。”

“你這個點過來,回去吃飯就晚了。”

“晚點也沒事。”周然拿出手機,給手捧鮮花的褚晉拍了幾張照,而後幫她把花收到床邊:“外賣點得有些晚了,估計等我回去差不多才到。”

“嗯,一定要好好吃飯,我不在,沒有人惹你心煩,應該能長點肉了吧?”

周然懶得應她這種話,只是不大高興地挪近到褚晉身邊,在確認沒人會來後,伸手鉗住了褚晉的下巴,將她的頭擡起,狠狠親了一口。

褚晉:“......?”

“吻別。”

褚晉笑得傷口疼:“這麽強勢?”

“要不是怕你爸媽突然回來,我還得咬你一頓。”

“你咬吧,他們剛走不久,沒那麽快回來。”褚晉定定道。

“這麽喜歡?”

“是啊,就喜歡你對我用強的,這不得趁我病要我命?”

周然一時無語:“......看來是恢覆的不錯。”

“我的嘴又沒傷著,你可以多親。”

“親你個頭。”

這廂打情罵俏,好似難關已過,那廂看到褚晉拔管換藥,周然又是後背起汗,一身雞皮疙瘩。看著導管在沒有麻醉情況下一點點從皮肉中抽離,傷處血凝後黑色蔓延的縫合痕跡,而臂彎往下,又是去年被當街劃傷後依舊留有痕跡的疤痕......

“等你回來。”離別在即,褚晉的父母都在,縱然不舍,也不敢多表現什麽,只是一再強調。

她們,就得在停車場這裏分道揚鑣了。

“嗯,放心。”

想要再抱一下也不能夠。只跟兩位冷臉長輩簡單招呼後就離開。

褚晉一直目送小跑著離開的周然,心裏不只不舍,更多的還是心疼。她知道,這件事的背後藏著她多少的勇氣,無論是面對受傷的自己,還是她吝於給出悅色的父母。

如果是自己,興許沒有這樣的膽色也沒有這樣的智慧去應對吧......

“別看了,上車吧。”褚軍拍了拍褚晉的肩,難得的肢體接觸。

而蕭雨晴替她拉開了車門。

“好。”

車門關上,逼仄的環境,只是這樣同處一個環境裏,褚晉都會不自覺地不自在,尤其是褚軍在的時候。

如今的他們都見過了周然,蕭雨晴甚至與她有相當密切的聯絡,之前是她身體為主,這件事一直沒有往壞的方面發酵,甚至因為特殊時期,還需要互相幫助。

而現在,她出院了,周然不在了,很難不去想,這個時候他們是否會借題發揮。

其實褚晉也是怕的。

即便曾經那個野花一般的生長環境,讓她練就一副看似堅韌不壞、油鹽不進的軀體,但其實深埋的本能裏,有她面對父母時的害怕,害怕爭執、害怕不深思熟慮的惡言相向、害怕一次一次地被戳到傷疤,害怕自己其實還是在意......

“經過這一次,還想不想做警察了?”

在前面開車的褚軍倏然開口,打散了褚晉心裏彌漫的無數思慮。

想到他會借此機會聊些什麽,但沒想到開口是這麽一句。

也是,她的父母,一直都屬於是能出奇制勝的父母,你幾乎很難抓住他們的點。

發現沒有得到褚晉的回應,褚軍兀自開始了下面的話題:“以前我和你媽為什麽不想你做警察,為的就是避免今天這樣的事,但你就是不懂,就是不聽。”

褚軍總有辦法在眾多的線索裏,找到那些最容易引爆自己的線,

褚晉立即光火起來:“我說我後悔了?”

上警校也好,做警察也罷,只要逆著他的想法來,那就永遠不能有任何的抱怨,一旦抱怨,引來的不會是安慰,而是冷嘲熱諷。

“你不後悔就好。”褚軍說得四兩撥千斤:“我是怕你以後沒機會後悔。”

“好了!”一聽褚軍還要加上後面那句,蕭雨晴也是怒火中燒,罵道:“不會說話就別說!”

“我說的不是事實嗎?她就是做什麽都不考慮後果也不考慮別人,學藝不精,還枉顧性命!”

褚晉聽得有些煩了,這讓她突然想到從前和周然說起自己和父母那些事。周然就說,如果非要帶一點親情的濾鏡來看的話,這或許也是關心你的一種方式,只是他們的關心像毒藥,而沒有人自願把這些毒藥吞進肚子裏。

然後褚晉就問周然,如果父母總是用打壓你的方式來關心你,你會怎麽反擊?

周然哼了半天:

“非要用這種方式來展示你的關心嗎?”褚晉揉了揉酸澀的眼睛,話裏不自覺帶了深深的無奈。

她不是學周然。

她也學不來周然。

周然是被愛著長大的孩子,所以她並不能完全在假設的情景裏發揮出所有的戰力。

但現在她的腦子裏突然就跳出了這句話,不太記得周然那時解釋的、這麽說的原因,只覺得既然想到了,說一說也無妨。

而這句話之後,褚軍沒有接話。

坐在副駕座的蕭雨晴回頭看了她一眼,似乎藏著某些深意。

褚晉也懶得再說什麽,即便她心裏還憋著後續想要說出口的話——非要讓我服軟認可你才舒服嗎?非要按下我的頭才能顯出你做父親的成功嗎?

她不想惹事。

她想休息。

她想周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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