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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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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慮

83. 焦慮

“今天外婆送了燉鴿子來,一點不誇張,我一個人吃了一大盆,而且接下來幾天應該都得吃。”

回家,至少在物質生活上質量會比在自己身邊高。

“鴿子湯好啊,吃了能促進傷口愈合,我們這兒很多人術後都要吃這個。”

“你現在在幹嘛?”

夜裏例行一通電話,八點半模樣,時間上是夠周然下班、吃飯、回家、洗漱後安歇下來。

“打游戲。”

“在我們家還是在你爸媽家呢?”

“當然是在我們家咯,我的筆記本電腦根本帶不動這動不動就幾十上百G的游戲。”

“也是,那在跟誰玩呢?我猜猜,應該不會是什麽高強度的,都聽不到你敲鍵盤的聲音,也聽不到什麽背景音......在掛機?”

無所事事,周然找來了指甲剪,開始哢噠哢噠:“很無聊啊,什麽都不想幹,也不想跟別人玩,溫老師說我現在處於分離焦慮期。”

“那怎麽辦,這才第一天,接下來還有二十九天呢。”雖然很不厚道,但聽到這種話褚晉心裏暖呼呼。這不是在乎咱是什麽呢!

“過一天是一天咯......你呢?你爸媽怎麽樣?有沒有欺負你?”

每年都有固定的時間回到這個家,每年他們之間的關系都沒什麽改善,具體來說是,他們家裏沒有一個人願意為如今的家庭關系負責,也沒有一個人想要做出改變。

在ICU清醒的那天,第一個見到的是褚軍還讓她有些驚訝,即便她不知道該與他說些什麽,但在看到那些不曾做下偽裝的反應時,她覺得這個父親應該也是會表達愛與憐惜的。

那一瞬間她甚至天真地認為負傷也並非全然壞事,指不定會因禍得福讓這個冷漠而又分離的家變得有些溫情。

很天真,一如小孩子總以為自己生病了,就得到父母的關心和糖一樣。

“沒有,沒事我基本都自己窩在房間裏。”

“也沒說我們的事?”

“暫時還沒有。”

“噢......那就好,你現在正是需要安心休養的時候,希望他們還是善良點,別說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影響你心情。”

“是啊,不說我樂得開心。”

況且是回來隔天的第一天,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以及家裏一些走得比較近的親戚都來探望,她已經前後應付了好幾波人,累得比在醫院裏還難受,全想著這會兒跟周然說說話,還能給自己的心情充充電。

“有一說一,你爸媽可真能吊人,雖然不找你麻煩也是好事,但什麽事都懸而未決,也太讓人難受了,怎麽就有這種壞習慣呢!”

周然說出褚晉的心聲。

是啊,怎麽就喜歡這樣呢?

“日積月累形成的壞習慣吧,從有印象開始就是這樣,各自的時間都放在了公務上,剩下碎片化精力能維持基本的生命運轉就挺不錯了,連彼此見面的機會都很少,當然就不會用來處理問題......”

可能就是這樣養成的壞習慣吧。

蕭雨晴和褚軍也好,自己也好。

有被迫的原因,自然也缺少主觀能動性,一家子的通病。

直至她出櫃,一顆炸彈徹底炸坍了本就搖搖欲墜的世界,坦言說,這裏面也不乏一些故意的成分,像是惡作劇,幸災樂禍地看著這個家會因這件事被折騰成什麽樣,如果都過得不好,那就不如徹底分崩離析。

結果呢,不算崩裂,但確實墜至冰點,每個人都需要為自己曾經埋下的債務買單,每個人也依舊一意孤行地走在了自己認為正確的道路上。

挺好笑的,他們這家人。

“好像突然能理解了......”周然長舒一口氣道。

褚晉:“嗯?”

“我說呢,怎麽越聽越熟悉,這種套路,不就是我們之前?只能說沒你爸媽那麽誇張變態而已。”

褚晉:“......”

“好了,又一個原因找到了。”

褚晉有些恍然,訥訥問:“我是不是跟我爸媽沒什麽區別......?”

“某種意義上,是的,但你要好一點,逼一逼還是能逼出點東西的。”

“辛苦你了......”

“沒啊,我也沒有說這種方式完全就是不好吧,相比於那種當場爆炸、立即爆炸、隨時爆炸的人來說,我還覺得這種好一點吧,至少有時候成年人之間確實是需要一點體面的,就是不能為了體面就永遠回避問題吧,找個合適的時間解決問題才是我周然的作風,這一點我們肯定比你父母做得要好。”

“謝謝你,還這麽為我們說話。”

褚晉心裏突突的......浸淫在這種家庭氛圍並且深受其害的人,在發現自己把這種壞習慣早已帶入新的關系時,著實會覺得害怕。

讓周然感受這些,不是出於她的本意。

“我只是實話實說,總要先認識到問題產生的原因,才有解決問題的可能吧。”

“......你說得對。”

如果說從小到大的環境是在一點點拆毀她的安全感,那麽現在,她又在從周然身上重新收回了這些安全感。

這個過程並不一定是順利的,期間也對周然造成了傷害,但好在結果是好的,周然並沒有因此而撇下她。

用周然的話來說,就是認識到了問題,也認識到了自己。

“沒有我陪你睡會不會睡不著呀?”趕緊用著輕松的玩笑話,稍微打散一下分開的悵惘。

不習慣是肯定的。

但她們也有經驗,不管是從前網戀的那段日子,還是之後因為各自奔忙而分開。

“想多了,我呼呼睡。”

“真的假的......?”

“真的啊,沒人壓我頭發,沒人把腿翹到我身上,沒人大半夜地突然接到電話起來加班吵醒我,一個人享受一米八的床,我橫著睡豎著睡歪著睡隨便睡,不要太爽。”

“嗯......”褚晉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隨即語不驚人死不休:“確實挺好的,不像我在的時候,是橫著做,豎著做,歪著做,是吧?”

“......”

周然無語,對天翻了個白眼,咬牙切齒:“做你個頭,手都廢了還做,接下來一年半載的都指望著我做上面的呢。”

褚晉笑著反駁:“寶,我傷得是左手,不是右手。”

“這跟你傷了哪只手沒關系,這是牽一發動全身的問題,你的手又不是第一次廢了,行不行的你還不知道嗎?”

“......”

論打嘴炮,她的確很難贏周然。

“好啦,時間也不早了,傷病員趕緊早點休息吧,太晚了不利於修覆。”

才十點就催著睡覺了嗎:“我們,不連麥睡嗎?”

“擺脫,十點是傷病員的睡覺時間又不是我的,我還要玩會兒呢,你先睡吧。”

“感情淡了!”褚晉假意哭唧唧。

“行了你,快睡吧。”

掛斷與褚晉的視頻通話,周然神色微斂,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充當背景音的電腦游戲,然後退出,關機。

無可忽視的空落感讓她無甚心思做任何事,收拾自己、收拾家裏,最後躺到床上。

【伴侶是一線刑警,經常會出一些比較危險的任務,心裏一直放心不下很恐懼,該怎麽調節?】

【警察如果不做警察的話,轉職什麽比較好?】

【做警察的愛人出過事後,一直失眠怎麽辦?】

睡不著的時候,周然就是在瀏覽搜索這樣的內容。

大數據的算法讓你越是想看什麽就推送什麽,讓你越是想要找到共鳴,就越是陷入到逃不出去的泥沼中。

很多和自己一樣的人出來發聲,反向幸存者偏差的內容讓周然看到了更多她不願意看到,甚至是細思極恐的信息。

那些平時自我安慰的、所謂的“現代文明社會還是很安全的”、“沒有那麽多危險能讓警察置於險境的”、“犧牲的還是少數”等等言論,在這樣的大數據收集下,變得不再有說服力。

一條標題為【警察對象一直不回自己消息這合理嗎?】的內容,評論區裏不是在表示同感,就是有所謂理中客出來說做警察的註定很難給你提供你想要的情緒價值,建議分手跑路,或者就是拋出更慘的經歷來安慰博主等等。他們說的這些,有的周然能感同身受,有的周然不敢茍同,但最終都不能給她解決方案,反而加增了更多焦慮與煩惱。

而每每告誡自己不要再看,每每又忍不住拿起手機搜索,像是跳不出的陷阱。

她被褚晉說中了,她就是睡不著。但她又不想在褚晉面前展示自己這些“誇張”的脆弱,甚至生出了“告訴她又怎麽樣呢,無論她在或不在自己身邊都不能解決這個問題啊”的心思。

捱到十一點,迫使自己放下手機休息,輾轉反側後又點開手機屏,發現堪堪過去了半個多小時,再次強迫自己入睡,一點、二點、起來刷了會兒小說轉移註意力,發現也並未看進去什麽,到三點又逼迫自己闔眼......

恍惚間,她又置身醫院,熟悉的白壁墻,充滿灰度的長廊,等候椅空無一人,一直延伸到最遠的那扇門,上面唯一的亮光就是【手術中】。

周然踟躕著不知自己應該是否應該往前去,想要往前,但腳卻像是生了根。

驟然聽到了什麽聲響,她下意識驚叫著抱住了頭往旁邊閃去,身形不穩地撞在了椅凳上,幾乎要歪著摔倒。

眼前一晃,才發現前面人影憧憧,似在圍觀什麽。

被好奇心驅動的人,緊張而又麻木地跟著過去,可剛走兩步,身後就有人快如風得掠過。

是......褚晉?

周然楞楞地望著那個突然出現的人。

“褚晉!”她竭盡所能地大叫,試圖在這分外嘈雜是世界裏叫停那個人。

但是她並沒有回頭,只是快速地往前跑去。

周然穩了穩身形,立即也跟著跑上去,她想拉住她,想問她怎麽會在這裏,不是回N市了嗎?傷好了嗎?

只是褚晉跑得很快,不是暈頭轉向跌跌撞撞的她能夠追上的。

於是她就聽見了褚晉大呵了一聲:“住手!我是警察!”

住手......

警察.....

好熟悉的話,像是在哪裏聽過。

周然擡起了收,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自己手上紮上了吊瓶的針,她身旁是熟悉的吊瓶架子,她這是......又食物中毒了?前面......又是醫鬧?

這次她想要跟過去看看,看看她熱心的民警褚晉女士怎麽又遇上這種事了。

亦步亦趨地走到前面,在七八個人群圍攏的圈子裏找到一個合適的間隙擠了進去,目光往下一探,嚇得她頓時驚叫,眼淚碎成一片。

怎麽......

她的褚晉,是她的褚晉。

她的褚晉怎麽滿身是血地躺在地上了。

腿膝一軟,跪倒在了地上,伸手想要抱抱她,卻沾了一手鮮血,她掙紮著要撲上去,有人從背後鉗住了她的臂彎,不允許她靠近。

她擡頭望了一眼,呼求救救她的同時試圖看清拉住自己的人。

這一眼,望到的不是別人,就是褚軍,身邊站著的還有蕭雨晴,還有她不認識的身著警察制服的人。

好冷漠的眼神。

周然哭得幾乎軟倒。

心裏一直死死憋住的話在此刻再也無法遏制地噴湧而出:“她是你的女兒啊!她是別人嗎!”

不知道什麽時候起,這種悲憤就刻入了心裏。

即使是別人,也該展露憐憫吧。

她再一次掙紮開對方的束縛,她不能救她,只有醫生可以救她,她呼喊著醫生醫生,但除了看客,沒有人。

周然猛地一顫,第一次感謝工作日的鈴聲帶她脫離了那個噩夢,抹掉眼淚,緩了許久才能起身。

翻開堆在手機屏幕上的消息。

【褚警官】:早上好,不用上班的人已經美美醒啦!

早上了......

周然再次抹掉不斷滾落的眼淚。

為什麽那麽真實......的情緒......

終於早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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