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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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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8

雪梔踏上了那座視野最佳的觀賞高臺。

審判庭的後臺系統業已毀壞,石塔八面封鎖,如同幽深墓穴,年輕的雄蟲身著雪白的禮服,坐上那張雍容華貴的祖母綠沙發,身後骸骨橫陳,鮮血橫流,身前則擺放著珍稀的伯爵紅茶,用上好的瓷器裝盛著,清香的茶水裏暈染著鮮血濺落似的哀紅,不知是熱黨從哪裏弄來的好貨。

只需擡起眼睛,雌蟲們便能看到雪梔朦朧霧白的臉龐和柔順潔白的銀發,在黑暗中浮著流光溢彩的珍珠色,然後,看到他的雙唇抿出優雅的弧度,頷首舉杯,將手中茶杯傾倒下來——

一線清亮的水光從杯沿墜落,如同灑落一抷告慰亡靈的蜜酒。

高臺下方,熱黨的雌蟲們蜂擁而上,活像鯨群在漆黑的血海裏上浮。

隔著遠遠的距離,瑭穿著一襲鮮紅的吊帶長裙,仰起臉來,朝著雪梔明媚地微笑,甚至拎起裙擺做了個漂亮的屈膝禮,然後——只見他猛一轉身,血紅色的裙擺乍然綻放,如同天堂魚散開的、艷麗斑斕的尾鰭,螳螂鋒利森寒的骨鐮,便從裙擺的波浪間柔滑又兇悍地刺出!

最先被骨鐮切開的,是那名身居高位的審判官。

幾分鐘前,他還在威嚴又殘忍地宣判罪行,幾分鐘後,卻倉皇地躲閃著,被螳螂一刀劈碎了顱骨,頭蓋骨和那一大沓繁雜荒唐的卷宗齊齊斷裂,白花花的腦漿猶在驚愕蠕動,就如黏膩的魚腸般噴湧而出。

但濃郁的血腥味並未嚇退熱黨的雌蟲們,反而將他們的眼瞳刺激得越發濃艷猩紅。

只要能殺掉瑭,割掉瑭的頭顱,就能在雄蟲保護協會換取功績,換取雄蟲珍貴的臨幸。

這可是每個熱黨成員為之發狂的終極目標。

紛繁的卷宗隨烈風飄散,猶如漫天紙錢,伴隨著密集的蟲鳴聲激蕩而來。

那些猙獰的蟲型威懾性地展露出來,蚰蜒和裂跗螽的身軀如龍蛇般盤曲,草蛉和花蝽鼓出翠綠而危險的棘刺,緊密黏膩的節肢爬動聲在空寂中“咯吱”、“咯吱”地回響,白綢似的濃稠黏絲噴吐出來,與無數層疊的蟲影交錯虬結,朝被包圍的瑭兇煞地撲去!

但他們都撲了一空。

只聽一聲極為森然的骨骼爆裂聲,兩只雌蟲的外骨骼驟然相撞,而螳螂纖細敏捷的身軀如雨燕般輕盈躍起,化作一道瑩白皎潔的光亮,從蟲肢的空隙間驚險地蕩過。

他的骨鐮當場擊穿了一只蟲子的顱骨,接著又在半空中高速旋身,落在一只長蛇型的蟲體上,鋒利雪寒的骨刀直直地刺入了後者防護薄弱的脊椎。

那只蟲子發出尖銳又哀戚的嘶吼,猶如被掐斷脊髓的肉兔,螳螂的骨鐮沿著他的脊骨一路撕拉,濃郁的血漿噴薄而出,在他肌肉鼓脹的脊背上,自上而下地撕開了一道鮮艷的血色滑道。

那骨骼和皮肉繃裂的爆響簡直令人通體發寒,卻又在幾秒過後,被一聲極為鏗鏘清脆的金屬碰撞聲所打斷了。

螳螂在急速下滑的過程中,被一股強大的外力猛地截停了。

“我認得你,是先遣隊的耗材——”

瑭的骨鐮與紅的軍刀猝然相接,在洶湧激蕩的氣流聲中,紅亢奮而陰森的聲音傳來:

“你們從出生起就註定要為蟲群送命,平均壽命不過幾年,難怪這麽不要命。”

瑭的紅眼睛笑盈盈地瞇起:“是麽?”

他的嗓音裏透出陰柔又溫情的寒意,氣息卻絲毫不亂:

“你認得我是應當的,畢竟只有垃圾才會被輕易遺忘,比如——我就不認得你。”

話音剛落,他柔韌的身形驟然反擰,大腿如剪刀般狠狠鉗住了一只意欲偷襲的蟲子的脖頸,翻飛的紅裙下洩出大片霜白透亮的殘影,動作暴戾、傲慢又花哨,那雙白膩豐腴的大腿兇煞地絞緊,便聽偷襲者的頸骨發出恐怖的“哢哢”爆響,頭顱從猙獰扭曲的頸部脫落。

他的反擊如此迅猛,卻也將腰腹處的破綻暴露在了紅的刀下。

紅猩烈的眼瞳猝地瞇起。

“恐怕是你記性不好吧?”一道酷寒的刀光極為果斷地橫掃而去,伴隨著紅嘶啞的笑聲,破空聲尤為淒厲,“我聽說有不少螳螂都死在了研究所的手術臺上,你的腦子不會也被搞壞了吧?”

這顯然涉及到了瑭的記憶盲區,他苦惱地皺起眉:“你廢話也太多了吧?”

他這副模樣…儼然像是被追求者煩擾的純情少女,但他的身形依然敏捷強悍,從紅凜冽的刀鋒下如紅綢般滑過,後者還想追擊,卻迎面撞上了螳螂鐮刀自下而來的斬擊,那一刀來得極為兇惡,足以將紅當場開膛破肚,從腹腔裏勾出血淋淋的腸線,於是後者驚險地收手回防,只聽一聲尖銳如鳥啼的鳴震聲,紅被螳螂的骨鐮猛然振退了數米。

審判庭內,巨碩的蟲體重巒疊嶂,如同大簇獰惡的黑礁,群蟲在驚濤駭浪間搏殺,鮮血迸濺出磅礴雨聲,螳螂便在這叢惡礁間輕快地騰挪起落,盡情殺戮的模樣肆意又張揚,美麗到無可挑剔,沾滿血沫的骨鐮疾馳而過,便能激起鼎沸蟲聲。

但沒過幾分鐘,他靈敏的身形就極為突兀地凝滯了。

一股黏膩的蛛絲從群蟲間噴吐而出,驟然粘黏住了瑭纖瘦的腳踝,再沿著那截白皙的小腿一圈圈地飛速向上纏裹,觸感猶如濕冷瑩白的蛇蛻,又如極柔極韌的鋼絲,將瑭猛地向下一拽!

那只吐絲的雌蟲正是剛被他擊退的紅。

紅的蟲型是一只體型龐大的紅腹黑寡婦蜘蛛,只需幾秒,他的肌肉就急劇膨脹形變,粗碩的青筋爆開皮膚,赤紅的肌腱如烈焰般劇烈鼓動,覆眼和骨刺也沿關節處森寒隆起,每寸遒勁的筋骨早被槍藥和鮮血的淬煉得錚亮,是熱黨最強大的戰士之一。

變形後,他猙獰的人面險惡地藏在了腹部深處,如同被一團掖在蜘蛛腹底的白卵,口器和毒牙如欲望般赤裸裸地大張著,噴吐出濃烈的腥氣。

這輕松得就像蟾蜍捕食,瑭被他黏住了身體,極為順暢地拖入森寒交錯的獠牙之間,無論怎樣堅硬的外骨骼,一旦被卷入這樣兇殘暴烈的絞肉機裏…只需幾秒,就會被重重疊疊的鋸齒絞碎成腥膩鮮紅的骨肉爛泥。

“只要能吃掉你…嘻嘻,我就能獲得雄子的賞賜!”

紅發出醜惡的獰笑聲,聲音裏夾雜著嘶啞的蟲鳴:

“作為感謝,我會吸空你的腦髓,留下一顆討厭的空腦袋…啊、啊…就擺在我的房間裏,就擺在床頭,做成漂亮的擺件…讓你看到我會怎樣被美麗的雄子臨幸……”

然而,就在他的笑聲和拖拽之中,螳螂的骨鐮曼妙而輕盈地張開來,如同雪白的蛾子從繭中驟然掙出的薄翅,純凈、柔美又無害。

鋒利的骨鐮尖端……精準又輕柔地碾上了蜘蛛大張的牙膛。㈢㈢01;㈢9'49;㈢群日更'H

那動作分明柔曼無比,骨鐮泛著漂亮瑩白的光澤,卻在高速滑動中突然再加速,如同一桿疾射而來的標槍,穿過縱橫交錯的獠牙,筆直地插進了蜘蛛的牙膛!

只聽一聲清脆的骨骼斷裂聲,隨後而來的是漿液噴出的膩響,再是一道布帛撕裂似的淒厲嘶聲——螳螂的骨鐮透穿了紅的牙膛,直插進顱骨,將蜘蛛的下頜毫不猶豫地劈開,再一路向下,從牙膛到下腹部,就像解剖活魚一樣,在白潤的魚腹間劃開一線猩紅。

蜘蛛的覆眼茫然地圓睜著,幾分鐘前還在猖狂地叫囂,現在卻再也無法出聲,被螳螂從嘴到腹部盡數撕開,就像母親管教不聽話的孩子——釘穿他胡說八道的臭嘴。

被螳螂刀滑過的腹肉仍疑惑地攏著,凝滯著,似乎肌肉神經還沒有反應過來,幾秒後才轟然豁開,鮮紅腹肉痛苦地外翻,失去皮囊支撐的臟器嘔瀝而出,“嘩啦啦”地流瀉了一地。

局勢逆轉的速度極快。

蜘蛛龐大的身軀轟然坍塌,螳螂纖細的身體則從前者的腹下極為順滑地滑了出來,素白肌膚被淋滿了熱騰騰的血漿,那畫面感染力極強,震撼性的力量與美感…如同一場血色濃郁的風暴。

螳螂美人在血腥中站定了,暢快地大笑著,招搖地看向四周。

熱黨的最強戰力當場斃命,在群蟲震悚的目光中,瑭那張漂亮臉蛋上的笑意明亮到灼燙,似乎連光明都會覬覦他的光亮,連死亡都要忌憚他的鋒芒。

“怎麽回事嘛?”他幽怨地、嘲弄地嘆了一口氣,“都沒能陪我玩多久呢。”

黑暗中傳來畏懼的鳴叫聲,圍繞在他身邊的群蟲……頓時嘩然潰散。

巖石城內,紛繁頹靡的霓虹燈甚囂塵上,黑巖山脈猶如蟄伏的巨獸,盤繞著這座淹沒在沙石裏的小城,如同據守著一座肅穆的寶藏。

這裏剛進行過一場人工降雨,繁華的街道彌漫著熱霧。警巡隊護送著一批車隊從灰霾間穿過,繁雜的霓虹燈浮著濕漉漉的流光,隔著玻璃淌進車內,如蟲尾般窸窣晃蕩,掃在愷英俊的臉龐上。

愷在閉目假寐。

他剛結束了一場邊境軍事會議,要求邊境進一步加強封鎖和檢查,防止那只臭名昭著的螳螂逃竄出境。這段時間裏,他造訪了數十個邊境城,事務繁忙得連軸轉,每到一地,大大小小的集會和宴席便會為他誠惶誠恐地舉行,只因他是地位僅次於雄蟲之下的、帝國最忠心耿耿的走狗。

巖石城的城主為這位難得的貴客安排了頂奢酒店的套房,還邀請愷在前往酒店的路上,順便對巖石城的警戒工作進行視察,說話時的腔調頗具討好意味,又遮遮掩掩地用視線去覷愷的臉龐。

這只侍奉高等雄蟲的、大權在握的軍雌,是標準的金發碧眼,神情冷漠而傲慢,有著殘酷無情的威儀,像他這樣的高等軍官,註定肩負重任,要為帝國肝腦塗地,也註定被無數雌蟲用嫉妒的視線戳著脊梁骨,恨不得取而代之,所以…巖石城的招待絕不能出錯。

一路上,路人皆匆匆退避,沒有蟲子敢來觸黴頭,但就在距離熱黨聚集地數百米遠的位置,這輛由蟲體改造成的生物機械載具忽然停住了。

玻璃車窗緩緩下落,強烈的燈光如刀光般劈入車內。

愷陡然睜開眼睛,淡金色眼睫下,那冰藍色的眼波如刀鋒般隱晦流轉。

有只莽撞的底層雌蟲跌跌撞撞地攔住了車隊,渾身是血,被幾名高大魁偉的軍雌押送過來,神情無比驚懼,腦袋則往前不斷掙紮著,竭力想要湊到愷的車窗前。

“我發現了那只魔花螳螂,那只通緝犯!”

他半是亢奮半是後怕地說話,濃烈滾燙的腥臭味幾乎撲到了愷的臉上。

“就在…熱黨的聚集地,那座石塔裏!”他伸出手去指,指尖還在神經質地哆嗦發顫,“我好不容易從那裏偷偷逃出來…那家夥絕對是那只該死的殺雄通緝犯!他太恐怖了,你們一定要去——”

他的指控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愷神情冷淡,只是擡起兩指,簡單地搖了搖指尖,就有一名只軍雌聽從他的指令,從車後走來,當著所有人的面打開了一只沈重而冰冷的手提箱——

那是一類便攜型“警犬”,嘴部、眼睛和耳朵被盡數剜去,腦袋被封閉在漆黑的頭罩裏,僅露出嗅覺敏銳的鼻子,四肢則被可折疊的金屬部件取代,僅保留了軀幹和幾厘米厚的手腳殘肢,可以被很好地收納進手提箱裏,非常輕便,易於應對此類突發狀況。

那只“警犬”一脫離手提箱的束縛,原本折疊著的金屬假肢便“哢嚓”、“哢嚓”地掙紮著立起,聲音極其驚悚,就像是被打斷了骨骼,血痂和新骨又在血肉裏如魚刺般猙獰地重生。

他被軍雌用繩索勒住脖子上的項圈,拎到那只前來攔路的雌蟲面前,很快就自動開始了工作——他圍繞著雌蟲不斷嗅聞,似乎連對方骨頭縫裏的血腥味都要聞清楚,只要對方曾與瑭共處一室,無論身上蓋了多少層腥臭的膿血,“警犬”也必然能嗅到螳螂美人清幽的體香。

但古怪的是…他圍著雌蟲嗅了好幾圈,也沒有示警的反應。

雌蟲的臉色乍然變得慘白。

“這…一定是哪裏搞錯了!”他惶恐地說,“我敢確定,就是那只螳螂通緝犯!”

“警犬不可能出錯。”

愷冷漠地收回視線,再略一頷首,那幾名軍雌便猛地鉗住了雌蟲,將後者拖走。

隨行的巖石城城主不禁皺了皺眉:“您不覺得需要再去查探一下麽?”

愷冷淡地垂下眼簾。

“那是熱黨的地盤,你想要去趟渾水麽?”他冰冷的嗓音裏不含任何情緒,“至於這家夥,多半是熱黨羈押的私刑犯,想騙我們過去跟熱黨起沖突,好轉移視線,讓他順利逃跑。”

“我們不如替他做件好事,給他來個痛快。”

那面冷酷如冰霜的車窗緩緩閉攏,愷乘坐的車輛滑入了巖石城鋼筋鐵骨的腹腔,車後很快傳來一道尖銳的嘶叫聲,鮮血飛速融進了朦朧的熱霧裏,消散成淒迷美麗的霓虹色。

愷再度合上雙眼。

他面向巖石城城主而坐,穿著一身齊整利落的漆黑軍裝,雙肩平直而挺闊,腰線鋒利而精悍,黃金鑄成的帝國榮耀徽章傲慢地攀附在軍裝前襟,襯得他的面容冷硬,一如冰雪雕就。

這只冰冷的、杜絕了任何情感的鋼鐵機器,從始至終都沒有半點情緒波動,他總能保持絕對的冷靜與縝密,無論是戰場殺敵,還是被嬌縱的雄主怒扇十幾個極具侮辱性的耳光,也始終巍然不動,連眨眼的頻率都不會亂。

如果他都不能保護雄蟲,不能維護住帝國的威嚴……試問,還有誰能做到?

城主渴望又羨艷的目光在愷胸前的徽章上隱秘地流連。

但是…他顯然不可能知道,在愷戒備森嚴的軍裝之下,一條纖細的銀鏈環繞著愷的脖頸,流淌過他瘦削的鎖骨,最終滑進他結實的胸膛,隱沒在軍裝的陰影中。

在銀鏈的尾部,系著一只晶瑩剔透的靈擺,活像用碎銀融成的半透明的精靈翅膀,溫順地收攏著,正棲息在他的胸廓之上,無限靠近心臟的位置,那團纖美的翅膀內部鏤空,裏面裝盛著一小簇燃盡的、如荒沙般枯朽而苦瘠的骨灰。

如同燃燒的灰燼,如同靜謐的死亡,如同尋得歸處、終得安息的稚子。

終於…終於趕上了,又寫了好多,差點沒法及時更新(擦汗)(氣喘籲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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