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47你今晚會哭得很厲害

關燈
第46章 47你今晚會哭得很厲害

空氣在梁宵嚴話落的那一瞬凍結了。

壁爐裏火還在燒,但游弋卻感覺無比的冷。

仿佛數道冷風從窗戶和門的縫隙間刮進來,從他胸腔的裂縫刮進心口。

梁宵嚴說完那句話後再沒有出聲,就那樣看著他。

冷冷地看著他。

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游弋不知道怎麽會有人把寶貝兩個字叫得這麽恐怖。

但他知道哥哥會在什麽時候叫他寶貝。

一是疼他疼得受不了,恨不得把他變回一個小寶寶抱在懷裏親親愛愛地哄。

再一個,就是恨他恨得受不了。

這聲寶貝根本不是叫他,而是提醒自己:這是他的寶貝,別下手太重。

他的下手也不是真的對弟弟動手。

他有一百種辦法能在不動一根手指頭的情況下,把游弋收拾得下輩子想起來都打怵。

游弋現在巴不得他哥能揍他兩下。

哥哥還願意揍他,屁股蛋上抽一巴掌,臉蛋肉上擰一下,就表明事情還有餘地。

他撒撒嬌耍耍賴或者乖乖給人搞一晚上這事就過去了。

如果連揍都不願意揍他了,那才是真完了。

游弋臉一下白了。

那一剎那恐懼和心疼是並存的。

“嚴、嚴嚴……你別這樣……我害怕你這樣……”

他顫抖著伸出手,想要抓住哥哥的衣角。

但梁宵嚴躲開了。

他看著弟弟,視線猶如兩支利箭,所有表情都隱在頭頂燈光照不到的暗處。

半晌,游弋聽到他突然笑了。

“你管我叫什麽?”

游弋癡傻地張了張嘴,心臟咚咚狂跳:“哥哥……”

“daddy……”

“爸爸……”

“嚴嚴寶貝……”

能想到的稱呼一股腦脫口而出,但梁宵嚴始終面無表情。

四周安靜了很久。

直到游弋煎熬得呼吸都覺得困難。

梁宵嚴終於開口:“我以為你忘了,我是你什麽人。”

哥哥、爸爸、愛人,他是游弋生命中所有重要角色集一體的總和,但游弋想拋下他獨自去死。

這已經不是荒謬了。

“你昏頭了嗎?”

又低又啞的聲音穿過耳膜,游弋嚇得脊背發麻。

“誰給你洗腦了是不是?”

“訓練你的人是誰?”

“哥哥你聽我——”

“我在問你!”

梁宵嚴伸出鐵爪似的大手,鉗住他的肩:“訓練你的人是誰?”

游弋肩膀抽抖,強撐著和他對視。

片刻後,垂下濕漉漉的眼睫。

“你媽媽……”

抓在肩上的手松開了。

但很快後頸又被一股蠻橫的力道攥住。

“是她教你的?”

梁宵嚴眼底泅出血紅的顏色,像個怨念的孩子:“她不要我,還要把你從我身邊帶走?”

“不是!她很愛你!”

游弋不想他誤會媽媽。

“阿姨很愛你,她沒有不愛你,我讓她快逃,我去解決梁雪金,但是她沒有,她帶著我躲了起來,訓練我,讓我下次再被抓時起碼能自保。”

“然後呢?她是怎麽教你去死的?”

梁宵嚴已經什麽都聽不進去了,他現在只想知道是誰把他的孩子帶壞到了這樣一條絕路上。

“她沒有教我!”

游弋急聲解釋:“我離開草原時,阿姨給了我一條線索,就是萬萬。”

“嗯,萬家的女兒,然後呢?”

游弋當場傻掉。

“哥怎麽知道她是……”

梁宵嚴幾乎是冷笑出聲:“你真以為你們藏得多好了?”

“我見過她爸萬昌澤,她和她爸眉眼很像,大夏天穿個蓋住喉結的高領,會開直升機證明家境不錯,又是楓島本地口音,但島內凡是符合條件的富人家都沒有他這號孩子,只能往前追溯。”

“當年萬家出事時,一家十口全部被殺,只有一個小女兒被保姆救走,至今下落不明。怎麽找都找不到,是因為她一直以男孩兒的身份活著。”

游弋目瞪口呆,震驚得說不出話。

“……你到底知道多少事?”

梁宵嚴答非所問,還是魔怔似的那句:“誰讓你去死的?”

游弋挫敗地垂下腦袋。

“沒有人。”

“萬家的慘案是梁雪金做的,這事沒幾個人知道,但阿姨了解一些內情。”

“除了萬萬,她還告訴我一個關鍵人物,手裏有足夠指認梁雪金的鐵證,給你過生日那晚,我和萬萬本來已經抓到他,問出了證據,但是被席思誠的殺手情人捷足先登了。”

梁宵嚴不說話,沈默地看著他。

“……”游弋的心揪了又揪,小心翼翼地繼續:“如果這條路確定走不通了,無論如何都不能把梁雪金繩之以法,我和萬萬就去暗殺他。”

“停。”梁宵嚴打斷他,“在這之前,你有沒有哪怕一秒鐘的時間想過,把真相告訴我。”

游弋毫不猶豫地搖搖頭。

“你知道了,我們就一點勝算都沒了。”

“阿姨很了解梁雪金,當然我們那時候都以為對面是梁雪金。”

“她說,梁雪金用我折磨你時,也在用你威脅我。一旦他發現你知道了真相要對他反擊,就會立刻公布視頻,到時候你萬劫不覆鋃鐺入獄,自身都難保,更遑論保住我。”

“你保不住我了,他就可以盡情用我折磨你了。”

過去的一年,無數個在痛苦中沈淪的日日夜夜,終於讓游弋看清一個事實。

——他是折磨哥哥的刑具。

他的存在本身對哥哥來說就是一種威脅。

李守望通過他折磨哥哥,梁雪金通過他折磨哥哥,席思誠也通過他折磨哥哥。

所有壞人都在通過他折磨他哥。

他哥是金剛不壞的菩薩,他是哥哥金身外面的那層泥殼。

只要有他在,哥哥隨時會被傷害。

那一刻,游弋的自厭情緒到達頂峰。

他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回來手刃梁雪金的。

“失敗了怎麽辦?”

梁宵嚴捧起他的臉,指腹磋磨他的鼻尖。

應該說,一定會失敗。

他們這麽輕易地捉到梁雪金,是因為席思誠那個蠢貨以為憑幾個炸彈就能把梁宵嚴搞定。

如果換成梁雪金本人,他只要有一點意識,游弋想近他的身都不可能。

“失敗了就失敗了……”

游弋雲淡風輕地說著,明珠般的兩只眼瞳,汪在血紅的淚裏,靜靜地註視哥哥。

“失敗了你就沒了。”梁宵嚴喃喃。

“我知道。”

“沒了就沒了……”

“沒了……至少能保住你……”

“怎麽保我?”梁宵嚴問他,“只要有那段視頻,誰都保不住我。”

“有一個人。”

游弋抵著他的胸口。

“阿姨說,如果我到最後都做不到,她會回來。”

“她回來了,所有事就都結束了。”

“結、束、了?”梁宵嚴輕而又輕地默念這三個字。

通紅的淚眼,眨落幾顆痛楚的流星。

“你沒了,她沒了,我什麽都沒有了,什麽都不知道,你管這叫結束了?”

他茫然地、很用力地看著弟弟,卻怎麽都穿不透他的皮囊看到內裏。

“你真以為你死了,我能活下去?”

游弋呼吸凝滯,心如刀絞。

明明那麽愛,可說出口的話卻像要把愛人淩遲的刀。

“你不會知道我死了。”

無邊的寂靜。

短短幾個字,讓人窒息。

梁宵嚴人生中第一次感覺到通體生寒。

“……什麽意思?”

游弋說:“我拍了很多視頻,很多很多。我動手前阿姨會過來,如果失敗了,她會幫我把屍體藏好、下葬。我還留了一封信,告訴你我去了國外,辦事也好,旅游也好,變心了也好,怎麽樣都好。每隔幾個月會有人給你發一段視頻報平安,直到……直到……”

直到時間治愈一切。

直到梁宵嚴適應沒有弟弟的生活。

直到他在哥哥的記憶中徹底消亡。

他話沒說完,但梁宵嚴懂了。

那一瞬間有種魂飛魄散的驚悚感。

他臉上沒有做出任何表情,胸腔中平靜的、激烈的、猙獰的、悲傷的、恨之入骨的、無可奈何的種種情緒如同幾股冷風般來回亂撞。

撞破他的內臟,撞破他的皮肉,撞到最後只化成他一絲苦笑。

“你真的很敢想。”

“你想死在某個我不知道的角落,讓我到你死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讓我親手養到大的弟弟,從剛生出來還吊著半根臍帶就到了我懷裏的弟弟變成一個沒人要沒人管的孤魂野鬼,只能裹著一床破被子死去是嗎?”

“……游弋。”

梁宵嚴叫出他的名字,被叫的人卻連頭都不敢擡起來。

他望著垂在自己面前的發頂,驀地,擠出一個近乎殘忍的笑。

“你比我狠心多了。”

“這件事,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游弋如遭雷擊。

還沒等解釋就被他從腿上扯了下去,眼見梁宵嚴起身離開,他忙撲上去:“哥,哥你別走!”

“放開。”梁宵嚴推開他。

明天早上之前,他都不想再看到游弋。

游弋不放,抱著他的腿坐在地上,梁宵嚴走一步他就跟一步。

“那我還能怎麽辦?你告訴我我還能怎麽辦?”

“我們常說要生死與共,你死了我也跟著走,但那是幾十年後我們都老了才要考慮的事,如果是現在,我們都年輕,如果有能活下去的機會,你捫心自問!你真的會忍心不留給我嗎?!”

“你會和我做一樣的事!”

失去愛人家人像具行屍走肉般獨自活著確實痛苦,但這份痛苦又能持續多久呢?

五年不夠,十年也夠了,十年不夠,二十年也頂天了。

如果二十年後哥哥能淡忘他,去過自己的生活,哪怕就過個幾十年,也不算枉費前半生的辛苦。

“我不會。”梁宵嚴斬釘截鐵地告訴他。

“不管我死後你可能擁有多美好的未來,遠大的前程,我都不會讓你活下來。”

游弋不敢置信地仰起臉。

“因為你壓根撐不到忘記我奔向美好未來的那天。”

“換成我,也一樣。”

看著弟弟破碎的臉龐,梁宵嚴垂在腿邊的手動了動。

最終,沒有擡起來。

“我這麽多年唯一做錯的一件事,就是把你養得太天真。”

“讓你覺得只要付出全部努力,事情就可以按照你期望的樣子走下去。”

“哪有那麽好的事?”

“天不遂人願,老天爺從不會站在我們這邊。”

“只有哥哥會一直站在你那邊。”

“可你就是學不乖,才會做出這種蠢事。”

這是他第一次否定弟弟的付出。

年紀小,被騙了,沒關系。

但明明有挽回的機會,他卻沒有抓住。

如果他能把“同生共死”這四個字往心裏去一點,也不會選擇隱瞞梁宵嚴這麽久,最晚最晚,在那27天之後,梁宵嚴絕對能把席思誠一網打盡。

游弋身子一晃,跌坐在地毯上。

淚水如斷線的雨珠,從他的眼眶大顆大顆地湧出來。

“對不起……”

“我、我只想要你活著……”

梁宵嚴為他放棄過太多東西了。

自由,生命,榮華富貴。

他從來到哥哥身邊起,就在蠶食他的血肉,他想在生命的最後一刻,補給哥哥。

不要再做他金身外面的那層殼,而是他的盔甲和堡壘。

“我知道,別說了。”

梁宵嚴都沒有低頭,也沒有看他,只是用垂著的那只手捂住他的嘴。

溫熱的帶著淚水的唇擦過掌心。

他想,關於他的寶貝娃娃的註意事項,應該要再加一條。

-娃娃的行動總是違背主人的意志,但主人不知道怎樣讓他改。

“哥……”游弋的聲音被掌心捂得很悶。

梁宵嚴睨他一眼,把他提起來,讓他坐在胳膊上。

結實的手臂像條板凳似的托著游弋渾圓的屁股,像在懷裏抱了捧花般輕輕松松地大步上樓。

游弋圈著哥哥的脖子,瞧著腳下有點高,心裏惴惴,不停打鼓。

“哥要抱我去哪兒啊……審完了嗎?”

“閉嘴。”

“你現在最好別說話。”

梁宵嚴面色很沈,走得很快,看似冷靜鎮定,但游弋能聽出他的呼吸聲越來越重,胸膛起伏劇烈而急促,似乎是在竭力壓制著什麽。

他很想跳下去,自己走,或者說……趕緊跑。

但梁宵嚴一看出他的心思,僅僅是一個眼神過來,就把他嚇得動彈不得。

“砰!”房門被踹開。

梁宵嚴抱著游弋在房間裏來回踱步,四下尋找,整整轉了三圈,最後把他放到一面嵌滿許多凸出的立柱的健身墻旁邊。

因為他習慣早起健身,而游弋愛睡懶覺,且必須要他在身邊才睡得著。

梁宵嚴就在臥室墻上釘了很多抓握的立柱,方便看著弟弟四仰八叉的優雅睡姿健身。

游弋雙腳落地,嚇得兩腿發軟。

“把我放這幹什麽——哥!”

話沒說完,梁宵嚴掏出一只手銬。

游弋轉身就跑,被攔腰抱回。

“啪、啪”兩下,他兩只手腕被銬住,猛地向上拉高,掛到頭頂高高的立柱上。

游弋瞬間成了個雙手被縛腳尖點地任人宰割的模樣。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到舌頭被窗簾掛住的貓咪,怕得要死又臊得要死。

“哥,你要幹什麽啊……不是都審完了嗎?”

梁宵嚴沒搭理他。

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撥通號碼。

把手機放在耳邊接聽時,他擡起臉,和游弋四目相對。

“給我煮個烤橙子熱紅酒,送到樓上我臥室門口。”

對面小飛說好。

梁宵嚴掛上電話,擡手捋過弟弟的長發。

“從小到大,你每次犯錯我都心軟,讓你撒嬌耍賴蒙混過關,導致你沒有一次真心悔過。”

“既然這樣,我就讓你一次性長足了教訓。”

他抵開游弋的嘴巴,塞了個球狀物進去。

游弋瞪著眼睛唔唔叫。

“好了寶貝。”梁宵嚴拍拍他的臉,“你今晚會哭得很厲害,別讓我聽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