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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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如果我邀請你加入我們的樂隊,”露西婭說,“你有興趣嗎?”

羅曉澍笑了笑。

“其實我們的音樂風格並不一致。”他停頓一秒,“抱歉,我想做我自己的音樂。”

可能沒想到他拒絕得如此幹脆,露西婭表情發楞:“我認為我們在舞臺上很有默契。”

“不,有些默契,是技術沒法彌補的。”羅曉澍委婉地提醒她,“也許你可以比較一下。”

露西婭應該明白了,他是讓她在明天的演出中安排原鍵盤手上場。

於是當羅曉澍說自己明天有事,需要離開時,她同意了。

--

羅曉澍第二天一早就出發,趕到巴塞時還不到中午。看見那白色洋房排列的楓樹街道出現在眼前,他的心跳莫名加速。

遠遠就發現房門開著。有個律師模樣的男人站在門口,江弘站在一旁,兩人正說著什麽。

“……我媽媽呢?”羅曉澍大步走過去,聲音都有點發抖。

江弘轉過身。

“你媽已經走了。她為了還債,把這房子賣了。”江弘說。

羅曉澍僵在原地。

“走了是什麽意思?”

“就是走了。”

“去哪裏了?”

“曉澍,你現在還不明白嗎?你媽媽她根本沒臉見你。她知道自己對不起你,也就只敢躲著你。”

羅曉澍莫名松了一口氣。他這才意識到,在他心裏,只要媽媽不是死了,那麽就總有機會再見面——

可江弘接下去又說:“你媽媽說的,就讓他當我已經死了吧。”

“她自己拋棄你,也沒過得多好,這些年盡瞎折騰,做什麽志願者,又是寫書,又是拍紀錄片,結果什麽也沒折騰出來,還欠了一堆債。她說她沒臉見你。”

羅曉澍想,爸爸是用什麽心理在說這些話?爸爸也好,媽媽也好,似乎他們誰也不懂他們的孩子需要什麽。他們都是這樣驕傲的人,只想著自己的人生要如何成功與光鮮,可並不在意別的,連自己的兒子也可以不在意。

風穿過洞開的大門,卷起地板上飄落的雜物,在已經搬空的房間裏。他瞥見綠色百葉窗緊閉的窗臺上,放著一束枯萎了的藍紫色花束,還有一幅紫藤花制作的裝飾畫。

那是他上次帶來的禮物。

站在西班牙的陽光下,羅曉澍的眼前忽然一陣發黑。

是了,他們不愛他,不可能像他期望的那樣愛他,不可能真正地看見他,看見那個傷痕累累的小孩,那個無論如何也想要理解支持他們的小孩,那個用盡全力獨自長大的小孩,只是渴望著一份關切和溫柔的陪伴。

羅曉澍在這一瞬間感受到絕望。他什麽也沒說,轉身就走,任憑江弘如何叫喊,也沒有再回頭。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雨又是什麽時候下起來的。他想起十歲聖誕夜的那場雨,那場獨自在橋頭等待的大雨,想起媽媽的沈默和欺騙,一句話也沒有告訴他就徹底離開了的媽媽。

他忽然生氣起來,打開手機,撥出那個號碼。手指竟然在發抖,他控制不住。

電話通了。

“Hola?”嘈雜的背景下,似乎漫不經心的語氣。

羅曉澍被這樣的語氣激怒了。手機號碼沒有顯示嗎?她應該看到這是來自德國的號碼。她果然什麽也不在意,是不是?

“我是羅曉澍。”他沖口而出,中文說得硬邦邦的,就像突然之間不會說中文似的。

對面忽然沒有聲音。他聽見一道碎裂的聲響,不知來自何處。

“你不會忘了我是誰吧。”

“你……你怎麽有這個號碼?”羅月的聲音很輕,還有些斷續,似乎是哽咽,可他沒註意到。

“我不能有這個號碼嗎?”他意外自己還笑出來,“你是什麽意思?”

“我……”

“你是打算再也不跟我說一句話了,是這樣嗎?再也不見面,再也不理會,就當我是空氣,是錯誤,是你早就想徹底抹掉的汙點,就像拿橡皮擦擦掉那樣,是不是?早就不該存在的存在,是不是?”

他曾經設想過一萬遍的,和媽媽重逢的初次對話,怎麽就演變成了這樣,是他自己也始料未及的。

“你說話啊!”他叫起來,聲音也變了調,“你連話都不想跟我說,什麽都不想說,一句話也沒有,是這樣嗎?”

手機那頭的聲音細小而遙遠:“……曉澍,我……”

她應該還要再說下去的,可他等了許久,仍然沒有聽到後續。

他第一次這樣失控,覺得自己的心都要炸了,從胸腔裏裂開來。手機滑落下去,他抱住頭,在雨地裏蹲下來。雙腿支撐不住他,這是始料未及的痛苦,像可以碾碎他的巨石。他蜷縮著,在大雨裏,蜷縮成一團灰暗的影子。

你怎麽能這樣對我呢?我對你來說,真的什麽也不是嗎?只想避之不及嗎?你走了那麽久,我一直想念你,雖然我也恨過你,在心裏怪過你,可我一直都有好好練琴,我努力做音樂,我讓自己好好地長大了,這一切對你來說,真的一點意義也沒有嗎?

回灰天使就好了。只要見到清霭就好了。羅曉澍沖去機場,跌跌撞撞,心裏只想著周清霭。

他需要她,需要毫無保留的陪伴和關懷,那是他活下去的養分。

直到走進灰天使,他才察覺到不對勁。

場館是黑的,沒有開燈。她在的話,不會不開燈。羅曉澍心裏砰砰直跳,快步上樓,跑去周清霭的房間。

空蕩蕩的房間。她不在。原本整潔的地板上,掉落著一個紙袋,一條絲巾。它們被開門的風吹動了一下,此情此景,竟與媽媽搬空了的房間重疊——

羅曉澍握著手機,意識到自己手一直在抖。撥她的微信,不通,再撥電話,竟是關機。他眼前發黑,在灰天使裏來來回回上上下下跑了幾圈,簡直恍惚了,不確定自己到底在不在現實中。

他給盧卡斯打電話,也是關機。灰天使所有人電話都撥了一遍,他才想起樂手們現在應該在去往巴塞的飛機上。他們是要在那裏會合的,明天彩排,後天是音樂節的演出……他總算想起許曉筱來,撥微信給她。

“我不知道啊。”許曉筱一頭霧水,“我回國了。”

“你回國了。”羅曉澍機械地重覆了一遍,這才把視線投向衣櫥旁邊的大行李箱。其實他一進門就看到了,他知道它原本不在那個位置——而之前在衣櫥旁邊的粉色小行李箱,已經不見了。

已經走了。又一個。

那種胸腔裂開的痛苦忽然再度襲來,他緊閉雙眼,擡手撐住自己。

不,不可能。

翻遍周清霭的房間,羅曉澍又去自己房間找了一通,沒有找到任何留言。手機上也沒有,置頂對話還停留在她昨天撥給他的通話上,顯示通話時長15:03。

他記得她柔軟的語聲,他對著屏幕親她,她嘟著嘴,是和平常一樣可愛的模樣——

也許她去了什麽地方。甚至,像許曉筱一樣回國了。可如果是,難道她會不告訴他嗎?

不知過了多久,持續撥打的通話忽然有了回應。看到屏幕上閃出周清霭的面孔來,羅曉澍猛地從地板上爬起:“清霭?你去哪裏了?”

神經在持續的緊張之後終於放松了一瞬,可隨著放松的餘波,更大的恐懼拍落:“你在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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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媽媽,她前兩天在單位暈倒了。

吳阿姨的語氣顯得小心翼翼。

聽說是和新領導,就是搶了她職位的人吵起來了,可能是太激動了。

醫生說她貧血,讓她做檢查。

之前體檢,也好些指標不正常。這已經是連續第三年了。醫生讓她去手術確認,她也不肯,頑固地像塊石頭。

周清霭聽得慌張,追問什麽指標不正常。吳阿姨卻又安慰她,應該沒大事。

聽起來不僅前後矛盾,語氣中還有股掩飾不住的不安。

周清霭強自鎮定,忽然想到:“我媽媽她,是不是知道我爸再婚的事了?”

“……這種事,也瞞不住吧。”

“那,那我給媽媽打電話。”

“先別吧!”吳阿姨聲音忽然提高,“她手機也摔壞了。她……現在在休息呢。”

這不同尋常。周清霭莫名有種直覺。

媽媽當年站在橋頭的景象忽然閃到眼前,她一驚之下站了起來。

“她現在在哪?”

“……家呢。”仿佛網絡問題,吳阿姨的話有點卡頓,“你要回來嗎?”

周清霭停頓了一瞬。

“嗯,我回去。”

通話結束後,她在房間裏坐了好一會兒。

吳阿姨希望她回去。周清霭聽出來了。為什麽?也許媽媽的狀況比她講的還要糟糕。

窗外仍然是澄澈的藍天,可是陽光早已不照射進來。

她上網查機票,當天就有航班。她去收拾行李,拖過墻角32寸的行李箱裝了半天,才意識到這個太大了,只要24寸的行李箱就夠了。

小行李箱打開收拾了一半,她又拿起手機來,想要撥給羅曉澍。

後天就是他的生日。冰箱裏還擺著她準備給他做的蛋糕原料和食材。她曾想過,要不幹脆不去法蘭大師課,去巴塞給他驚喜,可好不容易得來的機會,還有近千歐的課時費,想想又舍不得。——更何況,那些錢,原來全是他給她的。

周清霭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許久,到底還是從澍的頭像上移開了。他過幾天才回,沒必要現在說——她現在沒法跟他講這些——他的生日就要到了,他不該收到這樣的禮物。

她還沒想好什麽時候跟他聯系,可羅曉澍的視頻通話竟來得這樣快,幾乎是她一把飛行模式關掉,他的臉就出現在屏幕上,簡直讓她嚇了一跳。

“清霭!你去哪裏了?”他看起來非常憔悴,眼睛發紅,“為什麽關機?我一直找你,差點就報警了。”

周清霭看見他背後熟悉的小熊窗簾,這才反應過來:“你回法蘭了?”

“嗯。”他聽起來像要哭了。

“我想和你一起過生日。”

推掉了露西婭的演出,多出來這一天時間,想去巴塞看媽媽,再回來看你——

“……對不起。”周清霭的表情怔怔的。

他聽她說吳阿姨的電話,說賀燕玲的情況,忽然覺得自己異常地清醒,又異常地難過。

“這樣嗎?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是你生日,我不想讓你不高興,我……”

“比起這樣的事,生日算什麽?你,你為什麽這樣,偷偷一走了之?”羅曉澍望著她,望著那張忽然變得遙遠的臉,“如果我沒有回法蘭,你就打算這樣,突然消失是不是?”

像媽媽那樣,毫無征兆地,突然離開,突然消失在他的生活裏——

他的聲音開始發哽:“清霭,我說過什麽來著?我不怕異地,異國也無所謂,只要你不是突然離開,沒有解釋,沒有告別——”

“我是要告訴你的,我只是……”

“你只是做好了最壞的準備,再也不回來是嗎?”

他脫口而出這句話,屏幕兩邊似乎都僵住了。整個世界仿佛都僵住了——是的,那個32寸的大行李箱,雖然還沒有被帶走,但已經裝滿了,連衣櫥裏的衣服都收起來了。

她已經準備好要離開他了!

周清霭從未想過會和羅曉澍發生這樣的對話。他看起來脆弱又失控,她的心比她想象得更慌張,簡直語無倫次。

“我,我不知道要待多久。如果,如果媽媽情況不好,我可能,甚至沒法再回德國——”

打住。不要說。不要說——

“就算,就算這次平安度過,可媽媽她,她終究是一個人。如果我留在德國,以後怎麽辦呢?德國又不是移民國家。她會越來越年紀大,越來越多的病痛,難道我能夠把她一個人孤零零地丟在國內嗎?”

“所以呢?所以你就要離開我嗎?你就不要我了,是這樣嗎?這就是你的想法嗎?”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忽然捂住臉,叫了出來。

他怎麽能這樣敏銳。他怎麽能這樣精準而迅速地,猜到了她心底最深處的、根本不願去承認的想法。

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忽然如決堤的洪水。

沒能通過的考試。一封接一封的拒絕信。無法同行的音樂節。

不,她一直就沒能和他真正同行。

周清霭想,她是被那些拒絕信打擊到了。被“成為節目組聘用的攝影師”背後的真相打擊到了。她怪不了他,他不是那麽傲慢的人,也許只是想支持她。可是,這改變不了她的能力被否定的事實。

也許她的職業理想,根本就是癡心妄想。憑著幾個月的努力,就想從菜鳥小白進化到專業人士嗎?就因為和他在一起,被他鼓勵了嗎?他是天才,努力練了十八年琴的天才,她又算什麽?未免太幼稚、太天真、太不切實際——

她抱住自己的頭。她又在打退堂鼓了。原來她又回到了老路上。原來她並沒能真正擺脫那個自卑的怯懦的可惡的自己。雖然對媽媽說了那些勇敢的話,可是到頭來,她仍然在退縮,在顫抖,第一時間逃走——

“曉澍,我——”她沒能說下去。

這一聲喚起了羅曉澍的記憶。就在剛剛不久前,媽媽也是這樣的語氣,叫著他的名字。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因為顧慮,因為困擾,因為無法像他希望的那樣回應他,無法像他渴望的那樣愛他——

他忽然難以忍受,飛快地摁掉了通話。

那一場大雨,終於還是下到了這裏。

--

手機響個不停。是盧卡斯。

“你跑哪裏去了?我們——”

“要給我生日驚喜是嗎?”羅曉澍打斷他。

“哎呀,你怎麽知道了。”盧卡斯笑。

羅曉澍垂著頭,聽盧卡斯啰嗦著什麽為了不讓他發現,物料都送到老板房間,害得老先生進進出出踩響了兩個禮炮,又說巴塞下大雨,送來的蛋糕磕壞了,老板娘親自下廚重做……

重回巴塞,已是零點。客棧裏的樂手們果然仍在等他,推門進去時,個個東倒西歪,聽見動靜才猛然驚醒,跳起來拉響禮炮:“Surprise!”

羅曉澍心裏五味陳雜,只和他們挨個擁抱,沒有說話。

“澍今天這麽沈默,是被我們感動得說不出話了嗎?”安東尼笑問。

羅曉澍勉強朝他笑了笑。

“我看他是累了。”盧卡斯察言觀色,“你該不會回法蘭了吧?”

“哦——”樂手們開始起哄,“原來跟女朋友幽會去啦。”

他們推出蛋糕來,笑鬧著讓他許願吹蠟燭。

“今天總得喝一點兒吧?”雅各布遞過來一瓶啤酒。

羅曉澍盯著那瓶酒看了看,伸手接過。

“如果我喝醉了,有什麽暴力行為,你們可以把我綁起來。”他這麽說,大家楞了楞,都大笑起來。

可羅曉澍沒笑。他直著脖子慣了一大口酒,舉起酒瓶。眾人都覺得他今天不太一樣,可他第一次這樣喝酒,不由都叫好,又紛紛拿酒瓶和他的相碰。

羅曉澍切了蛋糕,在奧托往他臉上抹奶油之前,靈活地跳去窗邊,把鍵盤擋在身前。

“小心哦,弄壞了明天可演出不了啦。”

作為樂隊共同的寶貴資產,沒人能毫無顧忌地隔著鍵盤打鬧。眾人想把鍵盤搬開,可羅曉澍兩手往琴鍵上一按,發出震懾般的巨大聲響。他就這樣自顧自地彈起琴來了。他彈琴的樣子像個國王,不可一世,這會兒尤其如此。

“原來澍彈起噪音來也是一流啊。”

樂手們不覺都散開了些,各自找地方坐了,聽他在鍵盤上制造魔音。羅曉澍背靠著窗外的燈火,幽藍的夜色裏發光的街道,讓他的身影有些模糊和陌生。盧卡斯打開手機錄像,這個夜晚雖然亂七八糟,可還是值得記錄,不是嗎?

奇怪的音樂慢慢回歸了正常,羅曉澍開始彈一個三拍子的慢板,聽起來倒像要讓人跳起圓舞曲似的。這是陌生的旋律,眾人意識到他在即興,他們再一次感受到他的才華,因為這音樂是如此流暢美妙,又是如此深沈而悲傷。

他開口,跟著和弦哼唱起來。

“是什麽錯了  是什麽無可挽回  是誰困在雨夜  落進絕望的河水

天不該黑了  雨也不聽我的指揮  是誰不告而別  留下幹枯的花朵

誰能夠習慣離開  也許誰都不該離開  離開原來是一種常態

……”

這是一場什麽樣的即興啊。所有人都怔怔地望著他,望著那個完全沈浸在音樂中的身影。他微垂著頭,額發的陰影遮住了眼睛。繃緊的下頜,用力的指節,他似乎在極力地抑制痛苦,又似乎在撕裂最脆弱的傷口。盧卡斯忘記了錄像,只覺心頭顫抖,仿佛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一個在絕望中拼力掙紮的靈魂……

琴音落下,一室寂靜。羅曉澍的身影晃了晃,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剛有人想要鼓掌,就聽羅曉澍說:“抱歉,我決定不簽約了。”

整個房間像是被風聲撞了一下。他坐在窗前的燈火裏,一動不動。

盧卡斯走上前去。羅曉澍擡起頭,夜的燈火照亮了他濕潤的眼睛。

“發生什麽事?”盧卡斯聽見自己問。

羅曉澍轉開臉。

他口中喃喃,低聲:“不會離開的,只有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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