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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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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他掛斷了通話。他從來沒有這樣過。周清霭怔怔地握著手機,這才意識到自己的顫抖。

——所以你就不要我了,是這樣嗎?

他的聲音似乎還縈繞在耳邊,悲傷的,憤怒的,似乎還有一絲絕望的意味。她的心顫得厲害,飛快地抹了抹淚,按亮手機,打算重新撥給他。

屏幕上卻閃出吳阿姨的臉。她的通話先進來了。周清霭忙按了接聽。

看到她已經回到國內,吳阿姨似乎略松一口氣,終於告訴她實情。

聯系不上你媽媽。

吳阿姨說。

“什麽意思?”

“你媽媽不是和新領導吵架暈倒了嗎,醫生讓她做檢查,她就請了病假。我本以為總要過幾天才出院,結果她當天就回家了。我說要陪她去做檢查,她也沒同意。”

吳阿姨說,她手頭有別的事忙,所以昨天才想起來聯系賀燕玲。結果撥微信始終沒人接,再打電話,發現關機了。

“我放心不下,到你家去找,小區保安說她昨天出去沒回來。我到樓上敲了半天門,確實沒人開。”

“我就打電話給周泉,你爸說燕玲的確去找了他,可在他辦公室待了一陣就走了,他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裏。”

“我已經報警了。”吳阿姨語氣還算平靜,“你媽媽沒開車,坐高鐵去找你爸的,之後可能是打車走的,但她沒用手機支付,警方現在還沒線索。他們已經開始讓你爸配合調查了。清清,你媽媽有可能去什麽地方,你有沒有什麽頭緒?”

周清霭半天才回過神來。她第一反應:“我爸爸怎麽說,媽媽去找他,說了些什麽?”

“警察也這麽問的。具體情況還不清楚……”

“我打電話給爸爸。”周清霭的頭腦竟異常清晰,她謝了吳阿姨,直接撥給爸爸。

“……我沒和她吵架。”周泉聽起來很疲憊,說剛剛從警局出來。

“媽媽為什麽去找你?”周清霭問出這話,猛地明白過來,一定是爸爸再婚的事。她忽然有些發抖。

周泉沈默片刻:“她讓我承認當年和小茹出軌。”

“什麽?”

周清霭叫起來:“爸爸,我說過什麽?你和陳老師結婚,一定會刺激到媽媽,她,她——你承認了嗎?”

“當然沒有!沒有的事我為什麽要承認?”周泉顯然有些惱怒,“我說過多少次,沒有就是沒有,是她自己疑神疑鬼,我只不過帶你去練琴,你不是都在場嗎?小霭,你難道看不出來嗎?我當時對小茹根本沒有別的心思……”

可是你的確跟陳老師很聊得來。周清霭心想。你們倆說說笑笑,也不怪媽媽看到會猜疑——

周清霭大聲追問:“媽媽沒說她要去哪裏嗎?她是不是很生氣?”

不,她看起來很平靜。

周泉眼前閃過賀燕玲的臉。

——我就問你一句話。

賀燕玲闖進他的辦公室時,神色冷淡,並不是曾經大吵大鬧的模樣。

——你是什麽時候和陳小茹在一起的?

小霭高二的時候。我們離婚兩年以後的事。

賀燕玲望著他,明顯不相信的眼神。

那你為什麽調來這個城市?陳小茹回老家找工作,你也跟著來?

只是碰巧罷了。

你撒謊。

周泉氣笑了。

是,我撒謊。我說什麽你都不相信,你還來問我幹什麽?不是你想聽的答案,就是我撒謊?你到底想幹什麽?過去這麽久了,你為什麽還不肯放過我?

他莫名激動:就算真是我當年婚內出軌,又怎麽樣?婚也離了,錢和房子我也沒要,小霭也跟著你,你還要怎樣?賀燕玲,我就在這裏說一句,我從來沒有對不起你,就算你不相信,一定要說是我的錯,行,我承認我錯了,我就不該遇見你,不該誇你聲音好聽,不該教你唱歌,不該和你談戀愛結婚,行不行?全都過去了,就算我求你,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朝前看,行不行?

他大聲吼出來。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大聲嚷嚷了。

賀燕玲直挺挺地站在那兒,面無表情。

行。說完這一個字,她轉身出門,沒有回頭。

周泉回想起當時的情景,仍覺頭皮發脹。他忽然心裏發慌,跟女兒講述時,幾乎有點語無倫次。

“媽媽還可能去什麽地方?”周清霭似乎比他冷靜,“她之前剛來德國看我,和我一起去了巴塞,她是不是還會去別的你們曾經一起去過的地方?你好好想想?”

“我不知道……我想不起來。”周泉喃喃著,很多記憶忽然湧現,又如浮光片羽,一閃而過。

耳邊聽見女兒說:“那你再想想吧。想起來就跟我說。”

他下意識問:“你現在在哪?你要回來嗎?”

“我已經下飛機了。”

不知為何,周泉有一瞬的放松,忽然又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她總是這樣。”他喃喃著,“不想讓我好過,也折磨她自己。為什麽就放不下了呢?過去那麽久了,假的也會變成真的。她怎麽就不明白呢?”

“……也許是因為,媽媽愛你更多一點吧。”他聽見女兒的聲音,似乎是因為遙遠而變得陌生。她的音色比她媽媽低柔一些,此刻更顯出一份寬和而堅定的力量,“爸爸,我們要先找到她。”

周清霭遠沒有她聽起來那麽冷靜。可掛斷電話後,她還是立刻抹去眼淚,跳上出租車趕回家裏。

她想起來了,媽媽丟掉了所有和爸爸有關的東西,可是留下了一本相冊。那是她高一暑假,被媽媽從酒吧拉回家關禁閉的時候,在書櫥底下發現的。也許是因為掉落,才沒有被媽媽丟掉。那裏面,全是爸爸和媽媽一起的照片。也許會有線索。

--

淩晨五點,往常這個時間,已聽得到鳥叫,細碎的,像散落在微光中的星星閃閃的愉悅,輕快地打著招呼:新的一天開始了哦。

然而這一天,天空始終黑沈,一陣急雨落了下來,帶著浩大的聲勢撞擊窗扇。羅曉澍關上窗,仍聽得到持續的類似沸騰的聲響。雨點在淩晨的黑暗中恣意地跳著舞,沒有光,看不到它們的身影。

他好一會兒才意識到,夏天過去了。

喝了酒,只覺得頭痛。又像陷入一場時而清醒時而模糊的夢。

幾個小時前的爭執仿佛仍在眼前。羅曉澍再一次明確表示,他不想被那些苛刻的條件約束十年,而灰天使也不應該被這樣的合約束縛。

但奧托他們並不這樣想。機會如此寶貴,比起獨立發展,簽約這樣的大公司才是出路。歌再好聽,沒有人聽到又有什麽用?

“可以試試別的公司。有些獨立廠牌,不用簽全約的那種。我們有更多做音樂的自主權,還有版權。只有音樂才是真正屬於我們的。”

羅曉澍試圖冷靜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這只是開始。我們的路才開始。”他講到這裏,腦海裏浮現的,竟是周清霭的笑容。要說的話,忽然變得愈發苦澀,“再多一點時間不行嗎?讓我再多寫一些歌,我們再多一些表演,未必不會有比這更好的選擇——”

“機會就在眼前,為什麽要放棄?實力這麽雄厚的公司,誰能保證還有第二次機會?”

談到最後,誰也說服不了誰。

奧托提議投票表決。結果,支持簽約的三票,支持羅曉澍的只有一票,是烏維。這個一貫沈默的貝斯手只是聳了聳肩,什麽話也沒說。

而盧卡斯,他站在那裏,遲遲沒有表態。羅曉澍猜想,他最近大概承受了太多來自他媽媽的壓力,連以往的活潑勁兒都消失了。而即便盧卡斯站在他這一邊,他們仍然是三對三的平局。

羅曉澍沒有等盧卡斯做出決定。

他在一片沈默中開口;“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就只能退出樂隊了。”

“——那我們也沒法簽了!”奧托第一個叫起來,“就算能簽,樂隊也維持不了多久!”

羅曉澍微微嘆口氣:“你們可以找別的鍵盤手。”

“這是鍵盤手的問題嗎!”

他在房間裏來來回回,情緒激動。

“你是有別的打算嗎?你準備去做露西婭的鍵盤手,是不是?還是說,你想要更高的分成,所以用退出來逼我們答應嗎?”

“奧托!”好幾個聲音一起叫。

盧卡斯伸手阻住奧托:“你給我冷靜點。”

他轉向羅曉澍。

“澍,我們是不是換個時間再談?”

“不。”

“我現在很清醒。這是我的決定。如果你們不接受,我就退出樂隊。”

羅曉澍轉身,離開那個落滿花花綠綠的禮炮碎屑和殘存著蛋糕香氣的房間。樂手們都見識過他做音樂時的態度,他們需要再一次理解他對音樂的態度。

盧卡斯追出來。

“到底發生什麽事?清霭呢?”

羅曉澍掙開他的手。

“她走了。但這與她無關。”

真的無關嗎?

不,他沒有錯。他早該做這個決定。可為什麽她離開後,他才能做出這個決定呢?

黑暗的雨聲中,賀燕玲的話忽然在耳邊回響。她說,你們今後的路還長,一定會有分歧——

被她說中了。

羅曉澍第一次如此煩悶,強烈的無力感。

總是這樣。又是這樣。為什麽,他總是被放棄的那一個?

“你說過要和我在一起的。”他叫出來,“你怎麽能這樣呢?什麽都不說就離開,對你來說,我就那麽不重要嗎?”

大聲嚷出這些話之後,眼前的人影消失了。他忽然有些不確定,他是在對誰說這些話。

也許是對媽媽。

無論他做出什麽樣的努力,成為什麽樣的人,最後的最後,他還是會被拋棄,被離開,被遺忘——

不,羅曉澍抱住頭。他不能讓這樣毒蛇般的想法鉆進心裏。他不能讓它像毒草般在心裏瘋長。這太可怕了。

她媽媽出了狀況,她趕回去合情合理,她只是來不及告訴他。為什麽他不能原諒她的不告而別呢?

她想離開他。她想放棄他。他恨自己一下子就察覺到這一點——因為他被拋棄過,他在這方面的雷達更敏銳嗎?

不,他不能讓她走。他不再是小孩子了。他要把她留在只屬於他們的房子裏。

可他還沒來得及把房子造好。是這個原因嗎?因為他還不夠強大,不足以應對這殘酷的、充滿了分離的世界嗎?

在夢裏,他拉著她的手,帶她去看房子。不是已經蓋起來了嗎。在他心裏,早已蓋起來的幸福的小房子。有笑聲,有音樂。回旋往覆的音樂。

羅曉澍強迫自己爬起來。

無能為力的他,應該死在無能為力的幼小的過去了。他必須有能力應對現在的一切。

--

當天下午,盧卡斯還是準時到了排練室。

他沒想到羅曉澍已經到了,擡頭看見他,“嗨”了一聲。盧卡斯還沒來得及開口,樂手們已進來了,看見羅曉澍,都怔了一下。

羅曉澍朝他們打了聲招呼。

“……你?”

“演出又沒有取消。”

奧托沖到他面前:“你改變主意了?”

羅曉澍看向他的眼睛:“如果你是指簽約的話,很抱歉。”

他不再理會,低頭調試樂器。過了一會兒,開始彈奏鍵盤。

雅各布的鼓延遲了幾秒,跟上了。烏維的貝斯準確地進入,安東尼也加了進來。

奧托的吉他卻遲遲沒聲。

盧卡斯叫他。

奧托抓著吉他,大聲:“如果你退出樂隊,那我們的演出還有什麽意義!”

“那就當這是灰天使的最後一場演出。”羅曉澍頭也不擡地說。

“如果沒有明天了,今天為什麽還要努力?”奧托冷笑。

羅曉澍看了他一眼。

他的聲音平靜而沈著:“正因為可能沒有明天了,今天所做的一切才更有意義。”

房間裏異常安靜。沒有人說話。

音樂響起來了,也不需要再說話。

當天的排練和彩排都順利地結束了。第二天的正式演出,是盧卡斯記憶中,灰天使成立以來最特別的一場。

表面上,他們都比以往沈默和疏離。可是音樂響起來時,似乎所有人都忘記了爭執和分歧。平日裏的默契在音符間自然而然地流淌,在樂器與樂器、樂器與人聲間傳遞。當音樂響起來時,你知道自己是可以信任同伴的。

也許這就是音樂的魔法。羅曉澍想起周清霭曾說,音樂是來自靈魂的聲音。他喜歡這句話。在這一刻,所有的音符似乎都有了更深沈的力量,回到了它們最初的模樣,變得愈發純粹而動人。

我做音樂,不是為了成為明星。即使我的音樂沒有更多人聽到,我還是會這樣做下去。因為這是我的音樂,我對世界發出的聲音,我在這個世界上存在的聲音。我想創造屬於我自己的音樂。

舞臺的燈光,熱烈而明亮地炙烤著。羅曉澍抹掉流過眼角的汗水,全身心投入這一場和同伴的共舞。他仿佛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澎湃的情感,無法用語言表達的一切,都在音樂裏沸騰著奔湧著,竭盡全力地流瀉而出——

他再一次發現了,似乎什麽都不會影響到他在舞臺上的表現。一到舞臺上,那些痛苦的,糾結的,平常令人難以忍受的情緒,仿佛都能夠轉化為他的能量。

是的,一切都可以成為他的音樂和舞臺的能量。在舞臺上,他和音樂一起,所向披靡。

--

演出結束後,奧托又來問他,是否改變主意。得到否定的答案後,他有些失控。

“你可以自己做音樂,那我們算什麽?你又為什麽要加入樂隊?”

羅曉澍獨自離開,盧卡斯又一次追上來。

“澍,”他顯然覺察了什麽,“是不是我媽媽找過你?”

羅曉澍沒有說話。

盧卡斯扳過他的肩膀:“我可以再去跟她談。是我拉你進樂隊的,是你讓灰天使走到今天的,我不能——”

羅曉澍望著他,微笑了一下。

“盧克,其實我很感激你。謝謝你做的一切。”

盧卡斯瞪大眼睛:“你這是什麽意思?餵餵,不要說這樣的話!”

為什麽要加入樂隊?

羅曉澍現在明白了,他只是不想一個人而已。不想一個人,沒有後盾,沒有陪伴,沒有支持——就像賀燕玲說的那樣。她看到了他的孤獨和無助,骨子裏的,藏在心底最深處的最脆弱的所在。

他獨自沿著細雨中的碎石小街走了很遠,走到這座城市的河邊,才發現河對岸就是演出的場館。繞了一圈,他似乎還是回到了原地。

微黃的落葉在河水中流淌,他默默望著,也不知過去了多久,只覺身邊的長椅上有人落座。

羅曉澍側過臉,那是一個灰金色短發的中年男人,身姿挺拔,穿著深綠色的獵裝。

“我可以坐在這裏嗎?”那人朝他微笑,說的是英語。他把一支手杖靠在長椅的扶手上。

羅曉澍點了點頭。

“天氣不錯,是不是?”

羅曉澍望望灰雲翻卷的天空,轉頭看了對方一眼。

“我看了你的演出。”男人說,“非常精彩。”

他的英語帶著熟悉的口音。羅曉澍用西語答他:“謝謝。”

對方笑了起來,伸出手:“我叫哈維,很高興見到你。”

羅曉澍想不到自己還有西班牙粉絲,還是中年粉絲。這讓他有點吃驚。

“謝謝你給丹尼署名。”

啊。羅曉澍想起來。這位是給樂隊寫過感謝郵件的,丹尼的叔叔。

“可惜他已經開學了,沒法來看演出,真是太遺憾了。”

兩人聊了幾句。哈維很有興致地問新歌是否全是他創作的,又誇讚起他的鍵盤。

羅曉澍並沒有聊天的心情。而且他感覺對方並不擅長聊天,卻似乎在努力尋找話題。

哈維可能也看出他想離開了。他清清嗓子,終於說:“好吧,其實我是專程來找你的。”

“抱歉,也許有些冒昧了。可我必須來見你。”

對方起身,用手杖撐著,微笑著朝他走近一步。

“你長得很像你媽媽。”

……你知道她又找了個什麽人?一個瘸子!

江弘的話重又鉆進耳朵。

所以,這是媽媽現任的——

羅曉澍明白過來。

“……是她讓你來找我的?”

“不。我向她求婚,但她拒絕了我,逃走了。”

細雨又下了起來,誰也沒有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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