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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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第一次給他過生日,還是真正成年的大生日,周清霭心裏格外看重,一直在計劃。要做什麽蛋糕,備什麽菜,房間怎麽布置,買什麽禮物……全都反覆計劃。

於是當羅曉澍回來,告訴她由於某位歌手生病缺席,在露西婭推薦下,灰天使幸運地被邀請參加巴塞音樂節——而露西婭新增好幾個演出和宣傳活動,他明天就得去馬德裏,待上四天,然後直接飛巴塞和灰天使樂隊匯合,準備22號的音樂節時,周清霭整個人都懵了。

因為他的生日就在21號。而且,之前盧卡斯替她爭取到的法蘭攝影大師課,就安排在20號開始的這一周,她甚至沒法跟去巴塞拍攝——

“對不起。”羅曉澍一個勁兒道歉,試圖讓她開心點。

不開心。可是又不能說什麽。所以更加不開心。

羅曉澍把她抱到腿上坐著。

“說話嘛。”

周清霭不看他,手指繞著他胸口襯衫扣子畫圈圈。“露西婭,她以前那個鍵盤手,是她男朋友。”

“這你都知道?”

“她賬號上就有啊。”其實那還真不是隨便搜搜就有的信息。周清霭懷著一種女性的直覺,把露西婭的社交平臺幾乎翻了個遍,才終於從評論裏得到確認。這些她可不會跟他說。

羅曉澍卻像洞察秋毫,微微瞇著眼笑:“看來你做了很多功課。”

“那當然!要不是看她名氣大,你跟她合作有好處,我才不操這份心呢。”周清霭從他懷裏掙出來,“可如果她男朋友又回來了,你怎麽辦?”

“不怎麽辦啊,我也沒打算去她的樂隊。”羅曉澍顯然不以為意,“只是臨時幫忙而已,給的酬勞也多。”

周清霭瞅瞅他:“你真的不缺錢嗎?”

到現在他的房間裏除了樂器設備,什麽也沒添過,而且她知道樂隊在外面租錄音室錄新歌,那可是不小的開支……

羅曉澍笑,只拉住她手:“誰嫌錢多啊。好啦,不要不開心了,嗯?我可以提前過生日的。”

周清霭脫口而出:“那不行,我生日禮物還沒準備好。”

“是什麽?告訴我嘛。”

“不行!”她被他捉住了,吻得心頭軟軟,還是沒松口。

“那我就今天過生日。”他笑著,纏著她不放,自己衣服也脫了,要和她一起洗澡。

周清霭沒逃掉。啊,她就是心軟。可是面對溫柔性感的美色,誰能拒絕得了?

--

這一晚沒有月,只有翻卷的雲和星星捉著迷藏。從浴室到床上再到窗臺,羅曉澍不肯放開她。

他也不知自己怎麽了。似乎他比以前更貪戀她的存在。似乎他想要從她身上獲得一種新的確認,有關愛與被愛,有關永不離棄,有關相互依存。賀燕玲走後,他莫名覺得周清霭離他遠了一點。似乎這一點點就打擊了他的安全感。

只不過,他想也不想就確立了一個固執的信念:他是要和她在一起的,哪怕物理上暫時的分離也不要緊。他喜歡現在的狀態,他多少有點自負地認為,他有能力讓兩個人靠著他的音樂活下去。

他沒有意識到,其實他的內心還是被賀燕玲的話傷害到了。或許被媽媽拋棄的童年陰影從未真正離去,在遇見周清霭以前像一座安靜的火山,然而越來越濃烈的愛引起的患得患失,讓那些陰影無可避免地活躍起來,隆隆地低鳴著。

羅曉澍選擇忽略。擁抱她,親吻她,她輕柔的呼吸,光潔的肌膚,甚至略帶著潮熱的汗水,讓她的香味變得愈發濃烈,散發著讓他感覺滿足、性感和快樂的氣息。他喜歡吻她的耳朵和後頸,因為這樣擁抱的姿勢讓他覺得自己可以擁有她,又可以保護她,像保護自己的心臟一樣保護著她,他甚至想,這樣的時刻,兩顆心之間的距離是最短的,他渴望著能夠感受她的一切,也渴望著她能夠來感受他的一切。

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其實不善言辭。他不知道該怎麽把這些話說給她聽,只能又在她耳邊唱第七層雲。周清霭說過她喜歡,說覺得他唱這首歌的聲音超級性感。

超級!性感!他喜歡這樣的評價。大窗外是連綿厚重的灰色雲層,烏沈沈的,可他只想得起Auf Wolke sieben schweben,在第七層雲上飄著,是的,這就是幸福的感覺。

早晨醒來後他還想再要一次,被周清霭拒絕了。看來昨天晚上真的累到她了,眼睛也沒睜開。羅曉澍只好作罷,捉住她的手,挨個指頭吻一吻。

“你接著睡吧。”他戀戀不舍地走了,腳步輕輕,連門也是輕輕帶上的。

周清霭卻無法再睡著。她翻了個身,昨晚的情形浮現出來,她把臉埋進枕頭裏。

不要離開我。這句話,他似乎說了好幾遍。

可她並沒有想要離開他啊。

--

去機場前,羅曉澍彎去亞店街拿一個鍵盤。門口停著一輛等客的出租車,他瞥了一眼。

一進門,就見米婭拖著個拉桿箱走出來。她的孕態已經很明顯,看起來頗有些吃力,眼睛也紅紅的。羅曉澍不由問了一句,米婭說,她要走了。

“去哪?”羅曉澍沒反應過來。

米婭看看他,嘆口氣:“你爸爸不願意結婚。我們大吵了一架。我決定離開他。”

羅曉澍吃了一驚。

“他不願意結婚?為什麽?”他脫口問。

“也許他還愛著你媽媽吧。”米婭苦笑了一下,“也許他誰也不愛。”

“那他難道也不要孩子嗎?”

“他不要。他害怕再當一個失敗的父親。一個失敗的丈夫。”米婭閉了閉眼睛,“我不該對他抱有幻想的。他從來就沒有從過去走出來過,也許永遠也走不出來了。”

羅曉澍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米婭說得沒錯。

“那你,”他遲疑,“這個孩子——”

“我自己養。”米婭說。她的外表並不出眾,可是她說這句話,臉上卻迸發出堅決無畏的光芒,一瞬間顯得極為美麗,“我自己養。”

她轉頭看了一眼小樓,伸手去提拉桿箱。

“我來吧。”

羅曉澍幫她把行李放進出租車,忽而覺出一分可笑。爸爸這人,表面上一直在女性面前游刃有餘,受傷害的似乎也總是女性,然而最終,似乎是他自己擺脫不了被拋棄的命運呢。

出租車開走了。羅曉澍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轉身進小樓去。

爸爸在這裏留了他的房間,不過自打從紫藤街搬家後,他就沒回來過了。羅曉澍走到二樓,他的房間裏堆滿了箱子。他找出需要的鍵盤,正打算離開時,看見對面的房間裏擺著嬰兒車。再往裏看,嬰兒床,裏面堆著花花綠綠的玩具和小鞋子。

他發了會兒怔,忍不住拿出手機來,撥給爸爸。

對面聲音嘈雜,羅曉澍聽見遙遠的廣播聲,不由問:“你在機場?”

“……嗯。”江弘語聲含糊。

“你要去哪?”

江弘似乎遲疑了一瞬:“……你別管。”

羅曉澍聽見背景廣播中一些熟悉的發音,分明是西班牙語,當即脫口:“巴塞?你要去巴塞?”

江弘沒有回答,掛斷了通話。

羅曉澍著急起來,連著撥了幾次,江弘都沒有接。再撥,顯示關機,可能是起飛了。羅曉澍發消息:爸爸,我今天去馬德裏,大後天到巴塞,如果你見到媽媽,請告訴她我想見她,行嗎?

一直到他降落在馬德裏,才收到爸爸的回覆:如果我見得到她的話。

羅曉澍難得心神不寧,到了酒店與露西婭樂隊會合後,才強迫自己集中精神開始排練。這次排練比上次要漫長得多,反覆磨合細節,一直延續到淩晨。

露西婭似乎留意到他時而看手機,過來詢問。羅曉澍坦言和家人有關:“放心,不會影響演出的。”

接連兩天的演出果然都完美結束。露西婭稱讚他,樂手們與他的關系也近了幾分。

明天還有一場節目錄制。羅曉澍再看手機,給江弘發的消息都沒有回音。

當晚的排練剛開始時,有個長發的男人推門進來。

是樂隊原鍵盤手。羅曉澍起身,迎著對方並不友善的目光。露西婭早已上前,把那人拉出門去。

好一會兒,兩人都沒回來。羅曉澍望了望其他的樂手,他們低聲聊著什麽。

說到底,這不是他的樂隊。羅曉澍想了想,對吉他手說:“我先回去休息,請轉告露西婭,如果演出有變動,告訴我就行。”

他在走廊遇見獨自回來的露西婭。

她眉頭緊皺,神色煩躁。看見他,似乎猶豫了一下,才走到他面前。

“如果我邀請你加入我們的樂隊,”她看著他的眼睛,“你有興趣嗎?”

--

周清霭上傳了生日驚喜視頻。

就在五月時她註冊的那個賬號上。由於當初只發過一個視頻,至今也只有十幾個粉絲。路演的視頻,她剪輯出來比較好的,都發在灰天使的賬號上,這個賬號卻是完全忽略了。現在想想有點後悔,應該早點開始運營的。

本著亡羊補牢的心理,她幹脆把自己給羅曉澍拍的紀錄片也傳上去。還有兩個試剪的MV,統統傳上去。她知道網站要審核,所以提前幾天就開始上傳了,耐心地等著。

等到上傳生日視頻時,她原本很期待前幾個新上傳的視頻能有些流量。然而沒有。紀錄片和MV,都只有二位數三位數的點擊量,甚至不如第一個視頻。周清霭又花力氣研究了好久網站的推薦機制,試著發了兩個隨手拍下的羅曉澍日常,只有短短30秒的那種,用了歌曲的高潮作為bgm。

她等啊等,一會刷新一下,就想看看播放量有沒有增長,可是越刷越失望。連同生日視頻,播放量都停留在二位數上。

這可太打擊人了。周清霭垂頭喪氣,只是還不死心,想著如果能用路演時的鏡頭可能效果更好。

於是撥給羅曉澍,問他鏡頭版權的事。

羅曉澍沒接視頻,也許正忙著。過了一會回了句消息,說讓她隨便用,沒事的。

周清霭卻怎麽想都有點不放心,別節目組較真,反而影響到灰天使就不好了。由於上次羅曉澍在電視臺落下一本樂譜,讓她方便的話去找梅瑞拿一下,她就和梅瑞約了時間,打算見面再問問她版權的事。

出發前她忽然想到,生日視頻文件也可以轉給安東尼,讓他發在灰天使的賬號上。雖然國內平臺還不行,但這個視頻總不能白做了,再怎麽也可以替新歌做做宣傳吧?

一進郵箱,發現有新郵件。

來自慕城大師課的主辦方。她連忙打開,沒想到是一封拒絕信:

經過專家審閱,您的作品尚未達到此次活動的入場要求。

由於席位緊張,本次活動暫且無法向您提供入場許可,請見諒!

周清霭都麻了,怎麽能連付費的大師課都拒絕她?她最近是走什麽被拒絕的運勢嗎?

她在電視臺大樓外等到梅瑞,拿了樂譜後,不由說起大師課拒絕她的事。

梅瑞看她一眼:“我說過了,那個是高階班,可能確實不適合你。”

雖然她語氣淡淡,也沒說別的,可怎麽就好像每個字都透著輕蔑似的。

周清霭甩甩頭。梅瑞被電話叫走了,她才想起還有版權的事沒問。

站在電視臺大樓前的停車場上,周清霭跺了跺腳,決定還是得問。

剛摸出手機來,郵箱就提示有新郵件。

來自慕城藝術學院的凱西教授。周清霭起初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正是她按照羅曉澍說的方法,把自己的視頻作品發給教授請求指點的郵件回覆!

親愛的清霭同學,

感謝你的來信。我看了你的作品,我想它未曾被接受的原因,可能有以下幾點,請參考:

1.技術掌控力不足(光線運用和後期處理都十分稚嫩)

2.主題單薄,除了被攝者的舞臺魅力,作品未能呈現更多的內涵

3.……

周清霭的心沈下去。這是她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像一顆鉛球,朝著黑洞洞的深淵沈下去——她一時無法動彈,只覺手心出汗,如有芒刺在背。

原來梅瑞已經說得很客氣了。原來在專業人士眼裏,她真的還差得遠。她自以為的進步,原來連點皮毛都算不上——

她咬著牙,把郵件又一字一句地看了幾遍,確認自己沒有任何理解錯誤。接連被拒絕的根本原因,就是因為她——不夠格!

“你好!”有人跟她打招呼。

周清霭擡頭,不由恍惚了一下。

竟是科爾西導演。

他大概剛停好車,手裏晃著鑰匙,朝她笑了一下:“臉色不太好,沒事嗎?”

周清霭也不知自己哪來的勇氣。她明明還在發抖,居然還笑起來,跟導演寒暄了幾句。終於問出關心的版權問題了,她說想用自己在路演期間拍攝的鏡頭來剪輯視頻,是否需要得到節目組的授權。

科爾西導演摸摸頭發:“這樣嗎?我們當時沒有聘用你拍攝,所以你拍的東西都屬於樂隊,或者你自己,看你和樂隊之間是怎麽約定的。”

周清霭懷疑自己聽錯:“沒有聘用?那我的報酬是怎麽來的?不是節目組付的嗎?”

導演瞇了瞇眼:“我想,應該是你們樂隊支付的吧。”

周清霭呆望著他,大腦一片空白。

樂隊支付?怎麽支付,從他們節目錄制所得中扣除嗎?可是節目播出後他們才拿到錢,而她卻是早早在拍攝完後不久就收到了進賬,羅曉澍說攝影師都算日薪……

她猛地一激靈,叫住要離開的導演:“節目後來用了一些我拍的鏡頭,是您選的嗎?還是說……”

“澍向我推薦的。他說你很有熱情,希望我能給你一些專業上的鼓勵。我覺得有道理,而且——”

他本想說“而且那些鏡頭確實能用”,但面前的女孩淚光閃閃,眼看著要哭出來了,他下意識住了口。

“謝謝您。”她低頭鞠了一躬,飛快地轉身,跑出了停車場。

沒有聘用。給你一點專業上的鼓勵。

只是鼓勵而已。

原來那些她引以為傲的成績全是假的。那些她在媽媽面前誇下的海口,全都建立在虛假的沙堆上——

周清霭越走越快,羞恥和憤怒一陣陣在胸口翻湧,耳朵裏一片嗡鳴。

她撥給盧卡斯:“我在路演期間的費用,是不是全是澍自己掏錢替我出的?還替我出了十天的攝影師工資?”

盧卡斯顯然被問得措手不及。他結巴了半天,又企圖打哈哈糊弄,可周清霭緊追不舍,到底逼他冒出一句:“他……他不讓我告訴你。”

“本來我說算在樂隊開銷裏面,可他說不需要。他——”

周清霭掛斷了通話。

為什麽?她幾乎想立刻跑到他面前,大聲問:為什麽要這麽做?

因為我拍的太爛,根本不該得到報酬是嗎?只是出於同情,出於男朋友的大度,出於一個有錢人對窮人的施舍,出於一個有才華的人對平庸之人的憐憫嗎?

她回去灰天使,一路上只覺得發抖,連胃都在抽搐,眼淚湧出來,看不清前路。

天色早已暗了,排球館在靜寂的體育場邊,像一座沈默的山。周清霭呆站著,望著大門上方雄偉的灰天使。就像羅曉澍最初帶她來到這裏時一樣,灰天使張開巨大的羽翼,仿佛將攪動蒼穹。她想起他當初的邀請,再次感覺到痛苦。

他可以飛。她不可以。因為,她從未能夠與他具有同等的能力——

手機又在響。

周清霭吸了口氣,定睛去看,竟是吳阿姨撥來語音。

她忙抹掉眼淚接起:“吳阿姨,發生什麽事了嗎?”

對面似乎有點驚訝她的反應,停頓了一下,才開口道:“清清,我跟你說,你先不要著急。”

周清霭心裏砰地一跳,脫口而出:“我媽媽,她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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