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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權臣重回少年時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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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權臣重回少年時 7.

郁先生……

聽到這稱呼,郁時清唇角的笑意立時便深了一分。

誰家世子與郡主會稱一個未曾謀面的舉子為先生?便是為表惜才尊重,禮賢下士,也不至於如此。

上一次,郁時清聞聽這對兄妹如此稱呼他,還是前世。

前世,因葉藏星的緣故,他見到這對兄妹的次數雖不多,卻也不少。往來之間,雍王或葉藏星,常會敲著這倆小人兒的腦袋,讓他們喊一聲先生。

郁時清一生,除嘉和帝,沒有其他學生,也只有那幾年,會被喊幾聲先生。

前世啊……

郁時清心神微轉,向葉含章拱手,嗓音徐徐道:“世子一聲先生,學生實不敢當。卻不知兩位貴人駕臨淝水,又告知鄉親,要尋學生,所為何事?

“學生與兩位貴人,應無交集吧?”

他含著笑,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與忐忑,望著馬車內人小鬼大的兩個。

這兩人聽到郁時清的第一句話,都先後呆了一下,露出異色。

只不過年紀很小的阿福遮掩差一點,幾乎要把懊惱寫在了臉上,年紀大一些的葉含章勉強算有那麽一丁點城府,表現沒那麽明顯,這模樣要想瞞過十七歲的郁舉人簡單,可對上四十四歲的郁首輔,卻是破綻百出了。

郁時清一句話,便將這對兄妹窺了個大概。

他們之中,恐怕至少有一個,是知曉一些前世隱秘的,說不得,也是重生。

畢竟,世間已有他一個如此遭遇之人,再多一個,似乎也不奇怪。

“郁舉人這話聽著……像是認得我和妹妹?”葉含章先從不謹慎的懊惱中回過神來了,調整了稱呼,試探般開口問道。

“世子與郡主的容貌,學生不認得,”郁時清道,“可這些皇家侍衛,但凡有點見識的,又如何能認不得?再加上雍王攜家眷南下一事不是秘密,猜到兩位身份,也不是難事。”

“郁舉人果然好聰明!”

阿福睜大圓圓的眼睛,脫口便是小馬屁,“以後一定是能中狀元,出將入相的!”

【沒錯了,就是這個郁先生!】葉含章耳內,阿福的心聲同步響起,【這一次,我一定要先小皇叔一步,把他拉攏給父王!】

才三歲大的豆丁,還想拉攏人。

葉含章聞言暗自頭疼。

雖然只是剛見,還沒試探出什麽,但葉含章的直覺告訴他,這位尚還年輕的郁舉人一點都不簡單。

“郡主謬讚,學生愧不敢當。”

郁時清笑著應阿福,同時目光不著痕跡地自這對兄妹的眉眼間滑過,“不知兩位貴人來此,是有何事,需要學生效勞?”

“郁舉人客氣了,沒有什麽要緊事,”葉含章聞言,微微挺直脊背,擡起頭,小大人般道,“我與阿福隨父王出行,見淮安秋景怡人,民風淳樸,便想著四處看看。今日恰來到淝水,聽百姓說起郁舉人的風采,便一時興起,尋來一見。”

這謊扯得不錯,合乎邏輯,又有禮有節。

郁時清點評了下,伸手接過侍女沏好的一盞香茗,慢慢喝了口,然後道:“既如此,二位可要學生引路,賞一賞淝水秋景?”

“若郁舉人有暇,自然是好。”葉含章道。

“求之不得!”阿福也高興道。

同時心聲響起:【看來我和這臭哥哥也還是有點默契的嘛!就這樣,拉郁先生賞景,然後拿下他!】

葉含章神色不動:“那我們這就動身?”

“且容學生同鄉鄰交代一番,再換一身衣裳來。”郁時清道。

話說到此,葉含章與阿福才發現,原來郁時清這時穿的並非什麽儒服襕衫,而是與尋常農人無異的粗布短褐,他們一見他,全副心神便都在他的面容與神采上,一時竟沒有註意這些。

“郁舉人請便,我兄妹二人無妨。”葉含章道。

郁時清笑了笑,又微微拱手,方才起身,下了馬車。

同村中交代好,又換好衣衫,如此一番,郁時清真正同這兩個小娃踏上秋游路時,已日上三竿,臨近正午。

雖已隱隱猜到了小娃們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但郁時清卻並沒有揭破的打算。他先領他們到淝水一家不貴不賤的酒樓用了午飯,之後便到淝水畔,下了馬車,沿河岸徐行,賞兩岸桂樹飄香,田壟一望無際。

阿福與葉含章礙於身份和年紀,都甚少出門,如今這番景色,當真是第一次見,都或多或少,難免好奇雀躍。但饒是如此,他們也沒忘記正事。

率先開口的是阿福。

她假作行路不穩,伸長小手,牽住郁時清的袖子,仰著腦袋問:“郁舉人,你今年中了舉人,明年是要進京,去考狀元嗎?”

郁時清垂眸,看著這還不到他大腿高的小娃,笑道:“若無意外,應是要去考的。只是最後考到什麽,卻是說不準。”

“肯定是狀元!”阿福道,“自然,這是本郡主的美好期望,真要實現,郁舉人你也是要努力的。就比如,找一個好老師……”

郁時清掃了眼同樣看著他的葉含章。

“名師難尋。”他嘆氣。

“確實很難,但無妨,本郡主幫你找呀,”阿福道,“翰林院孟學士,國子監阮祭酒,你想選哪一個?”

翰林院孟學士,國子監阮祭酒,若他沒記錯的話,都是雍王的人。

郁時清無奈笑起來:“郡主說笑了。”

阿福扁嘴:“不是說笑呀,郁舉人!這兩位都很欣賞有才華的寒門學子,只要郁舉人往他們跟前一站,他們都恨不得立刻收你為弟子呢。郁舉人到現在還沒有老師,不是因為你的才學不夠,而是因為缺人引薦,眼下有了本郡主,本郡主來引薦呀!”

旁邊的葉含章也道:“郁舉人不必擔心,我們兄妹好歹也算是皇家人,既說出口了,便是能辦到,絕不會信口開河。”

郁時清狀似意外地看了看兩人,微微蹙眉,卻還是搖了搖頭:“多謝世子與郡主厚愛,只是學生雖未拜師,心中卻已有了想求之師。”

阿福睜大眼:“郁舉人想求的老師,該不會是江南的大儒邱勁松邱老先生吧?”

郁時清假作驚訝:“此事……郡主怎知?學生未向旁人提過……”

【糟了,又說漏了!】阿福懊惱,忙低頭遮掩,【邱勁松邱老先生是郁先生上輩子的老師,都說他們是郁先生借讀蔚文書院後才認識的,卻原來郁先生早就瞄準了邱老先生,要撞開他的門……

【那和小皇叔呢?會不會傳言也有誤,他們其實不是在在郁先生拜師邱老先生時結識,而是更早?要是那般,可就真糟了……】

葉含章邊聽著自家妹妹混亂的心聲,邊幫其找補道:“江南有名的大儒不少,但其中最深藏不露的,還要數邱老先生,父王與小皇叔都提過。郁舉人眼光卓越,期望的老師自然不會是等閑之輩。”

“原是如此,”郁時清一副了然表情,“邱老先生學識淵博,學生曾有幸讀過幾本老先生所著的書籍,對其崇敬不已。”

葉含章道:“但據我所知,邱老先生已經許多年不收弟子。”

“不試試,如何就能放棄?”郁時清笑道。

“那我們兄妹便祝郁舉人得償所願,”葉含章從郁時清的回話裏聽出了堅決的態度,再加上阿福的心聲,他猶豫了下,沒有再勸,而是直接轉了話茬,“卻不知郁舉人此次鄉試,府城之行,可結識什麽新的友人?淮安人傑地靈,英才應當不少吧。”

“學生不善交際,不過,有趣的友人倒確實是結識了一位。”郁時清道。

話音一落,阿福的杏眼立刻刷地擡起,盯了過來。

這小娃真是個藏不住事的。

郁時清心道,不過勝在年紀夠小,這個年紀的小孩大多鬼靈精怪,一驚一乍的,貓兒一樣,並不算惹人註目。

“可講一講?”葉含章擺出好奇姿態。

郁時清笑了笑,道:“自是可以。說起我新結識的這位友人,可就有的談了……”

一大兩小,邊說話,邊沿金黃遍野的河畔緩步前行著,扈從在後,山水在前,風光無限。

說到末了,小郡主的臉色已經肉眼可見的不好看了。

【一定是小皇叔!他們已經遇見了,還成了朋友……這要怎麽辦?老師郁先生要拜邱勁松,只怕難攪黃,朋友郁先生要認小皇叔,看他們上一世的樣子,更是沒辦法……難道,出師便是敗局,只能放棄?

【可若這樣,我這重生又算得什麽?想直接告訴父王避免殺局,又說不出來,阻止……更是不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麽……

【重來一次,只是再死一回嗎?】

葉含章前行的腳步忽地一頓。

死這個字,刺痛了他的心口。

在妹妹看來,拉攏郁時清有這麽重要嗎?

不是在玩鬧,不是重生後一時興起的嘗試,而是要與死亡掛鉤……

“郁舉人,邱老先生……”葉含章暗自沈氣,定下決心,剛開口,卻忽被小郡主霍然沖來的聲音打斷。

“郁舉人,你說話好有意思,是阿福見過少有的,風趣幽默又博古通今之人,”小郡主眨著眼,興高采烈,滿臉都是靈機一動的聰明自喜,“阿福喜歡你,想請你當阿福與兄長的先生,郁先生可願意?”

葉含章一驚,就要阻止,可臨到開口,卻又頓住,沒有吐出聲音。

郁時清也沒料到,這位小郡主皺著臉思索半天,竟是冒出來這麽一句話。

讓他一個小舉人給皇長孫和寧安郡主做老師,這聽起來不滑稽嗎?

“承蒙郡主厚愛,只是這提議,該問的不是學生願不願意,而是雍王殿下和當今聖上願不願意吧,”郁時清無奈道,“世子,郡主,時辰已然不早,淝水秋景也已賞了七八,再晚天涼,不利行路。”

這便是婉拒了。

葉含章聞言,心下松了一口氣,可卻又不知為何,隱有失落。

“郁先生……”

“好了阿福,”葉含章拉住小女娃,“天色晚了,今日放你出來走動,已是不該,再晚下去,霜寒露重,剛好一些的病氣可是又要起來的!”

“可……”

阿福扁嘴,面露不甘,但看看哥哥嚴肅的面孔,還是閉上了嘴巴,不再說了。

但葉含章還能聽到她的心聲。

【本郡主是不會放棄的!】

【老師、摯友,郁先生什麽都有,唯獨就是沒有弟子,這就是我的機會!弟子就是孩子呀,只要成了郁先生的弟子,未來他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一定會幫父王的,再不濟……再不濟也能在父王和小皇叔中間周旋下……

【壞哥哥,他不願意,就不帶他,下次我偷偷去拜師,誰都不告訴!】

葉含章頭痛萬分,偷偷瞪了小女娃一眼,轉身對郁時清頷首:“阿福年幼,還望郁舉人見諒。”

“無妨。”郁時清含笑。

一日踏秋,到此結束,各懷鬼胎的一大兩小行到郁家村附近官道,分道揚鑣。

郁時清被放下來,騎上葉含章贈送的高頭大馬,由兩名護衛護送,回了村子。

村中一番驚異熱鬧,自不必多提。

族長悄悄拽了郁時清問:“七郎啊,如此兩位天家貴人上門,可是好事?”

“好不好說不準,但總歸不是壞事。”郁時清笑著答。

至少對他來說,是如此。

今日交談,雖就此而止,但郁時清知道,這位疑似重生的小郡主,和那位好似知道什麽又好似什麽都不知道的小世子,只怕不會真個兒善罷甘休。

這會是麻煩,但也說不得,就是他改變未來的關鍵所在。

乾定三年,雍王之亂……

其中究竟,便是郁時清當時已然入閣,權勢初具規模,卻也只窺得一二,不得全貌。

按朝廷與民間流傳最廣的說法,是雍王自傲,早已將太子之位視為囊中之物,可天喜帝卻偏疼幼子,不顧其它,執意立幼子葉藏星為儲。

雍王與六皇子一母同胞,原本感情甚深,可天家無兄弟,一個太子之位,便令兩人分崩離析。

之後雍王雖未表露不滿,順從天喜帝的意思,去了岑州就藩,可怨念始終在心,終於乾定三年爆發,史稱“雍王之亂”、“岑州之亂”。

這個說法,其中大半,郁時清都是信的,只是趁江南水災,舉旗叛亂,這……不太像是雍王的作風。

況且,同胞兄弟,深情厚誼,只為一個權勢,便當真會變得如此脆弱嗎?

他親往岑州時,雍王兵敗,又為何是那樣神情,且只字不言,舉刀便是自戕?

一場禍亂,是葉藏星難解的心結,亦是郁時清懷疑多年的蹊蹺——葉藏星南下遇刺而亡的時間,距離雍王之亂,太近了。

一點一點翻看著記憶裏的雍王與葉藏星,郁時清擡手推門,邁進了空無一人的家中。

差不多同一時刻。

剛入住驛館,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的阿福兄妹,方一推門進房,便被一只大手擒住,兜頭便是響亮脆生的巴掌:“兩個膽大包天的小混賬!”

“父王,您怎的在此!”阿福大驚,一把甩開雍王,上躥下跳就跑。

雍王氣得胡子都翹起來了:“還我怎的在此!要不是左長史及時傳信來,又派人暗中保護,你們真以為自己了不得了?一個兩個,才幾歲,帶些人,便敢出門亂跑,真是要飛天了!給我站住!”

“父王,您聽我說,我和哥哥是想您了,吃不下睡不著,才跑出來……”

“編,接著編!”

“父王,此番不關阿福的事,是孩兒自作主張……”

“你小子給我閉嘴!”

驛館上房,棍棒揮舞,一陣雞飛狗跳,過了半個多時辰才勉強停下。

倆小人兒一個裏間,一個外間,光著屁股蛋子趴在床上,被侍女扶著上藥。

阿福雖心理已有十歲,可身體畢竟還小,趕路辛苦,又鬧這一陣,很快便抽泣著,眼淚汪汪地睡著了。

雍王隔著屏風望了一眼,擺擺手。

屋內所有侍從躬身退走。

雍王沈著眉眼,看向自己的兒子,默然片刻,才道:“阿旺,你觀阿福,是不是有些奇怪?”

葉含章眉心一跳,心頭發沈:“父王,阿福能有什……”

“果然,”話音未完,雍王便擰起了眉頭,“你也聽見了,那道疑似阿福心聲的聲音。”

葉含章未曾料想雍王會如此說,一時表情失控,呆了一呆,才訥訥道:“父王,難道您……”

“我也聽到了,”雍王道,“就在剛剛。”

葉含章又呆了呆:“那……您是怎麽知道我也能聽見的?”

雍王瞥他一眼:“若是平時,我叫你阿旺,你非得同我生氣,要我不要叫了,跟喚狗兒一樣。今日怎的卻不同?”

葉含章抿緊了唇。

“行了,說說吧,這三日,你們做了什麽,阿福又‘說’了些什麽……”

雍王拍了拍葉含章,大手寬厚,嗓音低沈。

……

淝水縣城發生的事,郁時清自然不知。

他照常入睡,又照常起床,收拾打理好行李,於翌日朝陽升起之時,告別族中,再次啟程,去往淮安府。

春闈之前,好長一段時間,他都將在那裏,求學,求……偶?

郁時清笑著拉緊韁繩,秋風拂過,懷中一封來自蔚文書院的信函,微微露出一點邊角。

作者有話要說:

肥章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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