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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權臣重回少年時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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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權臣重回少年時 8.

淮安府城東十裏,淮水南畔,有禹山,山不過二三百尺,既無奇珍異獸,也無繁花翠木,可偏巧大半個江南的才子都愛往這兒紮,九九登高,更是詩篇遍廊亭,文章滿青階。

此等怪象,不是別的,蓋因此山有座書院,名蔚文,俊采星馳,名動蘇南。

這日,天朗氣清,秋風颯颯,蔚文書院的畫院又到“丹青考”,一眾學子早早在庭中開闊處列開桌椅筆墨,湊到一起,研究題目。

“舊人新秋?這是何解?”有學子擰眉。

“字面意思好解,寫秋、思鄉、懷人罷了!譬如‘鄉書不可寄,秋雁又南回’,再譬如‘故人千裏外,一別幾經秋’,又譬如‘遠書歸夢兩悠悠,只有空床敵素秋’……”

“此次‘丹青考’題目若只是這種老生常談,可倒簡單了!不過我倒覺得,不止如此……若真按這‘鄉書’、‘故人’、‘素秋’來畫,恐會落得下乘……”

“自古至今,無論詩畫,秋日懷人思鄉的可有少的?要畫簡單,畫好卻難!”

一旁已鋪紙的學子愁眉:“此類題目,要畫好,須得以情動人,否則只是廢紙!可我等年輕,又大多是江南人士,真個兒思鄉懷人如此的,能有幾個?此情難寄難表!”

“聞先生怎的忽然出這題目?”還有人好奇問。

“許是前幾日重陽,老先生想家思舊人了吧……”

“這回‘丹青考’,會不會還和過去一樣,待咱們畫完,聞先生再來,把他同題的大作一亮,看我等憋屈?”

“那還用說,必是如此!”

“真個兒怪趣味……”

“說起來,老先生人呢?”

“方才童子來過,說是有舊友拜訪……”

一眾學子,或喜或愁,或搖頭晃腦,或沈吟不止,或垂眸揮毫,或棄筆出門,都在短暫的議論過後,各自行事起來。

郁時清便是在此時進了庭中。

這是他來淮安府的第三日。

第一日,他進城時已然傍晚,只來得及匆匆安頓到客棧,便再無多的時間。第二日,他一早便上門,去尋三棵大柳樹的白墻院子,卻不料,被門房告知,主人家昨日出門,歸期未定。

不得已,郁時清只能先將尋葉藏星的事向後推一推,先來了蔚文書院。

之前說過,學政欲收他為弟子,可不知為何,最終放棄。

不收弟子,卻不代表不惜才。如前世一般,學政托人送來了一封蔚文書院的推薦信。

在許多事情還未清晰,且疑似有其他重生者在側的情況下,郁時清並不打算改變自己舊有的軌跡,所以並未拒絕,依舊帶著信函,來了蔚文書院。

記憶裏,蔚文書院很欣喜收下他這位少年解元郎,只是院長及諸先生也都希望他在書院多讀幾年,沈澱一番,不要急著進京趕考,這與他的計劃有悖,所以最終,他並未入學蔚文書院,而只是借讀。

此番再來過,應當也是大差不差。

郁時清隨意思索著,邁步穿庭。

剛走沒兩步,卻忽地被人拽住:“哎,等你半天了,怎的才來!”

郁時清一楞,不明所以。

庭中景象他早已看到,蔚文書院每旬都有君子六藝與詩畫小考,眼下這是畫院的“丹青考”,他知曉,進來時還特意避開那些畫案,從少人的僻靜處穿行,卻沒想到,這都能被人誤認。

郁時清無奈轉回頭,望向拉住他的人:“這位兄臺,我並非……”

話出一半,他便頓住了。

眼前人錦衣玉冠,圓臉圓眼,胖乎乎,雖與日後的清臒文人模樣完全不同,卻也能多少看出些影子。

“包少傑?”郁時清道。

“對,就是我,”包少傑忙點頭,賊眉鼠眼左右看了眼,又將郁時清往樹蔭裏拉了下,才探手從腰包裏摸出一小錠銀子,“規矩掮客和你說了吧?這是定金,你就在這兒畫,畫完用白紙蓋好,放下就走便可,我瞧見了就會立刻回來,尾款等‘丹青考’結束結給你,絕不會賴……”

郁時清微微挑眉。

包少傑,字敏韜,北直隸人,少時南下求學,三十得中進士,前世官至蘇南按察使,是郁時清進入官場後,少有的好友。

包少傑愛畫,卻畫技拙劣這事,他知道,他們兩人便是因畫而結為好友的,只是年少求學,為應付“丹青考”還偷偷花錢尋人作弊這事,他還真不知道。

蔚文書院的詩畫兩院小考,雖只是陶冶情操,而非納入成績的真正考核,可作弊一道,卻還是萬萬不可的。被抓到,逐出書院都是小事。

“尋人代筆,膽大包天。”

郁時清掃這尚還年輕的小胖子一眼,將銀錠拋還給他,“你老實畫吧,又不影響分號,怕什麽?”

包少傑瞪大眼:“哎呀,你是我花錢找來的,還教訓起我來了!你畫不畫?你不畫,我就叫人把你轟出去,你不是舉人,卻私穿舉人服,還偷溜進書院,罪加一等!”

這老小子年輕時竟這麽混。

郁時清不怕他這個,搖頭笑笑,正要再開口,卻眼神一偏,掃見了那懸在庭中畫屏上的題目。

舊人新秋。

郁時清眸光立時一頓。

這一剎,若非郁時清自知他重生之秘無人知曉,便當真要懷疑,此題是為自己而出了。舊人少輪回,新秋又幾度?不過當時。

看著那草書恣意的題目,望著這滿庭蓬勃的墨香,郁時清忽然改了主意。

“……我告訴你,我爹可是蘇南按察使,你、你不要不識好歹,一個小小畫師……不是,兄臺,大哥,你真得幫我,我爹今日在,我總不好畫兩朵大菊花上去丟人現眼吧……求求你了……加錢,我加錢!”

包少傑還在叨叨。

郁時清掃他一眼,徑自走到畫案邊,鋪紙研墨。

包少傑聲音一頓,面露喜色:“兄弟,你答應幫我了?”

郁時清淡淡道:“不幫。你的畫技如何,你父親一清二楚。”

“怎麽可能!”包少傑一驚,“他愛畫,立志要把我培養成大畫師,至少也是可比唐寅的那種,我畫不好,他就揍我,說我偷懶,所以我慣常都是買畫回家的,我的真畫他可沒見過……”

墨汁夠用了,郁時清放下墨錠,稍稍調了下顏料,嗓音漫不經心道:“也許他只是想揍你了,尋個由頭罷了。你仔細想想,他每次因畫揍你前,可有別的事情或預兆?”

“不可能!我爹……嘖,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包少傑不知想起什麽,圓臉皺了起來。

耳邊聲響漸小,唯餘風聲鳥鳴,郁時清微微垂眸,心神沈靜,拂袖執筆,在極佳的宣紙上,落下了他今生的第一道墨痕。

大齊朝堂人盡皆知,郁時清偏好實務,卻少知,他亦懂風花雪月,尤其是畫技,堪稱一絕。市面上曾被炒至千金的《千山圖》,便是他化名雪廬山人所作。

讀書耗費錢財,家貧,便唯有多些進項,才能支撐。郁時清學畫的初衷便是如此。只是不想,卻有些天賦,能闖出名號來。

不過,他已許久未曾作畫了。

算算時日,至少二十年。

時人都說雪廬山人最擅畫山水花鳥,可在郁時清自己看來,那恰恰是他不擅長的。

他自認善畫人,只是畫人,少時多為話本、小像,功利十足,俗筆俗畫,不配去畫他心中人,青年奔波勞碌,偶有萌動靈思,縱然筆墨初成,卻是不敢去畫,只因他心中人,早已是天上人。

唯獨那年冬,他畫了許多人。

少年人、青年人,黃衫著錦的人、披甲執銳的人,笑意頑皮的人、威嚴冷酷的人……

許多人,許多年紀與神容,卻都是同一副眉眼。

“葉、藏、星……”

偌大的書房,掛滿鮮妍的畫卷,二十四歲的郁時清坐在裏面,卻好似置身荒白的囚籠。

待到秋日,又一年州府桂榜再揭,他去帝陵看他,百幅畫卷,隨同那支畫筆,一同跌進了火盆。

明焰兇烈,金秋似火。

千千萬萬,無人是他。

“你、你這是在畫什麽?”包少傑不知何時回過神來,湊近看畫,不看還好,一看便是一驚,這人畫的是個什麽?“這題目是‘舊人新秋’,你看明白沒有?莫要瞎畫呀!”

郁時清身心皆已入畫,被某種潺潺如溪流的情感卷動著,雖聞聲,卻仿若未聞。

“哎你……”

“噓!莫要打擾這位兄臺!”

包少傑要攔郁時清,卻先一步被旁人拉住了,他愕然,轉頭一看,竟有學子留意到這邊,過來了。他眼珠發顫,咽了咽唾沫,忙把袖子裏的銀錠塞得更深一些,話也不敢多說了。

他都尋到這僻靜角落了,怎還有人過來?都怪這小畫師,恁要和他拉扯!

“這也是我們書院的同窗?”

“看這年紀衣著,應當是了,每年鄉試後,總有領了推薦信來的新生……”

“看他落筆,仿佛繪畫大家!”

“確實不凡……”

這一隅的動靜越來越大,引得庭中不少學子或引頸而望,或過來探看。

“說是有畫技非凡者?”

“不錯!”

“這畫的可是本次‘丹青考’的題目?看起來不太像啊……”

議論聲低低響著,人越圍越多,包少傑起初只是忐忑,可聽到周圍所言,才發覺事情似乎不太對勁,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他偷瞄左右,想要尋機溜掉,可卻實在尋不到縫隙,只能如被掐了脖子的野雞一般,梗著腦袋立在案邊。

聽到有人說不像本次考核題目,他忙小聲應和:“對對對,我也覺得不像,興許只是隨意畫畫,乘興之作,與本次‘丹青考’無關……”

“不,我卻覺著,這幅畫所畫,就是本次題目。”說話人戴玉簪,個子高,周圍學子一見,紛紛驚訝。

“是顏荀!”

“書院書畫雙絕的‘畫’!”

“他都來看了……”

有與顏荀熟識者,聞言道:“顏兄此言何解?”

眾學子讓路,顏荀走到近前,望著那幅緩緩成型的畫作,原本訝異中帶著驚艷的神色,像是漸漸被什麽改色一般,浮動起寥落悲郁。

“我……我說不出,但這幅畫……”

話音未落,旁邊便有一道蒼老嘆息響起:“諸生可讀過,‘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此畫此情,亦是如此!”

眾學子一驚,回首,畫院聞先生一身白衣,不知何時,出現在了案邊,其側還跟著一名少年,柳綠的發帶低垂,如河畔搖搖枝蔓,其人也在低頭看畫,只是眉目似乎太低,低到光影晃動間,不見半點神情。

聞先生話音落時,一聲輕響,郁時清恰停了筆。

金桂、孤天,明焰、冷灰,無人、有風。

乾定三年後,便是嘉和元年。嘉和元年,新帝新秋,他祭他的舊人。

作者有話要說:

來晚了!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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