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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權臣重回少年時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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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權臣重回少年時 4.

“郁時清……”

葉藏星聞言一怔,匆忙將思緒從眼前的美色中拔出,驚訝道,“你就是那個郁澹之?”

話脫口,葉藏星才覺無理,忙又道:“在下只是意外,並非……”

“葉兄不必在意,我明白。”郁時清彎起唇角,眼眸微深,目光在葉藏星的眉宇間頓了頓,很快隱下情緒,只留笑意清淺。

這一次相遇,比他們上一世要早上許多,郁時清心神本還有些浮蕩,以為葉藏星興許也同自己一樣,重回了少年時光。可方才的遙望,加之現下一見,無不表明,事實並非如此。

葉藏星不是重生,也並不認識他。

一切或許只是巧合。

上一世他是實打實的十七歲,再沈著,到了放榜日也難免憂心忐忑,所以當時,他是和郁大樹一同擠到了貢院墻下的,並不在茶寮,也沒有與人押註。

約莫便是如此一點差別,引得前生今世不同了。

葉藏星見郁時清笑得好看,心神微松,氣息卻莫名緊了一緊。

“郁兄心胸坦蕩,”他勉力壓著一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恭謹拱手,“在下葉璇樞,京城人士,初到淮安府,是為探親游學,聽聞過郁兄名聲,方才只是意氣所至,隨性為之,郁兄莫要放在心上。”

當今聖上六子兩女,前三子皆因宮闈之亂,幼年夭折,餘下三子,前兩子皆十六封王開府,唯第六子,年十七,尚未入朝,仍居文華殿別院。

這位朝臣與百姓皆不熟悉的六殿下,便名葉藏星,雖未及冠,卻已有字,是為璇樞。

葉璇樞,便是六皇子葉藏星。

郁時清從前不懂,後來聽葉藏星四處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地編造假名,才知曉,如此初見,便道出一聲璇樞的分量。

他也是合他眼緣的吧。

郁時清心間恍惚地想著,面上笑容卻不曾變化。

“該要放在心上。”

他道。

葉藏星一頓,擡起眼。

“葉兄與我素昧平生,卻願為我說話,我怎能不放在心上?”郁時清壓著僵澀的口舌,低聲道,“若葉兄願意,晚間清風樓,我請葉兄喝酒,如何?淮安府的清風醉最是聞名,葉兄應有耳聞。”

“清風醉?我聽過!”葉藏星眼睛亮了一下,可不知想起什麽,卻又頹喪地蹙了下眉,搖頭道,“郁兄盛情,可我近來有事,飲不得酒。

“況且,茶寮那裏,當真算不得什麽,我就是那般想的,便那般說了,細究下來,並不為誰,只是沒想到,眼下一見,郁兄卻比我想象的還要風采卓然!”

他望著郁時清,又笑起來,鴉青色的眼瞳裏全是蕩漾的晨光。

看著那笑與光,郁時清的手指無聲蜷緊。

“不瞞葉兄,”他嗓音溫和,“道謝只是其一,我攔下葉兄,想請葉兄,是因我喜歡葉兄,想與葉兄結交。無論何時何地,無論飲茶飲酒,皆無妨。”

前世七年,不曾道出的一聲喜歡,真個兒開口,卻原來並不艱難。

只是郁時清也清楚,此時此景,這聲喜歡落在葉藏星耳中,絕非是那種喜歡。

可即便如此,他亦要開口。

往昔萬般顧慮,再多再滿,也都已在那二十載枯槁中消磨殆盡了。

“原來郁兄是想和我交朋友,”葉藏星微微睜大了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唇,只有驚喜和羞澀,卻不見驚惶無措,他果然沒有多想,只笑起來,“都說你們江南人含蓄,可我看郁兄分明是坦蕩赤誠得很。”

郁時清也在笑,只是嗓音很淡:“喜歡便是喜歡,不喜歡便是不喜歡,本就沒什麽可遮掩的。有時不說,並非是含蓄,而是懼怕。”

“懼怕?”葉藏星看向郁時清。

“懼怕……自身接不下開口後的因果。”郁時清回望他。

似乎是很恍惚的一剎,葉藏星霍然看清了郁時清的雙眼,漆黑無光,如林翳極深處的潭,沈著無數讀不懂的雜絮,覆雜幽秘,令人惘然眩悶。

但很快,他便看不清了。

青衫書生極輕地低下了眼睫,面上只剩一派溫文的笑。

葉藏星不知為何,喘不上氣一般,心頭忽地有些難受,只能倉促潦草地擠出一句:“我……我也是想和郁兄做朋友的。”

上一世,這樣的答案足以令郁時清心滿意足。可這一世,卻不行了。

郁時清笑容更深:“既如此,那今晚的邀約,葉兄可應?”

“想應,但今晚實在是騰不開身,”葉藏星苦惱嘆氣,“家中兄長管得嚴。”

家中兄長……能被葉藏星如此稱呼的,想來只有同是德妃所生的雍王了,果然,他也來了淮安府。

郁時清眼眸微冷。

“既然葉兄無暇,那便改日再聚吧。”郁時清未露情緒,輕聲說道。

他雖想要多多與葉藏星一起,卻也知道,欲速則不達,兩人的開端已與前世不同,由貢院墻下踩腳的匆匆一面,變作了言談頗多的相識相交,未來又何愁不會更好?

他不該急。

急不得。

郁時清話如此說,笑容也未變,可葉藏星看了看他,卻似乎窺到了什麽般,眼眸輕輕地眨了下。

下一刻,少年開口:“郁兄想請我喝酒,今日是不成了,但喝一碗糖水,還是來得及的。我聽說淮安府的糖水都甜得很,卻還沒喝過,郁兄可要請我喝一碗?”

葉藏星故意將目光投向了路邊的糖水攤子。

郁時清一頓,不知想起什麽,笑了下,“葉兄喜歡,自然是好。”

他應著聲,取出幾文錢,到那攤子上買來了兩碗糖水。

粗陶碗,蜜糖水,釀著江南的柔風。

郁時清挽起寬袖,將碗遞過去,葉藏星接下,也不講究,左右看了眼,踅摸了個臺階,便坐下,低了腦袋,喝起糖水。

郁時清見狀一笑,撩起衣擺,坐在了一側。

“好甜!”葉藏星如小動物般小口啜著,讚道,“甜卻不膩,反而清爽,果然還是淮安的糖水好喝,比京城的好!”

郁時清看著他歡喜的樣子,心頭發軟,低聲道:“淮安不止糖水好,糕點也不錯,下次我買些,帶給葉兄。”

葉藏星嗜甜好酒,這是極少人知道的事。他過去憂心他的身體,總是管著,可眼下,趁還年輕,且容這小少年放縱兩年吧。

“不用不用,那些糕點我都吃過了……”

葉藏星擺手,他知曉郁時清的來歷,自也清楚其家境,不想其破費。

此時的葉藏星還沒經過朝堂與戰場的打磨,心思藏不嚴實,自然瞞不過在爾虞我詐裏浮沈了多年的郁時清。

郁時清窺破他的想法,心下一時又酸又甜,聲音溫和到近乎溫柔:“淝水四畫,葉兄應當沒吃過,是淝水的糕點,淮安少有賣的。這糕點並不昂貴,樣式也不夠特別,但勝在口味不錯,葉兄萬勿推辭。”

葉藏星被郁時清忽而近了許多的聲音熏得耳根有些紅,這人體溫應當不高,可怎麽好像火爐子,離得近些,就要被燙熱了?

葉藏星納悶,但聞言,也知道郁時清的意思,便不再多說了,只道:“那郁兄不要多帶,我胃口小,吃不得多少。”

想起葉藏星蹲在中軍帳裏狂塞十個大饅頭的景象,郁時清忍俊不禁,笑應著:“好,都聽葉兄的。”

葉藏星聽著郁時清的笑聲,擡手摸了下頸側,道:“說起來,郁兄,方才我們在茶寮押註,你全瞧見了,怎麽卻不說話?此次鄉試,你覺得自己會是什麽名次,我那二十兩還能拿回來嗎?”

郁時清聞言無奈。

剛才看葉藏星一把押了二十兩,還以為他難得大方了一回,卻原來還是那個吝嗇鬼,登基第一天,便將後宮膳食削成了三菜一湯,平日除賑災與軍需,簡直可稱一毛不拔。

“至少四番。”

郁時清道。

“什麽?”

葉藏星一時沒反應過來。

可也無須他去反應了。

下一刻,郁大樹的聲音,同許多人的呼喊便都響了起來,“放榜了!放榜了!”

話音一噪,貢院墻下,青衣綸巾頓時湧動如潮。

卻見晨曦大亮,朝霞漫天之際,貢院朱門大開,一眾考官與士卒緩步走出,威嚴肅穆。其中,有兩人手捧一卷長紙,來到墻下,喝退眾人,便將其展開,高高舉起,張貼至墻上。

喧鬧人聲之中,本次鄉試,中舉者七十七人,姓名籍貫,盡皆展露。

“我……我中了,我中了!我真的中了!”

“少爺,少爺您中了,六十三名!”

“二牛,我看到了,看到你的名字了!”

“怎麽……怎麽不見我?明州王方……明州王方呢?我該中的,我該中的……”

“又是三年,我還能有幾個三年,家中已然揭不開鍋了……”

“歲歲如此,空悲切……”

墻下,時而有人喜極而泣,奔走大笑,時而有人掩面嗚咽,落寞佝僂。

一場科舉,十年寒窗,眾生態。

而也就在這喧擾吵鬧間,已有湊熱鬧的人高聲大喊起來:“解元!本次鄉試解元,淝水郁時清!這是哪位!”

“郁時清?解元郁時清?”

“快去報喜,解元,淝水郁時清!”

聲浪一陣高過一陣,從墻下推到了茶寮,推到了街角。

淮安府便是在江南,也算得上是文運昌隆之地,有名號的才子多如過江之鯽,數不勝數,可再如何多的才子,每三年,要爭的,也不過就是這麽一個解元。

而今次,這個三年,馮縣的閔東山敗了,寧州的陸鴻沒成,惠山的傅嘉熙也不過第二。

那誰是頭名?

淝水郁時清!

長街震動。

茶寮無數書生驚駭跑出,茶樓雅間探來一顆又一顆腦袋,淝水郁時清,這是何人,竟能將那許多奪魁熱門學子一力壓下!

“呀,我想起來了,賭坊開盤有他!在七十名之後!”有人叫了一聲,懊悔不已,“早知如此,我便押他解元了,那至少要翻上四番!”

四番,原來是如此一個四番。

葉藏星看向身旁坐著的人,呆楞片刻,忽地跳起來,一把抱住郁時清:“郁兄,你中了,解元!”

郁時清一怔,手上一抖,空碗砸在了腿上。

“我也賺了,三百多兩!”葉藏星雙眼明亮,匆匆松開人,將空碗一放,拔腿便跑,聲音清越鮮活,被風吹過來,“郁兄,我先去拿錢,等下請你吃好吃的!”

話未說完,人已在人群中跑不見了。

郁時清站起身,不待去尋,便被周圍聞聲望來的人圍住了,有曾有一兩面之緣,來道賀的,也有更多是為一睹解元尊榮,回去說道,或蹭些文運的。

一時街角人頭狂湧,幾乎要把方才不敢打擾,如今才終於擠過來的郁大樹再次沖跑。

萬眾矚目,歡呼圍繞,郁時清含笑應著,好似什麽都聽到了,又好似什麽都沒有聽到。

他滿心唯有那倉促的一擁。

猶如秋陽的體溫,仿佛柏木的清香,絲綢的發帶柔軟,拋揚之際,掠過臉頰,刮來晨風一般的刺癢。

郁時清微微垂下了眼。

忽然,他在圍攏的人聲裏聽到了自己猝然響起的呼吸聲。

原來自那一擁,方才那樣長的時間,他竟一直屏息不敢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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