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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瀆神 3. 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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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瀆神 3. 麻煩。

“沈明心?”

楚神湘瞳光微微轉動。

這夜闖深山的並非別人, 竟正是數個時辰前才來廟裏拜過,驚懼喚他賢兄的沈家少爺。

與數個時辰前不同的是,此次登山, 這位大少爺孑然一人, 並不見親人與隨從陪伴, 形容也頗有些詭異。

他神情空白, 雙眼發直, 長發未束, 寢衣外只裹了一件紅色薄衫,也不整肅, 歪歪斜斜掛在肩頭, 好似隨時都會一蕩而落。行走間,步伐雖快, 卻僵,並不像什麽清醒模樣, 反倒類極夢遊之人。

楚神湘竟不知他這位便宜幹弟還有這樣的毛病。

當然, 知與不知也並沒有什麽妨礙。凡人俗事, 或是卑微祈願,或是貪婪渴望, 都已經與他無關了。

至於香火,他們願意敬便敬, 不願意敬, 他也無謂。

雖然在這方天地,神靈也並非永生不滅, 香火斷絕,信仰坍塌,神便會虛弱, 便會消亡,更有許多不知何緣故,在漫長歲月中忽而瘋狂的,據楚神湘所知,有不少厲害妖魔便是野神瘋狂後所化,所以大部分神都很在乎香火。

至少五國境內的傳言,與楚神湘所得的天地警示,是如此說的。

但楚神湘不關心。

他雖沒了自戕的欲望,卻也無謂生死。生生死死,不過虛無,有什麽不同?

楚神湘如此想。

他心湖無波,高立在神臺供桌之上,靜望著那名進入深山的公子。

沈明心絲毫不覺,遊魂一般,穿過深暗密林,踏過崎嶇山路,幽幽蕩蕩,邁進廟門,跨進殿內。

寥寥的幾點星光月影都被他拋在了身後。

他沒進這已然無燈的小廟,驀然被更幽深的黑暗吞吃。

沈明心在門邊脫去了鞋履,赤足踩著冰涼入骨的地磚,一步一步走近。

到得跪拜的蒲團前,他忽然失力般,膝彎一跌,面上猝然浮出了三分生動。

這生動,一分是戰栗,一分是乞憐,還有一分,是旖旎春情。

春情?

楚神湘漠然的目光微凝。

怎會有……春情?是自己看錯了?

楚神湘疑心。

可緊隨而至的事,卻明明白白地告知他,他並未有半點看錯。

沈明心恍惚而來,以比之前更為虔誠而又柔軟的姿態跪坐在神臺下,蒲團上。可這一遭,他卻既未叩首,又未點香,只擡起那如瓷似玉的十指,仰首望著晦暗無光的神龕,一寸一毫,寬衣解帶。

層層疊疊,嫩紅雪白,衣衫如入秋即謝的花,瓣瓣飄落,堆在細瘦的足踝。

拜神的公子自花心爬了出來。

他如深山老林游出的一尾蛇,裸白柔媚,纏上供桌,繞進神龕,以那涼而軟的指與臂,抓住神像的足,扣住神像的腿。

“哥哥……”

沈明心迷蒙依偎,吐出稱呼,明艷面孔似是頭一次顯露如此乖順溫柔。

神像不應。

他便似是委屈了,眸間轉過一絲驕橫,紅唇一張,一口咬上了神像未曾提燈、只垂於一側的左手。

石頭是堅硬與冰冷的,無有半點軟化與溫暖。

沈明心卻渾然不覺,用力一咬,洩了憤後,便又忙討好地抵來軟舌,安撫舐吻。

仿佛是在畏懼惹惱誰,引來懲戒。

那手掌仍毫無反應。

沈明心墨畫的眉眼便又深了一分,現出貪婪之色。

他沿那手掌,不知饜足地向上而去,借九條醜陋的黑臂游動了起來。

柔黑長發如起伏的波浪,繞在青年修長的脖頸、細白的手臂、滑膩的肩背、瑩潤的腰肢,猶帶著山露的潮濕粘膩。

從下到上,從腳邊到唇畔,這具修長勁瘦、初初成年的身軀便真如蛇一般攀了上來。

沈明心眼神虛擲,恍惚空茫,面容帶笑,含情脈脈,額頭依在神像的胸膛,手腕交纏,勾上神像的肩頸,腰臀輕靠,塌在神像擡起的右臂。

還有兩條玉筷般的腿,不知是巧合還是怎樣,恰彎折了,掛進了那一條條猙獰展開的黑色石臂間,乍眼一看,倒不似主動勾纏,反像被擒。

白與黑交錯,腿肉擠滿如被掐握。

“哥哥。”

他又叫了一聲。

然後便大逆不道地鎖緊了這泥胎石塑,尋摸著那模糊的面孔,徑直吻了上來。

“哥哥。”

“哥哥……”

“哥哥!”

夢游般的囈語與呼喚一聲高過一聲,一聲緊過一聲。

那把清亮的嗓音已完全沙啞,塞滿甜膩與激亢。

感受到纏繞自己的軀體越來越緊,越來越抖,楚神湘凝結如石的眉,終於微不可察地顫了一顫。

兩百年紛雜見聞,自然也包括情事。

楚神湘見過無數情事。

有凡人的,夫妻敦倫,鴛鴦偷情,也有妖魔的,狐精惑人,野鬼挖心,還有飛禽走獸的,野貓打架,蛇蟲扭結。

但見過只是見過。

要說成為其中的主人公,這確是第一次。

兩百年,他被謾罵過,被摔打過,被刀砍過,被斧劈過,被獸類的糞便臟汙糊染過,被泥石裹藏地底不見天日過,也被供在華美的神龕,日日擦拭禮敬過。

無論是好的,還是糟的,他都遇過,可膽敢對他如此的,這位沈家少爺還是第一個。

雖然他的本體並非這高大的新像,而是藏於其中的小石像,但他已成神,十二年氣息浸染,新像也早已與他神感融合,是為一體了。

石像即是他,他即是石像。

神像能感知到的柔韌、軟滑,顫抖、夾纏,他也能感知到。

甚至,他更加敏銳。

那皮肉,那溫度,那富貴而又清幽的熏香,浸透了他的五感與神識,分明至極。

但他未動。

他為何要動?

他就這般看著,看沈明心撫摸、緊擁、癡纏,落著淚,紅著臉,一回又一回,直到極限。

神像灰沈,凡人白膩,面上虔誠,衣下褻瀆。

深濃的夜色在四周激烈湧動,試圖將這瘋妄與禁忌沈沈壓在廟內,可到底,還是被一聲尖銳的哭叫刺破了。

沈明心昏厥,再撐不住,滑倒下去,手臂散開,身子傾斜,只留滿地深色。

楚神湘垂眼掃去,只有一個念頭,便是他今夜剛以神光清過、潔凈更勝玉露的神像,又臟了。

“原來是邪穢。”

他低聲道。

不錯,邪穢。

從沈明心遺留的水色裏,楚神湘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那是道行高妖魔才有的邪穢之氣。不洩露,便是再厲害的神當面,亦難以發覺。現下洩露了,便無所遁形了。

沈明心應是不知在何處招惹了什麽,被盯上了,染上了邪穢,內心深藏的欲念被驅動,才有了今夜這一遭。

“分明怕我得緊,可心中欲念卻是我……”

楚神湘望向沈明心,一嗤,暗青的瞳中空蕩,什麽都未映出。

下一刻,他眼睫垂下,雙眼閉合,竟就這樣兀自沈睡了。

青年體內的邪穢猶存,人也還歪倒在側,自己神像骯臟,甚至遍布潮色,他居然全都不理不管,好像只是看了一場稍有體驗的戲,看完,給一個不鹹不淡的評價,便抽身離開,半點不沾戲中喜怒。

靈海裏,人性又叫囂起來,羞憤又憐惜。

楚神湘聽不清,也不想聽清,神識一沈,眨眼不見。

漆黑的小廟內,神像光華內斂,再無殊異。

望秋山的夜再度恢覆寂靜。

月隱星沈,山中愈冷。

不知不覺,子醜皆過,寅時將至,天上來了三兩烏雲,後越聚越多,慢慢飄起雨來。

雨勢漸大,小廟的瓦片被砸得清脆作響,寒意也翻過門檻,自敞開的廟門爬了進來。

倒在神龕內的沈明心瑟縮起來,卻仍未醒,只蹙緊了眉,下意識地朝神像懷中鉆去。

可神像只是神像,又非活人,哪來的溫度?

沈明心蜷在那黑臂之間,瑟瑟發抖,牙關打顫,一身柔白的皮肉漸染上失溫的青色。

冷風吹了進來,吹得廟門嘎吱砰響,也凍得沈明心狠狠一抖。

他嘴唇發白,緊閉著眼,本能地往神像後躲。但再怎樣躲,寒意也都不減,跗骨之蛆般跟著他。

不知過了多久,他不抖了,身軀也僵冷下來,比石像更似石像。

雨聲滴答。

青年的氣息漸漸輕了。

忽然,神龕內的神像微微一震,驀地睜開了眼。

散落在地的衣衫飛起,猶如活物般,展開袖子,扶起沈明心,套上他的身軀。眨眼,便將他穿戴整齊,與來時一般無二。

香爐內,一撮香灰蠕動起來,扭了兩下,飛快凝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白貓。

一點神識落下,白貓無光的眼瞳浮現暗青之色,額上飛速凝出一個流動如水的青色圖案,繁覆神聖,又隱帶奇怪的繚亂感,尋常凡人若久看,八成便會癲狂。

白貓從香爐內跳下來,迎風而長,瞬間便有一頭猛虎大小。

它走動了兩下,磕磕絆絆,似在適應四肢。

三五步後,行走如常,來到被衣衫攙扶的沈明心身前,徑自將人馱起,奔出廟門。

雨恰在此時停了,天邊浮動出一抹晨光,白貓帶著沈明心,簌簌穿過山林,一步便逾數十丈,幾如在飛。

如此速度,很快便到了縣城。

白貓無聲躍過城頭。

黎明時分,不少人家已生起了竈,炊煙裊裊騰空,與過去的兩百年混亂迥然不同,已有了太平的景象。

白貓一眼掃過,無甚情緒,只迅速奔過巷弄。

有起早出攤的小販回身瞄到一眼,呆楞片刻,驚恐大叫:“大、大蟲!有大蟲!”

更夫從旁邊的巷子打著哈欠走出:“什麽大蟲?一大早就說夢話,城門都沒開,大蟲哪裏進得來?快別胡謅了,給我下碗餛飩,吃完就又算混過一天了……”

更夫說著,扯下一個還未放的長凳,一屁股坐下。

小販怔了怔:“今日進不來,可昨夜……”

更夫白他一眼:“昨夜進來的,一夜過去,我還有命在?快下餛飩!”

小販想不出辯駁的話了,他揉了揉眼睛,納罕,興許真是天色模糊,自己看錯了?

畢竟只是一抹白影,還閃得那樣快……大蟲再厲害,有那樣快?

“哎,王二,你聽說沒,神照國的國師要來北珠了,就從咱虞縣過……”

更夫忽然起了話頭。

“神照國的國師?”小販立刻拋下了對猛虎的懷疑,看向更夫,“那可是得了神照國胥明天尊神授的大人物啊,怎麽來了北珠?”

“據說是和獵捕妖魔、清理淫祀邪神有關,還要收弟子呢,讓你家小子備好吧……”更夫一副傳授機密的模樣。

“收弟子?”

小販一驚,趁沒客人,趕緊拉來長凳,坐到更夫旁,聊起來。

天光越來越亮,街上行人漸多,攤販們支開鍋碗,老仆婦穿街走巷,碼頭工等待出城,士兵睜著惺忪的睡眼,推開厚重的城門。

第一縷日光落下,伴隨著沈悶的木料摩擦聲,虞縣的一日便就這樣開始了。

城東沈家,白貓避開活動起來的仆從們,悠然落在了被命名為明園的院子。

明園的主人慣愛晚起,是以其他院子都動了,這院卻仍昏沈,不見人聲。

白貓邁步進入,沒有驚動任何人,徑自尋到沈明心的臥房,將人放到了床榻上。

外衣和鞋履自行脫離,被子擡起,把滾進來的沈明心裹了個嚴實。

床榻前,正對著床頭的位置,也有一尊神湘君的小神像。

這便是真石頭了,與楚神湘沒有絲毫關系。當然,若是他想,力量也足夠,自是可以化身千萬,送一縷神識進入其中。

但他不想。

放下沈明心,白貓便要消散,它看了看沈明心,到最後一刻時,那雙暗青的眼還是沈了沈,尾巴揚起,掃過了沈明心的眉心,幫他祛除了體內的邪穢。

昨夜的事,楚神湘亦不想再見一遍。

“麻煩。”

神識空淡一嘆,白貓消失。

守夜的丫鬟正在外間睡著,隱約地,仿佛聽到了什麽,驚了驚,下了榻,小心地推開裏間的門。

裏間一片昏暗,安神香燃著,少爺睡著,並沒有什麽異樣。

“這安神香想來是真有用,少爺難得一夜未醒,睡得這樣安穩。”

丫鬟想著,又退了出去,慢慢合上了門。

晨風潛入未關嚴的窗縫,沈明心床邊一撮香灰漸漸隨風散去。

……

沈明心覺著自己陷在了一場奇怪的夢裏。

夢中,他走在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

那黑暗一望無邊,黏膩異常,令他厭惡。他拼命想要走出去,可雙腿無力,眼前也越來越晃,氣息無以為繼,有種要死在當場的錯覺。

正無助時,前方忽然出現了一盞燈。

漂在水中,白荷模樣,被九條黑蟒圍繞。

黑蟒可怖,但沈明心卻顧不得那許多,他向往那點光亮,心中渴望無比,拼命朝它奔去。

奔不動了,便爬,爬進潮涼的水裏,爬到燈光的照耀下。

有了光,果然便好了。

寒冷與窒息褪去,他的身體漸漸熱了起來。

沈明心同那黑暗鬥爭許久,已經累極,稍微舒服一些,便想要睡過去了。

可忽然,圍繞著白荷燈的那九條黑蟒動了起來,它們變作了九條手臂,抓住了他的四肢與脖頸,對他上下其手。

面對這樣驚悚詭異的畫面,沈明心覺得自己該是驚慌失措的,但實際上,夢裏的他卻不驚反喜。

他迎上了那些手臂,姿態香艷,吐息柔軟。

他向那些手臂的深處摸索。

很快,那些蟒蛇一樣的手臂分開了些許,露出一張俊美而陌生的男子的臉。

“哥哥……”

他叫他,柔情百轉。

沈明心不敢置信,這竟是能從他嘴裏發出的聲音。

男子比這水潭還冷,只看著他,不說話,也不動作。

沈明心卻好似愛極他這疏淡模樣,虔誠如朝聖般仰頭吻了上去,含吮舔舐,極盡纏綿之能事。

他在男子懷中,將自己化作了一灘水。

纏了又纏,要了又要,便是到最後,什麽都沒有了,依然不舍。

男子自始至終都任他動作,除可供沈明心癡纏的某處,再無其它反應。

沈明心不甘,一遍遍叫他,咬他,後來,也不知是幻覺還是怎樣,那男子終於動了。

他那雙俯瞰眾生的眼垂落了下來,落在他身上,不輕不重,無心無情,吐出一句:“麻煩。”

二字一落,男子的面容、游動的黑臂,頃刻全都消失不見。

沈明心跌坐,茫然間擡頭,只見眼前神像一尊,身繞黑臂,手提荷燈。

這是他的幹哥。

沈明心認得。

荷燈透出的光影打在了神像臉上,原本混沌模糊的臉孔清晰起來,五官輪廓,與方才那俊美冷漠的男子一般無二,只嘴角微微翹著,隱約幾分詭譎陰翳。

沈明心瞳孔驟縮,一時被巨大的、扭曲的恐懼駭住了,手腳劇烈一蹬,霍然醒了過來。

這一醒,沈明心便突然靈魂歸竅般,霎時恢覆了對身體的全部感知。

他只覺自己的身體又冷又熱的,還酸得要命,尤其是腰,跟斷了一般。

“百靈……百靈!”

沈明心含混叫。

他眼皮沈似灌鉛,喉嚨也幹疼至極,像塞了刀子,呼喊丫鬟的聲音自以為很大,實則連蚊鳴都不如。

無人應答。

沈明心喘著氣,艱難撐開眼,思緒渾噩地盯著床帳看了片刻,爬起來,想要下床。

可腳剛沾地,腿便面條似的軟了下去,砰的一聲栽倒。

這一栽,讓他壓到了床邊的鞋,鞋上黏糊,似乎……是泥?

可這不是昨夜拿來的新鞋嗎?

沈明心恍惚。

“少爺!”

丫鬟聽見了聲響,匆忙跑進來:“您這是怎麽了?怎麽還摔……”

話未說完,她扶到了沈明心的手臂,滾燙的溫度霎時透過寢衣傳來。

丫鬟大驚,急切叫了起來:“快,快進來!少爺發熱了!”

一連串的腳步聲。

“快去叫人來!”

這是沈明心昏倒前聽見的最後一道聲音,來自他的大丫鬟青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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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楚神湘:我是一個無情的野神。

沈明心:[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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