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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89-覆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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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89-覆見月

彧東,赤霞鎮,黛山。

商白景遠遠站在無覓處前時夜幕悄然過去,已經是黎明。天色微朦,山風帶了些清爽的涼意,滿院的翠竹仍似初遇時朗朗亭亭。他用眼神輕輕觸過那些纖薄的竹葉,又擡頭看了看天色。記憶裏明黎作息一貫規律,想必已經起身了……不算打擾。

他舉步過去,站定在籬笆墻外。不出意外的,掠過稀疏的竹影,他果真看見了那道素色的身影。瘦削的、頎長的,如初見一般的幹凈清泠,還未完全明亮的天際下他像一彎未隱的弦月。他執一竿笤帚,背對著大門正在掃地。商白景看見他,眉心微微一動,緩了緩,主動將遮臉的幕簾撩了起來,才開口喚道:“……明醫師。”

那人的背影僵了一瞬。半晌,才徐徐轉過臉來。

商白景朝他笑了一笑。

滄海桑田,世事變幻,故人卻都還是記憶中的眉眼。四目相望,仿佛輾轉已過百年。商白景看見醫師素來冷靜的面龐漾起波瀾,他怔怔地呆立許久,張了張口,卻沒有吐出字來。商白景輕輕一笑,頗體貼道:“我如今已是無家無門無師無派之人,明醫師隨意稱呼便是了。若不介意舊時欺瞞,明醫師仍可喚你我相交時的名字白京。”

明黎頓了頓:“……白少俠。”

“多謝。”商白景道,“久別重逢,不知可允我進屋一敘嗎?”

似一語驚醒夢中人,明黎忽然醒神似的,動作竟有些無措。他擱下笤帚,過來給他開了門。商白景道了句謝,坦然進去了。

無覓處仍是記憶中的模樣,幾間不大的茅屋,滿庭窈窈的翠竹,一方閑適的竹亭。唯一與舊年不相同的,是院中多了一方小小的墳塋。商白景看著那方墳塋默了一默,向明黎問道:“是阿旺麽?”

明黎點了點頭。

商白景遂嘆了一聲,走到阿旺的墓前,蹲下身來撫了撫那方沙土,就像舊年裏撫摸小狗的腦瓜。他隨即取下隨身的包裹,從裏頭取了一只烤雞來擱在了小狗的墓前,輕聲嘆道:“可惜我來時太早,鎮上那家荷葉雞尚未開張,只好以此物代替。阿旺,不要嫌棄。”

他鄭重其事地將烤雞祭在了小狗靈前,低頭靜默了一陣以作哀念。明黎沈默地站在他身後看著他這些動作,眼神微動如風起漣漪。待商白景祭畢站起身來,他才擡手道:“請。”

二人共向院中竹亭坐了。仍是初夏時節,清風溫存,竹葉蕭蕭,仿佛從未經過血雨腥風,時光也從未殘忍逝去。明黎擡手為他斟一盞新茶,商白景接過,將鬥笠摘下,擱在桌上,細品了一口。

“明醫師,等我很久了吧。”他笑道。

明黎對著他的笑眼默了默,並未否認:“是。當日金水河畔,多謝白少俠出手相救。”

“便知道瞞不住你。所以諸事一了結,我便貿然來訪了。”商白景道,垂下眸子,輕輕撫摸別在腰際的竹簫,“那支太平調,我只為明醫師吹過。”

時光好像突然回到了很多年前越川的那個小小村莊,那個午後的暖陽又一次落在了皮膚上。當日他用榆葉吹奏時便感嘆過,說那曲調若換了簫來吹奏必定更加寧靜悠揚。於是光陰輪轉歲月不休,那個金波逐浪的黃昏裏粼粼的水流又一次送來了舊日的曲調。一心求死的人便在那時睜開了眼,為了一個音符又活到了今天。

二人相顧無言。許久,明黎才咳了一聲,輕聲道:“當日,我聽說你墜崖而亡。如今沒事,也是大喜。”

商白景笑道:“是啊。遭逢大難,雖僥幸存活,但也與死無異。不過如今也都過去了,明醫師不必憂心。”

明黎看著他坦然輕松的臉孔,一時凝噎無語。原來世上當真有人經逢如此坎坷嗟磨,也能平靜地說一句“過去”。明黎自知道他還活著之後也曾想過今朝再會是個什麽情景,他對商白景本有些話想說的,可恨多年冷僻性子,如今真見了人,反倒一字也說不出口,半晌,只憋出一句:“……當真過去了麽?”

商白景笑著低垂了眉眼:“怎麽不當真?時移世易,今年……”他掐指算了算,道,“今年應當已是我們相識的第七個夏天了罷?”

明黎輕輕頷首。

“是啊,這麽久了。”商白景道,“發生了多少事啊。如果不過去,今日我豈能站在明醫師面前呢?”

“……可這不是輕易能過去的啊。”明黎輕聲道。

“不算輕易啦。”他笑道,“我也說過,與死無異。時至今日我也是無牽無掛之身,不過是還有一些未竟之事罷了。”

明黎眼神微動,隨即垂下眼睛喝茶,沒有說話。

商白景知道他秉性,笑著端起茶盞也抿了一口,亦沒逼他:“今日我冒昧造訪,除了敘舊,也確實有幾樁小事。”

明黎擡眼看他。

“有個消息,我特意帶來給明醫師。”商白景道,摩挲著茶盞,“小沈他……已經死了。”

他垂首默然了一瞬,再仰起頭來時仍是溫和的神情,好像真的事不關己:“自然,這個消息即便我不告訴,用不了兩日也會傳遍江湖。只是我既來得早些,便順道帶給你。他既已死,淩虛閣自然也不覆存在,當年伐段百家,至此盡入黃泉。”

明黎凝望他的面色,對他如此泰然感到匪夷所思,半晌,才道:“你……不難過嗎?”

“師門傾滅,怎能不難過?”商白景搖頭道,“只是在我心中……淩虛閣覆滅之日比現在要早很多,所以有些心理準備,故而還好。”

他將盞中殘茶一飲而盡,又自顧自提起茶壺給自己添了一盞:“時至如今,我也能體諒你。明醫師,屠仙谷只剩了一個你,淩虛閣只剩了一個我。你我現下倒真是一樣的人了。況你當日與師門感情更深,遭逢大難,只怕比我如今更加悲痛。”

他如此坦然地提起本該諱莫如深的秘事,仿佛真是感慨世事變遷。明黎一時拿不準他究竟是何用意,於是沒有接話。商白景看了他一眼,已知他心中所想,遂道:“今日我以白京之名造訪無覓處,明醫師也拿我當白京招待,你我至少也算故友。”他嘆了口氣,“……至少此刻,別當我是世仇。”

一場風吹過庭院,鬢發掃過他落寞的眼。明黎心中一動,道:“我沒有。”

“多謝。”商白景笑笑,“其實這些話,我一直也無人去說。”

明黎輕輕地“嗯”了一聲。

其實他們相見本有其他話可說的。商白景自可質問明黎為何助溫沈修習無影,明黎也不必對仇家覆滅表露同情。但他們都沒有。他們在初遇的地方相對而坐,共飲一盞新季的霧裏青,一同看著東方太陽逐漸高懸,聞嗅山間早晨清朗的空氣,聽亙古吹來的長風拂過簌簌的竹林,像彈曲。

所有的怨懟、悲痛、仇恨和苦難似乎都被隔絕在了無覓處外,身世和立場也被暫時忘卻。就像如若沒有那些外界的情仇恩怨,兩個最本真的人本應有的生活和結局。商白景輕聲將墜崖後死裏逃生的種種講與醫師聽,明黎便靜靜聽著,偶然附和或詢問兩句,有時商白景說得俏皮,兩人竟還能一起淺笑兩聲。笑畢舉杯共飲,覆添新茶再敘。

“……後來我回了一趟眾青山,嗯,自師娘去世後,那是第一次回去,也是最後一次了。”商白景憶道,“也不是不想回,實是淩虛峰已叫一把火燒了,也沒處回了。說來好笑,當日我回去本是要取東西的,也不知是稱心沒同他們說明白還是怎麽,我人還在裏頭呢,他們就要點火,險些將我一道燒了。”他說著笑起來,明黎也露出微微的笑意。“好在稱心看著了,將那群點火的小子一頓臭罵。她罵人的功夫你也是知道的,難聽得很,不過好歹算是救了我一命。於是我到底還是順利地取回了我的朝光,還有一樣……”他自嘲般笑笑,“算是寶貝吧。”

“什麽?”

商白景含笑看了看明黎,伸手從懷裏摸了半晌,摸出一本古舊的小書,輕聲道:“無影劍譜。”

“嗯,我拿走了無影劍譜。”他笑著重覆了一遍。

那本兩次引得天下大亂的劍譜被靜靜地握在商白景手裏。因曾被一分為二過,封頁有被重新裝訂過的痕跡。皮兒上依舊畫著那柄小小的劍,還沾染著陳舊的血跡。明黎看著那本劍譜,方才的笑意慢慢地隱沒下去。

商白景摩挲著無影的封面,手感微糙,像樹紋的肌理。他看著那本劍譜,眼中並沒什麽多餘的情緒:“曾經我師叔說過,說風雲秘籍現世,都不是什麽吉兆。果然如今一語成讖,我家中大禍也是自此而始。如今再看這本劍譜,早已不是當年喜悅心境。唉。”

明黎抿了抿唇,道:“我還以為,它已被焚毀在淩虛閣了。”

“其實老早就該燒的,可惜人多有欲,到底沒燒成。”商白景凝視它,頓了頓,轉首向明黎笑道,“如今我固然想燒了它,可惜舊主在此,還是物歸原主吧。”

他說著,將無影劍譜擱在桌上,輕輕推去明黎面前。

明黎一怔。

“……什麽?”許久,醫師才道。

但商白景看著他,眼神平靜如水,唇邊笑意如初:“我已對明醫師和盤托出,明醫師又何須繼續瞞我。”他道,“當年在千金閣拍賣無影劍譜的人……不正是明醫師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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