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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90-真相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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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90-真相顯

“稱心,你認得這個嗎?”

“這個鬥笠?”稱心探頭來看,“這不是當初救你時從你家裏順的麽?這不算偷吧?”

“沒說這個。我只是想問,這鬥笠做工精巧名貴,不像淩虛閣的舊物。”

“當然不是,這是千金閣的。”稱心狐疑地朝商白景看了一眼,“千金閣隱秘,見不得光的事太多,所以會為往來貴客提供鬥笠遮掩面容掩飾身份。這就是當年你家參與拍賣無影劍譜時千金閣特制的鬥笠,不信,你瞧這個。”她一把鋪平柔軟華貴的黑紗,角落銀線密織的書本圖紋就這樣暴露在商白景視線裏,“他家的特色是,繡紋必是每場拍賣會的壓軸拍品。我擱那兒倒了上萬兩的東西了,這還能不知道?怪了,你家的事,你反而問我,難道你當日沒參加不成?”

“……”商白景眉心一動。

“怎麽了?”稱心覺出蹊蹺。

“沒什麽。”他慢慢地拂過那個紋路,“只是……眼熟。仿佛很久之前,就在哪裏見過。”

明黎目送商白景站起身來,熟門熟路地踱去雜物間。他曾在此地住過月餘,當日殷勤備至,掃地耕除都做得嫻熟。明黎看著他走了進去,不多時又踱了出來,兩頂一模一樣的黑紗鬥笠便一齊放在了明黎面前。

“彧東圍殺那夜,稱心曾在側旁觀,她曾告訴我前來圍堵我的這隊帶著一個衣著與旁人完全不同的人。當日我以為她說的是胡冥誨,如今想來……”商白景道,“那應當是你吧,明醫師?”

他這樣說著,竟然還笑起來,頗為輕松似的:“所以當日黛山初遇,倒不是我一直以為的緣分天定。明醫師,我說的對嗎?”

自無影劍譜被推到明黎面前時醫師的脊背便不自覺地僵直,他沈默地坐在原處,臉色蒼白如紙。商白景說完很久他都沒有多餘的動作,許久才輕呼了口氣,啞著嗓子道:“……你既已知道,又何須再來問我。”

“我尚有疑,必得明醫師為我解惑。”商白景道,“我現下所說一切不過是推測,無人證實。且恕我鬥膽一猜:明醫師,你當年襄助小沈修習無影劍譜,所報覆的目標並非殘餘的伐段百家,而是淩虛閣,是嗎?”

明黎頓了頓,道:“是。”

“果然如此。”商白景深吸口氣,“當年伐段,是我師父姜止率眾起事,最後也是他殺了段熾風,下令焚毀屠仙谷。所以在明醫師心裏,對淩虛閣的仇遠遠勝過其他眾門。你的目標從不是要清剿當年伐段百家,而是要淩虛閣萬劫不覆,是嗎?”

明黎垂下眼:“是。”

日頭升入積雲,驀地昏暗下來。

“這樣啊。”得到肯定答覆的商白景勾起嘴角,眼底微露痛意,“所以你拋出無影劍譜,傳出生人肉骨的謊言,引得淩虛斷蓮為此兵戎相爭,直至兩敗俱傷。你又襄助小沈修習無影劍法,叫那邪譜毀他心志而不死,再走當年段熾風的老路,叫淩虛閣重蹈屠仙之覆轍。今日淩虛閣聲名掃地為世難容,都只是你本身的計劃而已……是嗎?”

“……是。”這字出口,語氣已不再和煦。醫師擡起眼睛直直地註視著他,“你說的不錯,白……”他頓了頓,“不,商少俠。是我做的。從你睜開眼睛看見我的那一刻起,我便已經在騙你了。”

商白景:“騙我……?”

“是。我一直都知道你是淩虛閣的少閣主。”明黎道,“我也並非隱居避世。商少俠,你該明白的。心中大恨未除,又如何安度餘生?”

他在十七歲時遭遇了這個年紀難以承受的血海深仇,於是短暫的人生被怨恨、算計和喉間翻湧的暗血填充。可嘆他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醫師,提不得劍,動不得刀,唯有滔天的恨意和一身的藥毒。他透支了身體親手造了一場遍野哀鴻的毒禍,然則這可怖的劇毒也敵不過天下第一閣的浩浩權勢,莫說傷筋動骨,連皮肉都沒傷著,反倒折損了自己的身子骨和素堂主。素縈霜死去的那天他遠遠地站在觀戰的人群裏,緊握的拳心血流如註。

他就在那時意識到武力和毒術都不是報仇的路。他什麽都沒有了,只剩下被滿腔的孤苦與怨仇磨礪出的算計滿腹。遂放流言、起風浪,攪這一江渾水如他料。不必血刃,亦不必化骨,僅人心之欲便足夠世人自掘墳墓。

“明醫師……”

但明黎擡手,阻了他未盡的話:“罷了,商少俠。你既都已猜到了,我也不必拐彎抹角故弄玄虛。劍譜是我放出的,被淩虛閣拍走的消息也是我透露給斷蓮臺的。當日你險死之時,我便在一旁看著,從不是你以為的偶遇。”

商白景苦笑一聲。

“與你同去枉死城,確實是沒料到慕容澈橫插一腳。不過也不妨事,當今世上沒有我,沒人能修得了無影劍法。”明黎道,“換句話說,因為我在,所以只有淩虛閣的人才能修得無影,不過碰巧是溫沈罷了。屠仙谷的昨日,就是淩虛閣的結局。所以在溫沈惹下眾怒之前,我絕不會讓他死。他若是死了,我豈非功虧一簣,將多年心血付諸東流麽?”

商白景沈默地聽著。

沈寂多年的醫師慘然一笑,蒼白的臉上泛起病態的紅,從來清冷的眼中卻似異火在燃燒:“商少俠,你我從不是一樣的人。你離開淩虛閣時,它就已經面目全非了,可我呢?”

他聲音愈慟:“前一日與我談笑晏晏的人,第二日在我面前身首異處;日日同我相伴習醫的人,我親眼看著她被一劍穿胸。屠仙谷被燒盡後我曾偷偷回去過,你可曾見過白骨如山、骨灰如雪是什麽樣的景象?我在一片狼藉裏四處尋找,卻找到了我師父還未燒盡的衣角。那你說,那衣角後頭被我無意翻過的殘缺焦骨,那會不會就是待我恩重如山的師父!”

“我怎能不恨、我怎能不發瘋!什麽性命、原則、底線我什麽都不要了!我只要造就這一切的人都去給我師父陪葬!霜凜也好,無影也罷,我造的孽早已贖不清了。可這一切和報仇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麽?”

他說到此節,身子已經不得這般激動,遂昏天黑地地咳了一場,直咳得血色激褪、目中盈淚:“別說什麽屠仙谷罪惡滔天,莫說這個江湖從來都是不狠不成活,便是你曾以為的和平表象之下,這江湖眾門又有哪個幹凈了?且不說姜止之死是他自作自受,你師兄弟失和源自物不平則鳴,淩虛閣今日覆滅也不止因著溫沈作惡,更是因它成為眾矢之的,與當年的屠仙谷又有什麽不同?商少俠,是我讓姜止生了一己私欲以活人試藥麽?是我讓溫沈生嫉恨之心與你決裂麽?是我逼著溫沈去修無影劍法麽?這些選擇不都是自己做的麽?”

“欲壑難填,莫怪無影。你們伐段百家捫心自問,當年伐段驚天一戰,究竟真是為了伸張正義,還是艷羨屠仙谷赫赫之威,急欲取而代之呢?!”

霜凜毒不盡,最毒是人心。

他一氣說了這麽多,他已經很多年不曾說過這麽多。這麽多年來所有的痛苦與仇恨都被深埋在心底,狂濤激浪被凍結成冰,於是無人再能探得冰下究竟,獨自己日覆一日地品嘗仇恨的滋味。那支離的病骨早已破碎不堪修補,只餘一縷覆仇的心念粘連著腐朽的軀殼。商白景見他愈發消瘦下去,比及舊年更像一抹散不盡的幽魂。那雙淡色的眼睛啊哀極怒極,醫師撫著胸口緩了口氣,仿佛忽然想起了什麽,眼中怒色稍歇,哀色更盛。片刻後他伸手入懷,自襟內取出一枚紅白相間的玉璧來。

朝陽璧。商白景隨身佩戴了二十餘年的玉璧,醫師卻已妥帖安放了七年。

商白景眉心一動。

“這個,還你。”明黎說,同樣放在桌上,推去商白景面前,“當日未曾還你的,今日物歸原主。商少俠,我原本就不該收你這樣貴重的東西。”

那枚玉璧仍溫潤如舊年,能看出來被保管得極好,明黃的穗子隨著動作晃晃蕩蕩。商白景註視著朝陽璧,看著它和那本無影劍譜一齊擺在桌上,眼中晦暗不明。他並沒有挪開視線,也沒再去看醫師的表情,許久,輕輕地嘆了口氣。

“多謝明醫師,對我坦誠相告。”商白景道,風將鬢發撫亂,“如今,我也只餘三個問題。還望明醫師一道明示。”

明黎已再無需要隱瞞之事了,遂坐正了身子,靜靜等著他。

“其一,你既決意覆仇,若我那時死在胡冥誨的獨門武功手中,淩虛閣與斷蓮臺必將不死不休,於你本該更加便宜。既然如此,那夜黛山之中,你為何救我?”

明黎沒想到他問出這個,怔了一怔。

“其二,既然只有淩虛中人才能修得無影,當日豐京城內你我秉燭夜讀之時,你為何要我別去學它呢?”

清風穿拂林葉,滿院竹聲窸窣,二人相顧無言。

“其三。”問話的人笑容發苦,聽話的人漣漪滿目,“既本知不該收,當日……又因何接呢?”

這一次,商白景等了很久才等到回音。他看見醫師滿面的悲怒如流水洩去,那鴉羽似的睫翼顫動不休。風動不止裏,商白景許久才聽得他說: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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