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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88-恩仇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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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88-恩仇絕

“……好痛……師兄……”

他意識渙散的時刻脫口而出的仍舊是舊年的稱呼。商白景落下地來,眉間閃過一抹痛色。逝水“咣當”一聲掉在了數步之外的地上,商白景猶豫了一瞬,還是邁步向他走去。

稱心拉了他一把:“此人狠毒,小心有詐。”

商白景搖搖頭:“不妨事。”

他最終還是走到了溫沈的身邊,將朝光收回鞘裏。他沒有俯身,只是靜靜站著看他。溫沈微睜著眼看向他,模糊的視線中血和晚霞混在一起,鮮紅一片。

“師兄……我好痛……”

仿佛這場劇變從未發生過,他只是在向商白景哭訴霜凜的痛楚。又或者是他剛惹了商白景生氣,故意說痛好換得師兄心疼原諒。可是這一次啊他躺在一片血泊裏喃喃了很久,才意識到如今再也沒有人會俯下身子靠近自己,真誠地關切並愛護他。

他慢慢地止了口,把呻吟和血都咽回喉頭。回光返照時意識總會清明一瞬的,可這麽珍貴的時刻,他並沒有遺言可講。

“……溫沈。”他聽見師兄開口,聲音模糊遙遠,像從夢裏傳來,“值得嗎?”

溫沈竭力牽起嘴角,想要笑一笑。然而一動牽扯傷勢,又湧出一口血來,想必看起來更加狼狽。他張口,想要說句什麽。

值得嗎?這世間至高的權柄,這江湖至強的武功,都曾一度收歸他溫沈囊中。他坐在這江湖第一的尊位,享有常人一生都難以企及的尊榮。可他為此付出的東西實在太過沈重,沈重到他即便擁有了那無與倫比的一切,卻還要被問一句:“值得嗎?”

他嘴角湧出些許血沫:“……事到如今,還有什麽意義呢。”

濃厚的血腥氣裏,瀕死之人忽然睜大了眼睛。他聳動鼻尖,輕聲問:“……好香,桂花開了麽?”

商白景四下望望。時值五月,滿目青綠,何曾有山桂香影。於是回他:“還沒有,不是季節。”

“……噢。”他松緩了神色,疲憊地閉上眼睛,好像沈入一場永不會醒的夢裏,“……好久都沒喝過天香湯了。”

商白景沈默良久,才道:“嗯,我也是。”

這句話後再也沒有了回音。商白景垂目望去,才發現地上的人胸腔已經停止了起伏。稱心走到商白景身邊,蹲下身子探了探溫沈的呼吸,隨即站起來,以內力向四面八方傳音:“溫——賊——已——死——”

話音剛落而歡呼已如潮水般襲湧而來,鋪天蓋地,經久不絕。不少人將兵器往地上一丟,有仰天大笑的,有痛哭流涕的,有手舞足蹈的也有跪地禱念的,人人皆喜氣盈面,慶賀溫沈終得報應,江湖終於雲銷雨霽。稱心亦是大仇得報,喜悅之外更是淚眼盈盈。但她偽裝久了,不慣在這樣多人面前表露情緒,於是低頭輕輕地擦了擦眼睛。待拭畢眼淚再轉頭時,卻不知何時場中央只站了自己一人。

稱心找到商白景的時候,他正獨自坐在彧州分閣最高的房檐上。高處的血氣已經微薄到辨不分明,底下眾人打掃血海等喧囂也被拋諸腦後。星子漫山遍野地升了起來,大且明亮,商白景將鬥笠摘下握在手裏,沈默地看眾星之中的那一捧月亮。

稱心一撩衣擺,在他身邊坐下了:“怎麽不下去?”她笑笑,“眾位掌門正商議著論功行賞,頭功當屬你‘簫先生’。我還聽他們說為了防著重蹈覆轍,要選什麽武林盟主,現下除了你,別人他們都不服。”

商白景擺手笑道:“罷了,他們不知道,你還不知道麽?本是我的家事,有什麽好受功領命的。”

稱心也笑:“知道,所以他們問我,我也沒供出你來。只是如今塵埃落定,別的不提,慶功酒總該喝一杯吧?何故一人躲到這裏來,怪冷清的。”

商白景搖搖頭:“酒……也不喝了。同我喝酒的朋友已不在了,我也戒了。”

稱心沈默了一瞬,頷首道:“也是。罷了,那就我一個故友再陪你坐一會兒吧。”

她便將手肘撐著膝,雙手撐著腮,坐在商白景身邊一起擡頭看星星,心中各有故人要憶。商白景本自己一個人思緒萬千,見她來了,倒不好惹得旁人同自己一般淒清寥落,於是主動尋了話頭來聊:“現下你大仇得報,以後打算做什麽?”

稱心想了想,搖頭道:“不知道。這麽多年來,我每日的願望都是殺了溫沈。如今他真的死了,我卻不知自己該做什麽了。”她頓了頓,“只遺憾我天賦不及,雖刻苦練了多年,最終還是沒能手刃仇人。也罷,人生總是不盡如意,又豈能事事稱心。”

商白景看著她笑笑:“你已經做的很好了。若無你奔走周全,收容這些家破人亡之人,又何來今日的樂門。若無你組建的這支覆仇之師,只怕局勢還要膠著許久,哪有這麽順利。”他頓了頓,替稱心想了個出路,“不如你去做那個武林盟主。憑你如今的威望,想必他們都心服口服。”

稱心拿肩撞了他一下,樂道:“閉嘴吧。我雖主事,但武功擺在這裏。縱同你學了越音秘技,也不過是中流水平,憑什麽去給人家當盟主?”她道,“且不說那盟主之位必定惹人覬覦,我生來便不愛什麽權位。最大的願望便是賺許多的錢,自由自在罷了。”話說到此節便有些傷感,於是語調又低沈下來,“……只是如今用錢的人也都不在了,我要錢也無用。能自由灑脫地過完這一生,平生願足。”

商白景沈默片刻。原來重要的人和事,他們都失去了。

“我還欠你銀子呢。”商白景說,故作輕松。

稱心瞧他一眼,展顏一笑:“這些年零零總總也不過還了我七八百兩。不做少閣主了,總算知道錢來的不易啦?”二人一同笑了一場,稱心道:“罷了。這些年你如何刻苦習武,我都是看在眼裏。你替我殺了仇人,這債咱們就一筆勾銷啦,你甭妨礙本姑娘自由自在的。”

商白景道:“誰敢妨礙你?別的不說,昭昭那丫頭跟你好的像穿一條褲子,她鬼心眼又多,又會捉弄人。我惹你倆做什麽,吃飽了撐的?”

提及昭昭,稱心眉目便柔和了許多:“我妹妹自然是向著我的。”她轉而想到了別處,嘆了口氣,“這孩子當初是在孿子塔撿到的,想必同我和姊姊一樣。雖然那樣混賬的家沒什麽好找的,但到底還有一個和她一樣可憐的孩子。只嘆這些年溫沈殺絕門派數不勝數,查訪這麽多年也沒什麽線索,恐怕也是兇多吉少。”

這倒是實話。商白景頷首:“是。這也沒有辦法。好在昭昭現在過得很好,將來……這樁大事了了,江湖應當也能風平浪靜許久。但願孩子們不會再過咱們這樣的日子。”

稱心說:“但願吧。”

夜風簌簌吹過,天際星辰明滅,二人並肩坐著,良久都無言。

“那麽……你呢?”許久,稱心才問,“你還沒有說,你接下來準備做什麽呢。”

“我啊。”商白景仰頭。那輪明月長久地掛在天際,好像光輝照下一切齷蹉齟齬都不曾玷汙它的清明。“我現在同你一樣,也是了無牽掛的人了。”

“其實……”稱心斟酌著說,“其實世間除了我,並無人知道你死而覆生的消息。你在外一直遮掩面容,以‘簫先生’之名行事。若是你向天下表露身份,一雪前恥洗盡沈冤,想必憑你的名號聲望,還可重建淩虛,覆你師門榮光。”

這話稱心已經在心中想過無數遍了。她是這世上現今最了解商白景所經歷一切的人,她太知道商白景所受的苦難和他心中始終不變的執著。她自以為這建議是為他最好的打算,但萬兩兄聽了這話只是輕輕地笑了笑。

“溫沈縱然作惡多端,但淩虛汙名並非從他而起。外頭雖一直傳揚什麽百年正派名門,但內裏究竟如何,連我也不能知道萬全。人心難測,我一人之力也實在微薄。若如你所言重建淩虛,卻不能一貫師祖閣訓,如此表裏不一的聲名榮光,又有什麽意義。”

稱心看著他,啞口無言。她突然想起來數月前剿溫眾門趁著溫沈不在搗毀淩虛,燒毀玉玄殿也是眾人氣憤示威之舉。那時商白景就站在遠處看著他自幼長成的故土化為廢墟,稱心知道他一己之力有限,如何攔得住義憤填膺的眾人,所以只能遠遠觀望。烈火熊熊之時,他眼中似有晶瑩。

稱心知道他心裏必然難受。只是這也無法,所以拽了他先走一步不叫再看。他們沈默地離了淩虛峰下到知客山門前,重修的見山樓依舊巍峨端華,百年的飛劍石卻只剩了一半。一柄斷劍立在知客峰前,蕭索肅穆,萬般淒清。

商白景停了下來,默了許久。稱心陪在他身邊,心中也百感交集。她看著商白景緩緩走去,擡手細細摩挲斷石的紋路,仿佛要在那斷壁殘垣中找到什麽熟悉的東西。他就那樣撫著石頭站了很久,忽然後退半步,折膝俯身,朝那斷折的飛劍重重地磕下頭去。

稱心那時就站在他身後,將他的一切動作都看在眼裏。她讀書不多,不知該如何表述自己當時所見的心情,只是恍然覺得萬兩兄像在祭拜,那塊斷石像塊墓碑。後來他們遠離了秦中,將溫沈圍殺在彧州。其間除了出戰,商白景都將自己閉鎖在無人處,不分晝夜地勤加修習。

他受過沈重的傷,九塵也說過他再想習武也比旁人更加艱難,更莫提他還從那樣高的山崖摔了下去……他如何保得性命稱心並未親見,只是後來聽幼微偶然說起,說他運道極好地被山下深密的秋林攔了一攔,落進崖底洶湧的江河,又巧而又巧地被四處游蕩的玉骨撞見,看在他是妹妹朋友的份上,救了他一命,將他帶到了玉骨自己偷修樂功的越音老宅。

後來的事……稱心眨了眨眼,驅散洶湧的思緒。她知道商白景為了重修武功究竟付出了多少,只是不料他竟並無重建淩虛的念頭。她疑惑道:“可是諸事已了,你既不重建淩虛,又不做武林盟主,那你打算做什麽呢?”

商白景轉頭,朝她彎了眉眼露出個爽朗的笑:“沒有,其實我還有一些事沒有了結。”

稱心:“什麽?”

“知道我回來的人並不止你一個。”商白景垂下臉,踩著檐瓦站起身來,“我剛一回來,他就已經知道了。”

稱心怔了怔:“你是說……”她趕忙道,“他不知道,我當時並沒有告訴他。”

商白景笑了笑:“你告不告訴,他都早已知道。不妨事。”他將那頂黑紗鬥笠重新罩在頭頂,撫了撫腰間的竹簫,“如今諸事已畢,大約他也肯同我了結一些事。稱心,我……該去見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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