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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87-再問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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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87-再問虛

對方眼神清冷好如蒼山飛雪,溫沈發熱的頭腦倏忽冷靜下來,才意識到自己面對這個人的時候又一次失態了。

自從那個大錯特錯的夜晚之後他面對商白景時就總在失態,說不來是什麽原因。對方鎮定自若而他黔驢技窮,這讓溫沈覺得縱然時隔多年自己還是那個對師兄艷羨又妒忌的小師弟。他妄自尊大多年,一切卻依然如舊,這何嘗不是一種笑話?溫沈冷笑一聲:“還債?”

他忽然道:“數月前在金水河邊,明黎被救走的時候,曾有一段簫聲破開我門眾內功,是不是你?”

商白景沈默一瞬,點了點頭:“是。”

溫沈又道:“那日分閣夜襲,有人用幾塊碎竹阻我,那人是不是你?”

商白景也沒有否認。

溫沈冷笑道:“既然如此,你一早便有機會將我斃命,卻偏偏留我至今,叫我親睹如今一敗塗地。你說什麽‘從沒那麽想過’,哈哈!難道還能是因為你慈悲嗎!”

這次,商白景搖了搖頭:“因為你欠的血債太多了。”他頓了頓,“淩虛閣欠的債也不是輕易便能償還的。”

溫沈唾道:“什麽狗屁欠來欠去的!成王敗寇,這江湖不是一貫如此麽!若是我如日中天之時,誰不為我歌功頌德?如今有了你,我大勢已去,自然是樹倒猢猻散罷了!”他冷笑一聲,“那從前的段熾風、慕容青雲,哪怕是咱們的好師父,還有你——從前的商少閣主!哪一個不是勝時鮮花著錦、敗時眾叛親離!時移世易而已,我又有什麽不同!”

“你說的確實不錯。成王敗寇,是非對錯都由勝者書寫。正如當日伐段大勝,我便自詡正義,屠仙谷便是萬惡之源。都是一樣的道理。”商白景看著他,“但你不同。溫沈。你勝時就已經眾叛親離了。”

溫沈強撐的體面在聽到這話時破碎了一瞬,有兇狠的神情在他眉目之間一晃而逝。

“那又如何?!”他嘶吼道,“我若不那樣做,難道一輩子受你們頤指氣使,一生籍籍無名嗎!難道我就註定該像向師叔一樣,庸庸碌碌地活一生嗎!我若不那樣做,當日跳崖的就該是我了!向師叔至死都背著叛閣之名,反正都是一輩子的罵名了,我何不選出人頭地的那一條!”

他愈說愈急,將多年的悶苦傾瀉而出,像發洩又像自語:“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何況在我治下,淩虛閣百年未有如此盛勢,這是我為淩虛閣做的!縱是來日到地下面對列位師祖,我也有話可辯!倒是你!商白景!你怎敢自詡淩虛舊人?你帶著這麽多人圍攻淩虛,你也敢面對師門嗎!”

他面色燥郁,雙眼發紅,額心紅痣擰進緊蹙的紋路裏,喝問的面容都猙獰。商白景聽得他句句逼問,卻仍是平靜無瀾的一張臉。清風徐來,衣袂簌簌。

“師門?”待得溫沈問畢,他才開口,“飛劍石已斷。溫沈,師門閣訓,你還記得一字嗎?”

溫沈張了張口,啞口無言。

“溫沈,你盡可為自己從前言行辯駁。但有三罪,你無言可辯。”商白景道,“弒親背恩,殺友棄義,此罪一也。”

溫沈眉心一跳。

“背棄閣訓,汙名師門,此罪二也。”商白景凝視他,“大行屠戮,禍及老幼,此罪三也。你棄情絕義,自毀於江湖,如今下場分明報應。你將淩虛帶入如今萬劫不覆之地,玷汙淩虛百年俠義之名,你如何敢去地下面對淩虛列位師祖?溫沈,你早已不行淩虛之道,不用淩虛劍法,你又怎敢口口聲聲以淩虛之名,說甚麽‘為了淩虛’?”

每一句質問劈面而來,溫沈強撐的體面便皸裂一分,到最後已經撐不住泰然的神情。偏生這些質問每一字都正中要害,他辯無可辯,因此面色便更郁郁。稱心遠遠在一邊看著,冷哼一聲。更遠處滿場寂寂。只有商白景執著一竿竹簫,與他四目相對:“你總以為是我的緣故,但即便我沒有僥幸存活,以你這些年的所作所為,自取滅亡也是情理中事。沒有我,也會有別人。溫沈,你做這些惡前,難道就沒有想過有朝一日一抔黃土魂歸九泉,你當以什麽臉目去面見……師娘嗎?”

他突然提到了師娘,提到了師兄弟二人心中共同的隱痛。溫沈心口一慟,身形搖晃些許,張口卻未吐出一個音節。他已刻意地將無念峰的一切都忘卻了,他無法去回憶那場痛徹心扉的大火和其間陰暗糾纏的私隱。半山的桂花自那年之後再不曾盛開,於是那之後的每一個秋天都孤清寂寞。再沒有人跳上樹去抖落一地金桂,也再沒有人細心熬煮那一碗熱氣騰騰的天香湯。

“……你何必費這些口舌。”半晌溫沈才沙啞地吐出一句,“我雖不知你怎麽活下來的,但你死而覆生,今日不就是來要我的命麽?你又修了比無影更厲害的功法,好啊,我還是不如你,那你動手便是了。舊人舊事,又有什麽好提?”

聞言商白景輕輕嘆了口氣,搖頭道:“你還是不明白。武功一途,總是山外有山。無影劍法是,越音秘技亦是,習武之道,何曾有一勞永逸的。你並非輸在功法,而是輸在人心。”

溫沈皺眉:“……不用你來教訓我!”

商白景搖頭:“你我早已不再是師兄弟,我如何還要教訓你?你認定是越音秘技勝過你的無影劍法,可我從未想過用越音秘技來勝你。”

他一邊說,一邊將手中竹簫別在腰際。溫沈擰眉註視著他的動作,見他放下竹簫,方擡手自後背取下那柄被麻布包裹的長劍。他緩緩地拆開布結,麻布便一圈圈松落,溫沈面色一凜,眼裏映著出鞘寶劍的璀璨流光。

朝光。

這柄久未出鞘的寶劍再一次執在舊主人之手,熠熠生輝,光華奪目。商白景愛惜地撫過劍身,眼神冰冷如鐵,亮若劍芒。

“……你回過淩虛閣了。”溫沈啞聲道。

“是,不久之前。”商白景道,“家中遺有兩件要緊的東西,我需得取回,所以回去了一趟。”

朝光挽出漂亮的劍花,鋒刃破空之音依然清冽如舊年。那聲音耳熟如昨,依稀像是從前師兄練劍,淩虛峰上日日響徹的兵刃聲音。

“淩虛閣,商白景。”他負劍而立,擡手向溫沈示意,“溫閣主,請賜教。”

他方才持簫時的平和從容在這一瞬煙消雲散,執朝光在手時溫沈仿佛又在他身上看到了從前的影子。驕傲,張揚,光芒萬丈。溫沈看出那是淩虛劍法起勢的動作,他咬牙道:“問虛十三式?”他發狠道,“別做夢了!問虛十三式如何敵得過無影劍法!”

商白景凝聲道:“清理門戶,自然要用師門武功。”

逝水入手,化為無影。溫沈恨道:“好啊!那便試試吧!”他放眼四周,叫道,“你不是還有這麽多部下麽!退那麽後幹什麽?叫他們一起上啊!”

“其一,他們是你的仇人,並非我的部下。”朝光轉刃,劍遏淩雲,“其二,用不著。”

“問虛第一式,春柳啼鶯。”

朝光逝水第一次交鋒,不再是舊時的點到即止而真蘊了要命的殺招。兩柄自幼相識相知的長劍絞鬥在一起,朝光閃耀,逝水冰寒。兵刃相撞,金鐵錚然。那劍式分明溫沈都熟悉的,他自幼也演練過無數遍了,可不知為何今日竟擋無可擋。朝光總能覓到他無暇顧及的死角,如春日鶯鳥輕盈點在他的破綻之上。溫沈被迫左支右絀,入手即無影的逝水難得停滯分毫,無影有形,這還是溫沈自習得無影劍法後第一遭。

“問虛第三式,醉嵐掩霧。”

他如何恢覆到如此地步?溫沈想不明白。他分明已被穿鎖了琵琶骨,殘了雙臂廢了武功。縱有再高的天資,沒有了強健的身體那也是無用。即便能有什麽運數習得那不挑根基的越音秘技,可是問虛十三式又豈是常人能輕易練得!但見朝光劍氣如山嵐又如輕霭,曼曼舞動間殺意卻如影隨形,其間執劍的那人身姿輕盈亭亭如竹,絲毫不見當日廢人模樣。溫沈心內一動,註意力分散了片刻,那嵐霭般的劍氣已覓得空隙,在他面上割了一口,有溫熱的血流溢了出來。

“問虛第九式,踏月行風。”

節節敗退間溫沈突然想到了從前,想到了這一招他並非習自師父而是師兄親手所教。這已經是問虛十三式中相當精深的招式了,偏巧修習這招時他遭了霜凜殘害,師父便未再傳授他後頭的招式。但商白景覺得不公,他狂妄自大慣了,還真擺出了傳道授業的模樣。日日逮他到演武場去,倒把自己的功課都荒廢了不少。他還記得自己當日怎麽也練不好這招,疲累不已,坐在地上正十分洩氣。師兄俯下身把他硬拽起來,口裏吵吵嚷嚷叫道:“往左啊往左!看見劍來要躲啊!”氣呼呼道,“怎麽連躲也不會了?剛才若不是我收得快,你若是傷到了,我哪還有臉去見師娘啊?”

往左。他心念這樣一動,身子便不自覺地朝左閃去。可是面前朝光殘影變化無窮無盡,他朝左一閃,偏巧直直撞上了無數虛影裏唯一真實的那道寒兵。

朝光穿肩而過,溫沈便這樣直直對上了長劍後頭執劍之人閃動的眼睛。溫沈看過這雙眼睛很多的樣子,喜悅的,憤慨的,木然的甚至瘋狂的。但此刻這雙眼睛裏又是一種陌生的樣子……他說不出來那是什麽情緒,因為朝光即刻又抽離了身體,濺了漫天的血花。

他也記得。溫沈想。是了,他那麽了解師兄,師兄又怎麽會不了解他。

“問虛十三式,日月一行。”

看到這一式溫沈才知道商白景消失不見的這些時日已經再度登頂,今朝日月比及當年走火入魔的姜止已然有過之而無不及。那輪旭日璨璨昭昭,襯得西方日暮都黯然失色,所有人都仰起頭來,一同凝望那輪耀目的太陽。那個人生來就是光芒萬丈,困苦和低潮從未熄滅過他的初心壓折他的脊梁。經歷了這麽多他仍未改過幼時的志向,他就是仗義的劍,是行俠的刀,是永遠砍不斷的飛劍石,也是他溫沈年少時最羨慕的大夢和理想。

日月淩空,撕裂霞光,這一幕著實太過輝煌。從前的師弟忍不住要拍掌讚嘆,但今日的溫閣主已迎來自己的終章。

光華散去,溫沈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腹腔的貫穿傷已是神仙難救,他口鼻都溢血,意識已模糊。遠處的稱心見大勢已去,幾個騰身已來到近前,也正巧聽到了這位縱橫多年的淩虛閣主彌留之際的囈語。他說:

“……好痛……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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