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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47-關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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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47-關竅人

誰也沒料到胡冥誨千裏迢迢登門拜會,不請求,不商談,竟開口就討要。

淩虛閣眾人皆驚且怒,連溫沈這樣素性穩重之人也不能穩定神色,皺眉道:“胡臺主未免有些過分了吧?貴臺的半本劍譜本就是自我淩虛閣強奪而去,如今我師父寬仁不計較,臺主怎可開口強要?”

姜止高坐在主位,面色陰沈至極。但聽溫沈質問,所以強壓怒火未發一語。胡冥誨嗤聲道:“老夫既然肯來,就是為了向姜老弟討要那半本劍譜,何必兜兜繞繞,滿口廢話!至於強奪,天下本就弱肉強食、能者為上。”他說著朝溫沈睨去,“不妨告訴你小子!另半本劍譜現下就在老夫身上,你有本事,自可來搶!”

溫沈被他噎了一噎,到底也不能真動手,面上遂浮起些許氣惱。胡冥誨本也不把晚生看在眼裏,冷道:“哼,段熾風之後,天下竟沒一個有種之人了!”

他這樣當面鄙薄淩虛閣,如不回擊,豈不是真將淩虛閣的臉面奉與踐履?商白景朝其掃了一眼,忽作恍然神色,朝溫沈道:“說起段熾風,小沈,你聽說過沒有?”

他這一句插科打諢聽來未免十分突兀。溫沈疑道:“聽說什麽?”

“據說從前段熾風酷愛奢華,吃穿用度無一不精。他性子又暴躁,稍有不快就拔劍殺人,所以屠仙谷裏伺候的人都格外小心。”商白景娓娓道。眼睛悄悄朝斷蓮臺那邊一瞟,見眾人都心生好奇,專註來聽,“因此呀,段熾風每一餐飯都格外講究。我聽說有一道菜是這位段谷主最喜歡吃的,叫作‘遍地錦裝團魚羹’。”

溫沈最了解自己這位師兄的脾氣,見他忽然說了這樣一通,雖不知究竟是何用意,但還是配合問道:“什麽‘錦裝’?什麽又是團魚?我還是第一次聽。”

“錦裝是燒菜用的許多珍稀配菜,團魚麽就是甲魚,也就是王八。”商白景笑瞇瞇道,“這道菜呢,配菜都是其次,精髓還在那只王八身上。咱們山上沒這種王八,一般呢水裏才有那玩意兒。小沈,你見過殺王八麽?”溫沈含笑搖頭。

“那王八殼子硬,又慫。但凡受點風吹草動,就縮回它的王八殼裏,一藏就藏好久好久,任誰也找不著它,你說是不是忒沒種?若要殺麽,也好說,只消隨便用些誘餌一釣,噫,這笨東西就探頭探腦自己冒了出來,到時候無論是砍臂膀還是砍腦袋,都由得漁人……”

“嘭”的一聲,胡冥誨以掌擊桌,震起滿桌碗筷杯盞齊齊騰空,兩根象牙筷朝商白景直射過來。商白景足下猛挑桌板,將身前膳桌掀起來相擋。然而兩筷視桌板如無物徑自破洞穿過,一左一右擦過商白景兩鬢,咚得釘在身後紅柱上。

一擊不成,胡冥誨翻身躍起,掌間運力雄厚,直直來取商白景的顱頂。商白景一腳將膳桌踹向胡冥誨,但也沒指望那小小一張桌子能攔住斷蓮臺主分毫。果然胡冥誨劈桌而過,木板崩裂,商白景急後撤略避,騰身踩著方才釘在柱上的兩根象牙筷躍上房梁。

鐵光倏忽一晃,淩虛閣主的重劍淩空斬落攔在兩人之間。利刃對上強掌,內力勢均力敵。罰惡出鞘,阻了胡冥誨欲殺的路,姜止面色凝肅,冷然道:“在姜某家中殺姜某的義子,胡臺主欺人太甚了罷!”

宴飲氣氛一掃而空,雙方都跳將起來,滿室兵影劍光。幼微罵道:“分明是姓商的出語不敬,姜閣主何不看看自己的好家教!”

商白景蹲在梁上雙手一攤:“姑娘可別冤枉我,我吃飯吃得高興,同我師弟品評一番菜譜,礙著貴臺什麽事?姑娘膽子好大,幹嘛將你家臺主比作王八?”

幼微一滯,氣得跳腳,指著商白景“你”了半天,也沒“你”出個所以然來。雲三娘子揚眉向上,面色倒不似先前和善,憑空多出分肅殺之氣,道:“少閣主,明人不說暗話!我等至誠而來,貴閣何以如此針鋒相待?”

“至誠?”溫沈斥責,“你們前腳強討劍譜,後腳殺我師兄,可也算是至誠麽?”

雲三娘子朗聲道:“我家臺主來意未說完全,便遭少閣主言語譏諷,如此局面,何能怪罪我等?”又朝姜止揖道,“姜閣主還請稍安勿躁,三娘知道姜閣主為何苦心孤詣尋求無影劍譜。可是說來姜閣主未必相信,那劍譜於您著實無用。”

她說得斬釘截鐵,十分真誠,淩虛眾人聞言一怔。商白景驀地想起那心法怪異之處,胸腔內那顆心像被擰了一把,漫起一絲不祥的預感。姜止亦怔了怔,隨即冷哼一聲:“是否無用,你又怎知!焉知不是貴臺為取得劍譜,編來誆騙我等!”

胡冥誨唾道:“欺世騙人,老夫可沒姜老弟這般好興致!”姜止聽他句句相辱,隱有所指,額中深川更深,幾要暴起殺人。只是稍稍猶豫一瞬,就聽胡冥誨續道:“怎麽,難道你家小子回來,不曾同你講過慕容家的小兔崽子是怎麽死的嗎?”

慕容澈是怎麽死的!

商白景自然不會忘記那觸目驚心的一幕,姜止縱聽轉述也難以忘卻。以當日少閣主之力本不是修習無影劍法的慕容澈的對手,原本該死在枉死城中的也是商白景才對。可是緊要之際,慕容澈卻忽然爆體而亡,無緣無故,實在令人匪夷所思。當日的商白景冥思苦想都不曾找到頭緒,乍一聽胡冥誨提及慕容澈,少閣主眼皮兒一跳,暗覺不妙。

胡冥誨冷笑道:“姜老弟,無影心法拿在手上也這麽久了,你當真沒覺出來那根本就是一本邪譜嗎!”

罰惡劍尖幾不可見地顫了一顫:“那劍譜……”

姜止怎會沒有發覺!可是他追尋無影這麽長時間,無論如何都不能相信那劍譜性邪,對薄雲擁毫無作用。眼見胡冥誨面上笑容猙獰似鬼,眼中大放精光,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在姜止心上猛戳一刀:“什麽狗屁‘生死人肉白骨’,也不知道哪個孫子傳出這種遭天譴的謠言!那詭異劍譜分明邪門至極,身為絕世劍譜,毫無門檻可言,威力更是古今難求,可是除了段熾風一個,練它的全他媽死得幹幹凈凈!你要拿那劍譜給你老婆醫傷,就不怕將她醫死了嗎!”

“不可能,不可能。”姜止執劍的手血脈賁張,他竭盡全力才沒在斷蓮臺面前搖晃,“你又沒看到心法,你怎麽可能知道?”

“哼!此事老夫早就知道,也就你還白日做夢,自欺欺人!明知慕容小子爆體還不肯醒悟,真是有病!”胡冥誨道,“看在你我半生對手的份上,老夫好心才來提醒你:別偷著去練,也別給你老婆使!自然,你想早點跟你老婆下去團聚,那老夫也不攔著你!”

天下皆知胡冥誨行事不定性情乖戾,他癡狂他瘋癲可他的確不屑說謊。正因如此,姜止師徒三人的心一齊沈入谷底。商白景以手扶梁,只覺自己頭皮都發麻,當日取得無影劍譜的種種磨難原來竟是徒勞無功!他結舌半晌,才問道:“不……不可能,無影劍譜若真是邪譜,胡臺主求它也是毫無用處,你何苦親來討要?”

胡冥誨斜眼看他:“你又怎知老夫要它無用?”

“你……”商白景眼光向下,挪去他空蕩的右肩下,卻沒說出話來。但胡冥誨看見了他的眼神,忽然大笑起來:“怎麽!你們以己度人,以為我要劍譜是為這只臂膀?”

他忽然發力,震脫鬥篷,空蕩的袖管立時暴露在眾人面前。老者橫眉立眼,挺拔傲然:“老夫一生縱橫,唯輸無影,平生最快之事,便是七年前與段熾風酣暢一戰!縱然敗於他手,一只胳膊,舍便舍矣!如今段熾風已死,姜老弟也已失去武人心胸,普天之下,對手難求!為今所念,不過想知我般若掌因何落敗,想要求譜一觀罷了。”

見淩虛眾人都默默無語,雲三娘子上前一步,含笑溫言:“那邪譜註定救不得薄女俠,姜閣主也不需學什麽無影劍法。劍譜於淩虛閣已然無用,何不賣斷蓮臺一個薄面,了我家臺主一生夙願呢?”

溫沈聽得這樣一篇話,早已經六神無主,此刻才小聲出言:“這……這也是你們一面之詞……”幼微立刻不屑道:“你若不信,自去練練試試啊?來日死無全屍時,不就知道我家臺主說的是真是假了麽?”

雲三娘子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幼微便氣鼓鼓地閉口不言。雲三娘子遂道:“姜閣主與薄女俠神仙眷侶盡人皆知,這無影劍譜生人肉骨之名確實也流傳甚廣,閣主一時不信,那也是應當。自然,空口白舌向貴閣討要劍譜也說不過去。方才三娘說過,我等屬實至誠而來。有一個消息,恐怕比起無影劍譜,更有望使薄女俠轉醒。”

姜止禁不住向她投去視線,問:“什麽?”

雲三娘子朝胡冥誨望了一眼,後者眼皮一掀,卻未出言阻止。雲三娘子得令,面上笑容愈發和顏可掬:“姜閣主不好奇麽?同樣的無影劍法,為何慕容澈練它死於非命,而段熾風練它卻獨步江湖天下無敵?”

“……為何?”

“我等已經查實,癥結在於一個要緊的人。”雲三娘子的聲音動人心魄,“此人二十年前在江湖上聲名鵲起卻乍然失去音信,自此再無蹤跡。時人稱作……‘鬼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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