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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48-身世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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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48-身世顯

屋內年輕些的後輩都將這個名字暗自嚼了一嚼,卻並未品出什麽名堂。雲三娘子婉然一笑,道:“此人盛名之時至今已過廿載,少閣主不認得也是尋常。可是姜閣主,您不會不記得吧?鬼醫盛名遠傳之時,淩虛閣難道未起招賢納士之念麽?”

商白景疑惑地向義父看了一眼,但見姜止面露凝思之狀,沈默片刻,倒並未反駁雲三娘子的話:“我聽聞那位先生曾自立門戶,可惜天有不測泯於風雨,舉派被滅而亡了。”

“姜閣主記得就好。”雲三娘子溫聲道,“鬼醫之能,當世獨一,縱是藥王當日也自愧弗如。”

姜止朝她柔美面龐望了一陣,忽然牽起嘴角冷笑道:“姑娘莫欺我年老健忘,鬼醫辭世之年,屠仙谷尚未出世,連段熾風都還只是個無名小卒。此人與無影劍法何幹?與段熾風何幹?”

“姜閣主莫急,且容三娘細細回稟。”面對質疑雲三娘子神色動也不動,依舊溫聲細語、滴水不漏,“普天之下如說有人能化解無影救醒薄女俠,縱觀古今獨有鬼醫一個。”商白景這時也自梁上跳下,和溫沈一齊並肩站在姜止身後,細聽雲三娘子說話,“而段熾風之所以能修煉邪譜卻毫發無損,正是因為有鬼醫相助。”

姜止揚眉道:“我記得鬼醫素來不愛見人。當日他拒絕先師邀約,故而連我都不曾見過他。段熾風憑什麽能夠得他相助?”

雲三娘子正欲開口,一邊的胡冥誨哼聲道:“因為人家兩個同你那寶貝義子一樣,是他娘個斷袖!”

許多道視線一齊朝商白景射去。商白景斷袖一事本是姜止隱藏的一塊心病,他自己無子,年歲漸長,卻也盼和愛妻含飴弄孫。不過商白景主意大性子野生不肯低頭,薄雲擁從前也勸過許多命也緣也的話,再加上他們江湖中人本就朝不保夕,自己都前途難料,又談何後輩子孫?姜止才將這事兒擱下不提。不過當面被老對頭如此語氣挑明,到底還是面上掛不住,臉色就又差了許多。雲三娘子一度,已知其心意,忙將眾人註意力扯了回來:“段熾風與鬼醫年少相識,品貌相當。一個馳馬試劍仗義行俠,一個行醫用藥濟世度人,盛名之前便已是一對璧人。”姜止憤憤道:“再如何相當,時日也對不上!鬼醫早已死了!”

“姜老弟,別太固執!”胡冥誨喝道,“七年前伐段終戰,那位比‘牽機子’還毒的毒公子,你還記不記得?!”

“什麽毒公子?”商白景問。但溫沈搖頭茫然,而他身前的姜止卻擡起手,阻了他再開口問話。商白景看見姜止的背影微微搖晃,記憶裏義父從來雷動風行,從未如此刻這樣蕭索滄桑。

“他……他就是鬼醫?”許久姜止才問。胡冥誨冷道:“否則呢?那樣的好神通,姜老弟平生見過幾個?童老爺子生前在你閣中時日長久,可能覆刻出那人半分?”

斷蓮臺主緩踱幾步,朝地上四下一望。一直默默護衛在他身邊的玉骨會意,俯身拾起他震落在地的鬥篷來重新為他披上。胡冥誨用僅存的一只手攏了攏衣襟,側頭向姜止道:“無影劍譜救不得弟妹,唯有鬼醫或有方法。”而姜止已從短暫的震驚中回過神來:“無影劍譜尚在眼前,鬼醫卻已身亡命殞。胡臺主的好意我已心領,可這個消息如何能夠救得拙荊?”

“這正是我等至誠之處,願將此消息奉上以換劍譜。”雲三娘子道,“從前我等肅清屠仙餘孽,偶然獲知秘聞:原來鬼醫當年並未在混戰中死去,而是輾轉波折,後來重與段熾風相遇,便一直隱居屠仙谷中,好如做了平常夫妻。而那個時候鬼醫便有一位傳人,只因鬼醫避世,所以也無人得知傳人內情。鬼醫雖於伐段戰中謝世,可他的傳人倘若能躲過當年圍追截殺,興許薄女俠還有一線生機。”

“也說不定早死了。”胡冥誨瞟他一眼,“從前咱們對姓段的恨之入骨,姜老弟可沒想過還有要靠屠仙餘孽救命的時候吧?”

“得了姜老弟,老夫給你時間好好考慮。”玉骨此時已前去將方才打鬥弄亂的滿地狼藉踢開,生生辟出一條還算幹凈的路來。胡冥誨吐了口氣,朝姜止頷首,“老夫肯將消息送與老弟,只為得到劍譜一觀。你這淩虛閣老夫住著不慣,便不多留了!十五日後,老夫在眾青山外的雲霧崖上靜候老弟,望你肯將劍譜贈予老夫。否則……”他哼笑兩聲。

姜止少被旁人脅迫,皺眉道:“否則什麽?胡臺主不妨直言。”

胡冥誨更是不懼,當真直言不諱:“我若十五日後見不著姜老弟,你我也不必再假充門面。老夫行事一貫隨心所欲,如若做出什麽事來,姜老弟可別怪責老夫沒把弟妹安危放在心上了!”他隨意一拱手,叫道:“不送!”

斷蓮臺眾魚貫而出,毫無留意,一行人的黑衣融入夜色,很快不見蹤影。姜止望著胡冥誨遠去的身影,忽然以劍撐地,身形搖晃些許,商白景與溫沈急忙一左一右上前扶住他:“義父!”“師父!”

姜止搖搖頭:“景兒,扶為父回房吧。”轉過身又道,“小沈也來。”師兄弟忙應了是,一齊扶姜止回到房中。商白景替姜止將罰惡擱回劍架上,姜止喚道:“景兒別忙,過來罷。小沈,沏壺茶。”

商白景回到義父身邊,姜止示意他坐下。從方才開始商白景心中就憋了許多疑問,此刻沒有外人,才好開口問詢:“義父,方才你們說的鬼醫是何人?”

姜止眼中沈沈,似在回憶過往。他聲音極低,像是回到一場舊夢:“那時候你和小沈都還很小,恐怕還不記事。鬼醫……當時江湖上最好的劍客名聲也趕不及鬼醫一半,只因比起無影劍譜傳說的功效,那位先生才是真正能夠生人肉骨的聖手。‘牽機子’素縈霜名揚四海,也不過是得他一夕點撥而已。”

“這樣厲害?”溫沈沏好茶,給師父和師兄各倒了一盞。姜止接過茶,點點頭:“是。當年許多名門世族都向這位先生下了邀貼,只是無論重金還是禮聘,鬼醫都不曾相投。你們師祖當年也是下帖請過的,可惜對方並未同意,你們師祖還為此扼腕嘆息許久。”

“如此奇才,不知高姓大名啊?”商白景問。姜止搖頭:“他以鬼醫之名揚名於世,本名倒不知是什麽。他不肯來淩虛閣,你師祖也不好攜勢相逼的,就由他去了。後來聽聞他和友人創了一個什麽宗……記不得了,不過沒過多久,有人覬覦他一身醫術,將那宗門殺了個幹凈。那之後鬼醫在江湖上就失去了消息,我當日聽說他那時就死了,還想著如若他肯同意你師祖相邀,到我淩虛閣中來,斷然不會是那個下場……可聽雲三娘子說他那時沒死,不知怎麽輾轉到屠仙谷去了。”

商白景道:“他若真與段熾風有情,在屠仙谷也正常吧。”溫沈又問:“方才胡冥誨說的‘毒公子’又是什麽?當日我也在屠仙谷外,為何沒見呢?”

“你當日守在屠仙谷邊角,自然未見。伐段最後一戰與段熾風一決輸贏時,只有我、胡冥誨,還有從前的慕容青雲三人在前。”姜止輕聲道,他手指淺淺叩桌,眼中卻一片恍惚,“那天……那天我至死不忘。段熾風已勢窮力竭,我們三人合攻竟然也拿他不下。若非他被我們耗盡了氣力,如今這江湖還是他段熾風的天下。我還記得那天是冬月十二,屠仙谷下了好大的一場雪,目所及處,凈白一片。後來……後來我一劍刺穿他胸膛,抽劍時他卻仍站著,叫慕容青雲在雙膝上削了一劍,才終於跪倒。正這時候,漫天的雪光裏,忽然自屠仙谷中又走出一位公子,好氣度、好樣貌,真是神仙般的品格,卻穿了一身大紅的喜服。”

“喜服?”

“是啊。”姜止憶道,“他瞧見段熾風,便撲來扶他。那時段熾風全身是傷,意識已經很模糊。慕容青雲呵斥他,問他是誰,他也不答。因見有人援救,段熾風又將死,後頭有幾個華月劍派觀戰的小子便沖來要拿他請功……景兒,你不會想到當時是什麽駭人的場面。為父一生之中,從未見過那樣的……毒。”

毒。商白景右眼輕輕一搐。

而姜止並未看向愛徒,他目光仍虛幻,像還沒走出舊日噩夢:“幾息之間,從人到水。如不是我親眼所見,我絕不相信世上會有這樣的毒術。”

他靜靜地說著,全然未曾看見商白景蕩魂攝魄的張惶眼神。他身側,商白景面色瞬時蒼白如紙,緊握的拳心生起一層細密的汗。

化骨……化骨!

他怎麽會沒見過這樣的毒!那個黛山的夏夜裏,羅剎幫的劫匪當著自己的面化作一灘血水,手無縛雞之力的醫師站在他們中間,垂下的眸子無波無瀾。這樣的奇毒世所罕見,是巧合嗎?當日明黎怎麽說的?商白景拼命回憶,腦子卻紛亂如麻。他說那毒是什麽?是哪來的?是……

——“毒名化骨,乃先師所創。雖性烈卻並不精妙,算不得什麽奇毒。”

先師所創……先師所創……

那一瞬,商白景好如當頭重錘,直錘得他眼冒金星、神飛天外。是巧合,商白景想,當年肅清屠仙餘孽傾江湖之力,那什麽鬼醫傳人怎麽可能避得過?明黎、明黎那樣病弱的體魄,若他真是屠仙餘孽,又怎麽可能置身事外,好端端地活到現在!一定是巧合。商白景想,他是個醫師,又時常外出游歷,指不準有甚麽奇遇,得了些屠仙谷殘餘的藥方……

他拼命在替明黎找理由,殊不知也是為自己找借口。那是他的救命恩人啊,是與他並肩多日的朋友,是他珍視的……人。可是腦中只要稍停一瞬,有些駭人的念頭就像野草一樣滋生蔓長。商白景只好瘋狂動念,以強壓那些可怖的想法。

不可能!以義父所述來看,鬼醫傳人如若在世,又怎會寂寂無名做一介鄉野醫師?胡扯!胡扯!

——“我自幼跟隨先師隱居於此,不曾在江湖上貪攬盛名。”

不會的,明黎的醫術這樣精妙,幾能媲美藥王。那鬼醫比藥王能強得多少?

——“我的醫術,不及先師十中之一。”

屠仙谷殺人如麻,明黎卻慈心善行,哪一點像是屠仙谷的人?認識他這麽久了,他分明一貫只施恩而不結怨……

——“明醫師……在華月劍派曾有故人嗎?”

——“有過仇人。”

孤居山林的鄉野醫師同叱咤武林的一代名門能結什麽仇?

商白景嘴唇發麻,腦中轟鳴,他想到比明黎是屠仙谷的人更恐怖的一件事。屠仙谷與華月劍派有仇,難道與淩虛閣就沒有!段熾風一劍穿心是義父所為,屠仙谷熯天熾地是義父所令。如若明黎真是鬼醫傳人,那麽自己……

他手中茶盞抖得幾乎拿不住,沸水倒出,燙了少閣主一手,茶盞啪得砸在地上。姜止被響動驚醒,凝目來望:“景兒?”

“師兄!”溫沈急忙撲來看他的手,商白景擡頭,瞧見師弟的臉上還留有震驚的餘色。他也知道,商白景想,那個黛山的夏夜中發生的一切小沈都看在眼裏。溫沈拿衣袖替他拭了手上沸水,朝姜止道:“師父,你說的這鬼醫傳人……”但他沒能說下去,因為商白景反手掐住了他的手腕。

姜止瞧見商白景被燙紅的手:“景兒,怎麽這麽不小心?”全然沒理睬溫沈未盡的半句。商白景竭力朝義父擠出一個笑來:“沒事的,只是聽故事聽得入神,一不小心。”

姜止手中有同樣一盞茶,因而揣測他燙得並不嚴重,所以關切兩句,便轉回鬼醫與劍譜:“斷蓮臺所說也不能全信。從前便是我也只知鬼醫而不知其傳人,自明日起,小沈好好去查鬼醫傳人一事。追查此事恐怕艱難,小沈你多費心。”溫沈將滿肚子的話強咽回腹中,應了句“是”。姜止遂轉向商白景:“鬼醫傳人未必在世,還是劍譜可堪指望。景兒於武學一道天賦甚高,明日起隨為父閉關研究無影心法,只要其中有一線希望,就決不能放棄這條路子。”

然而商白景直著眼毫無反應。姜止皺眉,只當自己這位弟子皮又緊了:“景兒?你聽見為父說的話了嗎?”

溫沈捅了捅他,商白景這才猝然回神。他急忙滿口應承,得了姜止允準,才急攜師弟共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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