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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41-勿相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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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41-勿相辭

其實比這奉承的恭維話商白景自小到大聽了不知多少籮筐,但一生讚譽加在一起也比不得他這一句來得動聽。驕狂如商白景此刻竟叫他一聲讚揚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撓撓頭道:“自幼我受父母教導,既然習得武功,自該霖雨蒼生。匡世濟民,理當如此,明醫師過譽。”

明黎眼神微動:“二位高堂將白少俠教養得很好。”

商白景笑了笑,不欲再多提這個傷心話題:“其實……其實我一直很好奇,明醫師與尊師如此聖手,為何偏要隱居黛山?以你們二人的醫術,若是出世,絕不遜色藥王聲名。”

商白景問完這話才心裏一驚,想起面前這位大夫待人最是疏離。從前多問一句其師貴姓都引得他不悅,今日如此探問,恐怕招致他不快。商白景正想找補,但大約因他替明黎擋了一劍引得醫師對他另眼,今次問詢,醫師竟然並未回避。明黎沈默片刻,輕聲道:“先師在世時,也曾經救人無數。縱然用毒,也只用於兩途:一為攻病,一為自保。他從未害過人。”

商白景早已揣度明黎心中最在意的大抵就是他那已然過世的師父,但此刻見他提及亡師時的神情極落寞淒然,親人垂危的商白景也感同身受。他聽明黎道:“先師心系蒼生,早年間也並非避世之人。他們那時的江湖紛亂非常,門派傾軋比之如今更為嚴重。後來……他曾經……因有親近之人,被迫卷入門派之爭,是而過世了。”

商白景“啊”了一聲:“我曾聽人說起過,屠仙谷出世之前,江湖黑暗如長夜難明,其間血雨腥風遠非我等可堪想象。其實如今太平格局也算是屠仙谷開創,可惜尊師生不逢時,若生在今日,恐怕不至為此遭難了。”

明黎垂下眼,不置一詞。

商白景問:“明醫師所說與華月劍派的舊仇……與此有關嗎?”

明黎:“……算是吧。”

商白景點點頭,略微了然。

“華月劍派從前窮奢極侈,慕容青雲也是出名的好享樂,所以養出慕容澈那樣的驕奢紈絝。明醫師都不必講述,我也知道尊師與他家不是一路。但華月劍派當年勢大,豈是一介醫者可堪抗衡的。”他說著嘆了一聲。

明黎未置可否。大約是商白景話多起來,於是明黎又恢覆了從前悶不做聲的脾性,半晌也沒多說出半個字來。商白景對明黎早已與待他人不同,明黎些微變化他都捕捉入眼,只當是今夜話又說得多了些:“尊師那樣仁心善行,竟然因門派之爭落得如此結局,實在是天道不公。不過如今華月劍派早已灰飛煙滅,連慕容澈也已死,也算是替你師父報了仇。善惡有報,尊師九泉之下,得知天理昭彰,也能安息了。”

“善惡……有報?”明黎略揚了眉。

“自然。”商白景自然而然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這是天理。我生平所願,便是承繼家中願景,匡扶正道,叫善惡有報,方不負此生。”

聞聽這話明黎微微勾起了唇角,但商白景隱隱覺出他這仿佛不是個笑模樣。明黎仰面向他問道:“那麽……白少俠,你又如何區分善惡呢?”

商白景一怔。

夜色掩映下,醫師容色隱匿。他仍只是端然站在那裏,聲音卻輕幽無比。商白景發怔的功夫他這次似乎真的笑了一笑,那笑容裏情緒卻依舊不甚分明:“白少俠如此心性……倒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商白景啞然片刻,他對明黎的過去一無所知:“是……尊師?”

“不是先師。是……我同樣親近的一位尊長。”明黎道,“他曾經也同白少俠一樣,行事由心,待人誠摯,自有他的善惡準則。不過那個世道之下他想做好人也難……罷了,不提了。”

“明醫師可以同我說說的。”難得聽他一氣說出這許多話,商白景只盼他肯再同自己多說一些,“我願意聽。”

明黎默了默:“其實也沒什麽,只是聽聞白少俠方才言論,叫我忽然想起一些舊事罷了。時過境遷也沒有提起的必要,人與人更不可能相同,白少俠就當我胡說罷。”他略略一頓,“雖然很多事已經無關善惡,但如今世間習武之人太多,行善之人卻太少,如你這般也很難得。”

他今日已不知是第幾次出語讚譽了。

“至於……至於令堂之事,若有過往脈案,或許我可以試試。”

商白景心間微微一動,手不自覺地撫上腰間。

“明醫師,多謝你。我已不知該如何回報。”商白景仰面笑起來,眼睛炯炯發亮,“大恩難報。請你受我一物,望你莫嫌唐突。”

他說著自腰間解下那枚他從不離身的朝陽璧,玉璧上一輪紅日映著今夜皎皎月光。明黎微揚了眉顯露意外之色,頓了頓道:“……此物恐怕太過貴重,我受不起。”

“正因貴重,才敢相贈。”商白景未收回手,“這塊朝陽璧於我逾越性命,而明醫師已數度救我於生死之間。我不過是再放一條性命在你手裏罷了。”

他說這話時,鬢發叫輕柔的風拂得顫顫,眸中赤誠熱忱惹人心亂。明黎眼神亂了一瞬,垂下的長睫就將眼底情緒擋嚴。他說:“……枉死城中你也替我擋下一劫,這麽算來其實……”

“不要算。”商白景說,斬釘截鐵,企盼熱烈:“我不想算。”

明黎啞然,藏在烏發下的一雙耳朵泛起紅來,襯得耳垂上那顆小痣愈發顯眼。商白景又將朝陽璧朝他遞了一遞,笑道:“你既認我作朋友,就別再說這些見外的話,受我一禮罷。”

攤開的手掌上躺著價值連城的玉璧,明黃的玉穗半墜著輕晃。半晌醫師緩緩擡手,輕輕自商白景手中接過朝陽璧。這已算是認了商白景的話、受了商白景的禮,商白景心中喜悅,眉目越發朗然。明黎垂眸撫摸玉璧,只覺那玉觸手生熱,像殘留著誰的體溫。一貫體寒的醫師難得覺得面上發熱,他垂著眼沒敢同商白景對視,只低聲道:“既如此,我替少俠暫且保管。”

雖是圜旋的話,但商白景依舊喜形於色。晚風微涼,夜已過半,商白景掛懷明黎身體,忙不疊道:“天不早了,明天還要趕路,明醫師,早些歇息吧。”

聞言明黎似乎松了口氣,於是妥帖將朝陽璧貼身放入懷中,朝他頷首:“你與溫少俠路上替換的傷藥我已備好,另附一些禦毒驅瘴的丸藥。品類名稱都寫在藥包上頭,若有需求可酌情自用。你左手的傷痊愈之前,不可碰水。”

他還是老樣子,言少而行多,細致又周全,人雖似冰霜,舉止卻若春風。商白景不由地笑意更深,朗聲應道:“是。”又道,“待我回家稟過父母,必定再往黛山與明醫師暢談古今。”

明黎垂下眼輕輕頷首,不再多言,側身為他合上了門。商白景滿心歡喜,將桌上攤開的半冊劍譜貼身妥善裝好,才喜滋滋地往榻上一仰,腦中思緒紛飛,不知幾時才昏然睡去。翌日一早,眾人於驛館之中集聚用過早膳,隨後分道揚鑣。

平州太遙遙,因師兄弟二人身都有傷,回程時沒再騎馬,而是雇了車,腳程便更慢了一些。再望見淩虛閣前佇立的飛劍石時已是深秋時節,因緣峰半山的山桂千裏飄香,較之別處馥郁更多了幾分山風的清冽。溫沈率先跳下馬車,回程一個多月,他胸前傷口早已大好:“師兄,我們終於回家了。”

商白景緊隨其後。仰賴醫師靈藥,他一身劍傷大多已好全,只左手傷勢太重,剛剛新長出皮肉,所以還包著裹簾。他不要溫沈攙扶,自己跳出車廂,又給車夫付了銀錢,欣喜道:“是啊,沒想到這次出門花了這麽長時間。當日咱們發的信義父應當早已收到了吧?”

啟程時溫沈就已給姜止寫了信,詳細講述了此行種種事端。因兩人都有傷,溫沈憶及上次姜止曾令商白景以身體為先,所以硬是按住了師兄蠢蠢欲動歸家的心思,以自己的傷做借口,強逼商白景同他一起搭馬車回去。聽見師兄詢問,溫沈笑道:“自然早就收到了。走,咱們拜見師父去。”

今日回來,知客峰眾守峰弟子倒很盡忠職守,一見商白景與溫沈回來都喜不自勝,紛紛圍上來問東問西,眼笑眉飛。商白景自然也同眾師弟師妹們打趣說笑一回,一路被簇擁著向淩虛峰去。早已有弟子前去通報姜止,因此商白景登上淩虛峰時遙遙一望,便見玉玄殿前姜止獨自站在風裏相候,急忙騰身飛去,不叫義父苦等:“義父!景兒回來了。”溫沈亦跪拜叩首:“師父。”

“好、好。”姜止左右手同托,以內力托起二人。多日不見,姜止似乎憔悴了些,眉心川紋也深了一些。他將商白景從頭掃視到腳,因見他手上有傷,所以扶起他手臂察看:“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小沈傳信回來說了那些事,實在將為父嚇了一跳!”

商白景道:“義父,我沒事的。倒是小沈當胸遭了那小子一劍,若不是他練劍時日不長,劍氣微弱,恐怕小沈就要遭罪了。”

姜止聞言,才轉首向溫沈打量:“小沈,你可好些?”溫沈忙道:“我的傷已大好,師父不必擔憂。”

姜止點點頭,重將視線投於商白景身上:“別站在風口。你們先進殿拜過列位師祖,隨後到我房裏來說話。”

於是依言按照規矩參拜畢,師兄弟二人便同往姜止房中敘話。商白景這時才自懷中取出貼身安置的無影劍譜,將之恭敬奉與義父:“可惜當日又被斷蓮臺橫插一腳,奪去後半本劍招。義父放心,我定設法再從斷蓮臺手中奪回後半本來。”

姜止接過那半本無影劍譜,凝神註目良久,半晌才道:“這劍譜果真害人,險些折損了你!幸而你們無恙,否則我百年之後,有何臉目去見列位師祖?”

“為了師娘,付出性命我也願意的。”商白景說,隨即被姜止橫眉立目地喝止:“不許胡說!你師娘難道願意看到你去送命?”

他叱過愛徒,眉心反倒擰得更深:“劍譜之事,我已知曉。如今我們與斷蓮臺各執一半,這等情狀確實也始料未及。”

溫沈問:“為今之計,師父可有良策?”

姜止搖搖頭。他放下劍譜,起身走去書案邊,將壓在鎮紙下的一封信箋抽了出來,推至二人面前。商白景與溫沈對視一眼,因商白景手傷,溫沈便取過信箋,展開來與商白景共讀。入目第一眼卻不是字跡,而是繪在箋封之上的半朵蓮花。

商白景一驚:“斷蓮臺的信?”

“不止。”姜止冷笑一聲,“你看看落款。”

師兄弟二人這才依言向下看去,皆是大驚。尾頁落款鐵畫銀鉤、筆老墨秀,明晃晃地書著三個大字:

“胡冥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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