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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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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什麽新娘子?

陳禾更是疑惑,眉頭緊擰,目光朝人群喧鬧中心望去,卻只能看見一個肩膀寬厚的陌生漢子、一個佝僂肩背的老人,以及站在自家門口面無表情的徐蓮嬸子,隱約還能聽見“婚約”、“銀子”這些字眼飄出來。

李眠往陳禾身邊靠了靠,他語氣裏轉為憤憤不平,頗有些激動。好在周圍人同樣對著輿論中心議論紛紛,倒是沒人註意這邊兩個交頭接耳的小哥兒。

“還不是袁家那檔子事!你知不知道,袁家四桂姑娘,去年那陣被她爹袁二狗拿十兩銀子許給了魚兒村的木家?”

陳禾想了一會兒,點頭。這事他有印象,不過是聽王翠荷閑聊時提過一嘴,說那木家的傻兒子如今都有二十七八了,腦子也不靈光,就算家裏有些錢、能拿出來十兩銀子,可四桂嫁過去也定是受罪、而不是享福去了。

就王翠荷當時的態度,也不怪陳禾跟她統一戰線,對素未謀面的木家沒什麽好感了。

以上那些話李眠自然也聽他娘講過,見陳禾知曉這事,他才繼續說道:“當初袁二狗剛沒那會兒,徐蓮嬸子就張羅著給四桂退親,我娘還說她是個明事理的。沒成想木家這麽能拖,現在倒找上門來了!”

關於魚兒村的木家,陳禾了解甚少,既不知道對方是做什麽營生的,也不清楚退親的後續,忍不住追問道:“徐蓮嬸子既然早就張羅退親,沒成嗎?木家到底是做什麽的,怎麽現在才來鬧?”

“嗐,”李眠擺擺手,“做泥瓦匠的。先前沒來鬧是因為那木老頭做工時摔了腿,躺榻上倆月沒起得來,可不只能現在才來鬧嘛。”

他繼續補充:“你來晚了,先前已經吵過一道,不過木老頭翻來覆去也就是那些話,沒聽著也無所謂。要我說這木家占不到理,那大半年沒來,誰知道他們是同意是不同意?不知道拖到現在才來是啥意思。”

然而李眠話音剛落,圍著的人群那邊猛然一靜,隨後便是一個略顯疲憊的聲音出來說話,話音裏還時不時夾雜著幾聲咳嗽。

“咳咳、親家母,你這事辦的不地道。”木老頭按理說如今也就五十來歲的人,可他一頭白發和滿面皺紋,卻顯得像過了古稀一般,只有一雙瞇縫的眼睛透露出精明的光來,“當時袁小兄弟還在時,咱們談的好好的,十兩銀子為聘,等到四桂成年了,就到我們家來,給我兒木根做媳婦。怎麽如今不作數了?莫不是如今你們有了賺錢的活計,就看不上我們家了?”

他指的“賺錢活計”自然是村裏的藕粉生意,可荷塘是村裏的、藕也是村人一起挖一起加工的,又不是她們一家的,再賺能賺到哪裏去?

徐蓮聽著木老頭顛倒黑白的話,指尖悄悄攥緊了衣角,卻沒讓情緒顯在臉上。

她往前站了半步,聲音平穩得像在說尋常家事,對著圍觀的鄉鄰們道:“大夥兒都是鄉裏鄉親,說話得憑良心。村子裏頭的生意不是我們一家的,各位都能看著,再不濟我們就去村長那查,看看我們幾個女人拿了多少。”

“四桂是我親生女兒,我做娘的,斷不會拿她的終身大事胡來。去年四桂她爹剛走,我見她終日悶悶不樂,便想著先把這門親事退了,畢竟木根比她大十一歲,日子得是四桂自己過,總不能委屈了她。”

周圍幾位婦人點頭稱是,木老頭原要一一瞪過去,可這畢竟不是魚兒村,壓根沒人怕他的威懾,權當被路邊的狗叫了兩聲,無人在意。

徐蓮便又側頭,指了指身邊的徐梅,“當時我就同四桂她姨商量過,起初我沒好意思直接上門,托了魚兒村的張屠戶去說和。”

“張屠戶是你家遠房表親,沒錯吧?本想著能好好商量,可他回來卻說你一口咬定‘聘禮既收,婚事便作數’,還說我是因為想給女兒另尋好人家,死活不肯松口。”

徐梅性子急,沒等徐蓮說完就接話道:“我姐為這事愁了好幾天!隔了半個月,實在沒辦法,才拉著我去魚兒村。那天你不是就坐在院子裏曬草藥?見了我們連個招呼都不打,我姐好聲好氣跟你說‘四桂年紀還小,嫁過去怕受委屈’,你倒好,拍著桌子說‘袁二狗在世時既已應下,你一個婦道人家說了不算’!”

徐梅越說越氣,差點沖上前去要跟木老頭物理層面“理論理論”,可徐蓮卻輕輕拉了她一把,將妹妹留在身側,繼續對著木老頭道:“當時上門,我就把十兩聘銀原封不動還了回去,還多添了兩百文,說給木根補補身子。你當時把銀子收了,只說‘容我再想想’,沒說半個‘不’字。如今怎麽反倒來鬧了?”

木老頭被問得語塞,卻依舊硬撐著不肯離開。他拖到這個時候才來找,無非是打聽過消息,知道荷塘村去年這會兒有了新生意、新門路賺錢,前些日子特地花了十文錢,請了本村的閑漢來打聽過消息,一聽說荷塘村又開始收藕了,便拉上兒子來討要,哪怕拉不回新媳婦,多要點銀子也是好的。

“我那是一時沒琢磨透!婚姻大事本就該看男方意願,我家木根還等著四桂過門呢!今日要麽讓四桂跟我們回村,要麽再拿二十兩銀子作補償,不然這事沒完!”

二十兩不是小數目,徐蓮只覺得眼前這老貨是在說夢話。她皺了皺眉,對這胡攪蠻纏的老頭已經大不耐煩,但畢竟退親這事她們雖然自認說清了,可占理不多,要是能直接嚇退木老頭肯定更省事,“銀子我已還了,親事也早說清了。你若是覺得不依,咱們大可去鎮上,找官老爺評理,沒必要在這兒擾了鄉鄰。”

“評理就評理!”木老頭見徐蓮態度溫和,只當她好欺負,原本他也沒打算空著手打道回府,此時見徐蓮非但不肯給錢還拿報官嚇他也沒在怕的,那雙渾濁的眼珠一轉,突然沖身後的木根喊道:“木根,把你媳婦拉過來!咱們這就回家!”

木根本就腦子不靈光,聽了他爹的話,當真朝著躲在徐蓮身後的四桂撲過去,粗糙的手一把抓住了四桂的胳膊,他腦子不靈光,力氣卻大。袁四桂躲閃不及,像是被鐵鉗鉗住一般,嚇得尖叫起來,“娘!救我!”

這一下,徐蓮的臉色瞬間變了,剛才的冷靜克制全沒了蹤影,她猛地推開木根,拉起女兒的手就往身後一藏,同時抄起放在門邊木柴堆上的柴刀,鋒利刀刃對著木老頭和搞不清狀況還想上前來的木根,她手上雖微微發抖,眼神卻如同護崽的親獸一般兇狠,“你敢動我女兒一根手指頭試試!”

圍觀的人都嚇了一跳,連徐梅都沒料到姐姐會如此激動,木老頭更是被那亮閃閃的刀刃嚇得後退兩步,拉著兒子連連後退,結結巴巴地說:“你……你竟敢拿刀?難不成你還想行兇、殺人不成?”

“我不想殺人,但誰要是敢搶我女兒,我便跟誰拼命!” 徐蓮字字堅定,“我男人沒了,家裏就剩兩個女兒。你若是再逼她,我便是拼了這條命,也絕不會讓你把她帶走!”

袁四桂撲到徐蓮身邊,緊緊抱著她的胳膊,“娘,我不跟他們走……我不嫁人!”

徐蓮沒推開她,卻也沒放開手裏的柴刀,鐵了心要將木老頭趕走,“今日要麽你自行離開,要麽我便去報官。你選一個。”

木老頭看著徐蓮眼裏的狠勁,又瞧了瞧周圍人指責的眼神,知道今日在別人地盤上是討不到好了,只能狠狠瞪了徐蓮一眼,“你給我等著!” 說完,拉著還想往前湊的木根,灰溜溜地擠出了人群。

木家人走後,沒了熱鬧看,圍攏的村民們也都散了去,只有幾個跟徐蓮關系不錯的嬸子阿叔留下來,安慰了仍在擦拭眼眶的袁四桂幾句,而後瞧著天色不好,也很快各自回家了。

臨走前,跟她們家最熟悉的一個嬸子偷偷拉著袁四桂的手,低聲勸她道:“四桂啊,剛才肯定嚇壞了吧?那木家本就不是良人,不嫁是對的。但你說不嫁人,那是氣話,嬸子懂,但也別讓你娘擔心。你這麽好的姑娘,將來肯定能找個靠譜的,嬸子幫你留意著,咱慢慢挑。”

袁四桂聽著這話,只捏著衣角,默默將眼眶周圍最後一點濕意抹去。她如今雖暫時對婚嫁之事沒了信心,但也不想拂了嬸子的好意,便勉強扯出一點笑意,“謝謝嬸子…我會記著的。”

對方這才面色欣慰,抽手離開回家去了。

這會兒家裏就只剩下了兩對姐妹,徐梅瞧著姐姐像是有話要說,便去後院尋躲著沒出來的五娘了。她們如今可不是能無所事事的主,村子裏頭還忙著要藕粉,多做一點,手上就能多些錢、多些跟人對峙的底氣。

前院靜悄悄的,徐蓮將手裏還未放下的柴刀丟到一旁,摸到椅子坐下,“四桂,過來。”

袁四桂已不像之前那般畏縮,但性格一時之間改不了太多,女孩安靜地走到徐蓮身邊,輕輕彎下膝蓋,靠在母親膝頭。

“你是怎麽想的?”徐蓮垂頭看她,先前她被袁二狗所困,對女兒們關註不夠,這是她欠四桂和五娘的,因此剛一聽說四桂不想嫁人,心裏也沒多大波瀾。只是事關終身大事,她免不了要多操心幾句。

袁四桂很快領會了她的意思,“娘,我說真的,我不想嫁人。”

徐蓮的手頓了頓,沒有立刻反駁,只是輕輕撫上女兒靠在膝頭的發頂。手底發絲柔軟,因為營養不良還有些泛黃。

她沈默片刻,聲音放得很輕,“娘知道你不是說氣話,白天木家人那樣鬧,換誰也不敢再往嫁人上想。”

袁四桂的肩膀輕輕抖了一下,把臉往母親腿上又埋了埋,聲音悶悶的,“不是怕…… 是覺得沒必要。以前爹在的時候,總說我是賠錢貨,要賣了換銀子;現在咱們做藕粉能賺錢,我能幫娘和姨姨幹活,能照顧五娘,嫁不嫁人,好像也沒那麽要緊。”

“傻孩子。” 徐蓮失笑,指尖蹭過女兒泛紅的耳尖,“日子是給自己過的,不是為了別人過。你要是真覺得不嫁人自在,娘絕不說半個不字。可你要是因為以前的事,把心門關上了,娘會心疼。”

徐蓮頓了頓,想起自己年輕時的模樣,她也曾盼著能嫁個知冷知熱的人,最後卻落得那般下場,便又補充道:“不是所有男人都像你爹,也不是所有婚事的目的都像木家那樣齷齪。你翠荷嬸子家的李樹哥可還記得?他去年成的婚,前幾日我還見著那小子寶貝一樣扶著小柳散步,那緊張的樣子,好像恨不得扛著他媳婦走路一樣。”

袁四桂沒擡頭,手指卻慢慢松開了攥著的衣角。李樹和柳霜白新婚那日,她也在路邊沿站著,還接到了幾塊喜糖,只是以前總覺得那是別人家的熱鬧,跟自己沒關系。此刻聽母親提起,心裏竟悄悄泛起一點軟意。

徐蓮看她的反應,便知道女兒在想什麽。她點到為止,只是拍了拍女兒的背:“咱不著急。現如今家裏有能糊口的活計,你且多學點,往後指不定也能到鎮上去開個鋪子。若是真沒遇上……咱就這樣過下去,不也能活嗎?”

“娘……”袁四桂終於擡起頭,眼眶又泛起紅色,卻沒了之前的迷茫,眼裏多了點光亮,瞧著生機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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