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共度春節

關燈
第71章 共度春節

自那夜入夢風波後, 龍嶺山重歸往日的沈寂。

風雪封山,香客絕跡。

日子在無執規律的晨鐘暮鼓、誦經打坐中靜靜流逝,清冷而單調。

唯一的不同, 是禪房裏那尊鬼帝愈發“不像個鬼”了。他不再以魂體飄蕩,而是凝成實體, 儼然霸占了無執的禪房與暖玉床, 每夜都理直氣壯地要以“同床共枕”助他恢覆元氣, 將這清修之地過得比活人還煙火氣十足。

臘月三十, 除夕日。

天剛蒙蒙亮,無執便被一陣叮鈴哐當的響動喚醒。他睜開眼, 琉璃般的眸子在熹微晨光中平靜無波, 望向聲音來源。

謝澤卿正指揮著兩個睡眼惺忪、揉著眼睛的小沙彌。

“窗花貼高些, 要正!”

“還有那燈籠, 掛在廊下,說了多少遍,要對稱!懂不懂什麽叫皇家禮制,帝王威儀!”

小沙彌一個叫知心, 一個叫知省,都是嬰孩時被無執從山下撿回,如今不過五六歲年紀。此刻, 一個抱著紅紙,一個提著漿糊,被這位突然變得極其嚴苛的“謝施主”訓得暈頭轉向。

謝澤卿叉著腰,臉上滿是嫌棄。“蠢死了。”

一回頭, 對上無執投來的視線, 那嫌棄瞬間化作無限溫柔, “醒了?”

無執坐起身, “你今日,興致頗高。”

謝澤卿立即飄近,不可思議地提醒:“你忘了?今日是除夕!”

“在宮裏,這可是舉國同慶、祭天祀祖的大日子!”

他邊說邊從旁邊一張不知何時搬來的紅木幾案上,拿起一副墨跡未幹的春聯。

“過來,搭把手,把它貼到山門上去。”

無執目光落向春聯。

上聯:佛光普照三千界。

下聯:帝威廣布億萬疆。

橫批:人鬼同樂。

無執:“……”

他沈默片刻,擡眸時清俊的臉上看不出喜怒。“不妥。”

“何處不妥?”謝澤卿挑眉。

無執平靜地陳述,“會把財神爺嚇跑。”

謝澤卿被噎了一下,冷哼一聲:“朕就是你的財神!”說著從袖中摸出一錠金燦燦的元寶,隨手拋給旁邊看傻眼的知心。“拿去山下買些好酒好菜,今夜,朕要守歲!”

知心捧著沈甸甸的元寶,小臉通紅,求助般望向師父。

無執的目光,在那錠金元寶上停留了一瞬,50兩黃金僅按金價也不止買好酒好菜了。他微微咳嗽一聲,“寺中……雖不清貧,但也不宜鋪張。”

“誰說要鋪張了?”謝澤卿理直氣壯,“這是朕犒勞孩子們的!”

他走近一步,微微俯身,燃燒著赤金的鳳眸,灼灼地盯著無執。

“朕為你操辦一場年夜,有何不妥?”

那根名為清規戒律的弦,似乎又被這滾燙的言語輕輕撥動。

無執終未再言,起身披上厚僧袍。

“師……師父?”知省怯生生喊道。

無執走過去,揉揉他的小光頭,“金元寶山下不好用,為師給你們現錢,你與知心同去,相互照應,早去早回。”

“好耶!”

兩個小沙彌歡呼一聲,接過師父遞來的幾張紅色錢幣塞進僧衣兜,像出籠的小鳥,一溜煙跑沒了影。

禪房內,只剩二人。

無執走到紅木幾案前,取筆鋪紙。他垂著眼,長睫在瞼下投下淡影,遮住了眸中情緒。

“你的那副對聯需換,貧僧重寫一副。”

謝澤卿沒有阻止,走到他身後,雙手環胸,靜靜地看著。

風雪不知何時已停,久違的冬陽穿透窗欞,恰好落在那執筆的手上,骨節分明,修長白皙,不似凡塵之手。此刻正穩握筆桿,筆尖游走,行雲流水。

謝澤卿的目光從那雙手緩緩上移,劃過清瘦挺拔的肩背,掠過白皙如玉的後頸,最終定格在那完美無瑕的側臉。

陽光下,那面容仿佛生輝,連細微絨毛都清晰可辨。鼻梁高挺,唇色淡極,如精心雕琢的玉像,不染塵煙。

“不好看。”

無執皺眉看著自己認真寫下的字,淡淡地評價道,“像螃蟹。”

然後將紙揉成一團,丟掉,拿出一張新的宣紙,展開來。

謝澤卿心口驀地一軟。他伸手自後方輕輕覆上無執握筆的手,魂體冰涼的觸感透過皮膚傳來。

無執筆尖一頓,一滴濃墨在紅紙上暈開,毀了“春”字最後一筆。

“朕來教你。”謝澤卿的胸膛幾乎貼上他的後背,低沈嗓音響在耳畔。

他握著無執的手,帶動筆尖在那片墨跡上重新起筆。

“寫春聯,講究的是一個‘意’。”

“心中要有期望,筆下才能生輝。”

陰冷氣息拂過耳廓,無執身體微僵。他能清晰感受到身後體魄內蘊藏的毀天滅地之力,也能感受到那份毫不掩飾,幾乎要將他吞噬殆盡的占有欲。

“看,”謝澤卿語帶笑意。

無執垂眸,見紅紙上躍出一個嶄新的“春”字。那一捺被帶得格外舒展,睥睨天下中透出一絲繾綣溫柔。

兩種截然風骨強行交融,恰似他與謝澤卿。

無執從謝澤卿的桎梏中掙脫出來,走到禪房門口。

門外庭院積雪反射著刺眼陽光,那幾個被謝澤卿掛上的紅燈籠,在清冷空氣中顯得格外喜慶。這破敗多年的古寺,在師父圓寂後,頭一次有了“年”味。

無執目光最終落在那副陽光下發著金光的春聯上。筆鋒霸道,墨韻溫柔。

“如何?”

謝澤卿聲帶不易察覺的得意,如開屏孔雀急於炫耀翎羽,“朕與你聯手,當是世間絕品。”

無執將筆輕擱硯臺。他擡眼,琉璃眸在冬陽下清澈得不似凡人。

“字是好字。”他頓了頓,平靜補充:“可惜貼出去,寺裏或許會多一門驅鬼的業務。”

謝澤卿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

最終,那副“人鬼同樂”的春聯貼在了無執禪房門上,未去禍害山門。無執另書一副“山門納福,古寺迎春”,字跡清雋,一如其人。

午後,知心和知省拎著大包小包,深一腳淺一腳從山下回來。兩個小光頭凍得通紅,哈出的白氣團團上升。

謝澤卿負手立於廊下,看著他們獻寶似的掏出青菜、豆腐等等一些素食,鳳眸中是毫不掩飾的嫌棄。

“除夕之宴,就食這些?”語氣是帝王對禦膳房的嚴苛,“連道佛跳墻都做不出來。”

“謝大哥,我們給你打包了燒鵝!”知心仰起小臉,舉起另一只油紙包。

謝澤卿頓時雨過天晴,笑逐顏開:“也罷,既在寺中,便從簡吧。”

窗外天色漸晚。

廚房內,油燈昏黃,映著竈膛跳動火光。

餃子在沸水中翻滾。無納手藝精湛,食材足夠時,素齋也能變出十幾樣花樣,今日師兄既允他放開手腳,他便從午後一直忙到現在。

面前七八個陶鍋“咕嘟”冒著熱氣,蒸騰出誘人白霧。竈邊、案上、地上擺滿食材:猴頭菇、松茸、羊肚菌……甚至還有一整塊冰鎮著,且雕成蓮花狀的冬瓜。

地上鋪著厚厚絳紅雲紋地毯。中央一張巨大紫檀木圓桌,光滑如鏡,雕著繁覆的龍鳳呈祥圖案。上方懸一盞華美八角宮燈,暖光傾瀉,亮如白晝。

桌上玉盤珍饈,琳瑯滿目。“水晶肴肉”、“羅漢齋”、“素佛跳墻”……皆以素食材料做出了宮廷禦宴的精致與奢華。

謝澤卿坐於主位,儀態十足,如君臨天下主持宮宴。知心和知省一左一右,瞪著烏溜溜的大眼,好奇看著滿桌未見過的素齋,小鼻子聳動,饞涎欲滴。

“什麽時候才能吃飯呀?”知省小聲問,眼睛已盯上那道香菇釀豆腐。

謝澤卿挑眉端架,掃他們一眼:“急什麽。”慢條斯理道,“你師父還未到。”

話音未落,齋堂門被緩緩推開。

夾雜著雪後寒意的清冽空氣,湧了進來,瞬間吹散了滿室的暖香。

所有人目光都被吸引過去。

門外夜色如墨,門內燈火通明,一道身影立於光暗交界。

最先闖入眼簾的,是一抹莊重威嚴、沈澱了歲月的朱砂紅。錦斕袈裟,金線繡出的繁覆纏枝蓮紋從肩頭蔓延至衣擺,在燈下流淌著淺淡華光。

無執踏步入內,身後夜色霎時淪為背景。那張清俊出塵的臉,在朱紅與金紋映襯下,褪去所有清冷疏離,平添驚心動魄的聖潔與妖異。

佛骨天成,偏又生了副顛倒眾生的皮相。劍眉斜飛,目若琉璃映雪。鼻梁高挺,唇呈淡緋,鼻尖那點褐痣,如雪地落下的桃花瓣。

一剎那,齋堂落針可聞。

“啪嗒。”

謝澤卿手中那雙白玉箸直直掉在紫檀桌面,滾了兩圈停下。

他整個人僵住。鳳眸底只剩下近乎呆滯的震撼,如被奪了魂的石像,死死盯著門口那道身影。

“師父!”知心先反應過來,跳下椅子驚喜喊道。

“師父今天……好好看!”知省也跟著喊,小臉通紅,從未見師父穿得如此華麗。

無執目光掠過小沙彌,邁步走進。步履沈穩,袈裟下擺劃開流暢紅弧,金線蓮紋明滅。

“除夕守歲,按寺中舊規,”

他聲音一如既往清冷如玉擊,在死寂齋堂清晰響起,“需著正裝,主持法事。”

他在陳述一個尋常理由。可謝澤卿,一字未入耳。

他的世界只剩那抹紅,和那個人。那紅如一團火,燒進魂魄深處,燙得三魂七魄酥麻。

無執走至桌邊,正欲落座。

“……好看。”

一道沙啞到極致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謝澤卿緩緩從震撼中回神。他望著無執,鳳眸深處以更狂暴的姿態重新匯聚起毫不掩飾的占有欲,是恨不得將眼前人拆吃入腹的瘋狂。

“禿驢,”他聲音壓得極低,如護食兇獸發出警告,“這身衣裳……”灼熱視線幾乎要在袈裟上燙出洞來,“以後,不許再穿給旁人看。”

霸道,且不講道理。

窗外不知何時又飄起細雪。零星鞭炮聲從遙遠山下傳來,帶著人間煙火的暖意。

齋堂內宮燈璀璨,飯菜熱氣氤氳,混合著小沙彌壓抑不住的小小歡呼。

無執微微垂睫,長密睫毛遮住了琉璃眸中一閃而過的極淡笑意。

無納終於端來最後一道菜,無明跟在身後拿著碗筷。才進門,小沙彌們便一窩蜂湧上。

冷風裹著雪沫瞬間湧入。桌邊只剩無執與謝澤卿二人。無執目光投向庭院那片被風雪覆蓋的無垠白色,落在那兩盞風雪中搖曳卻依舊亮著的紅燈籠。

這間破敗的古寺,第一次,有了“家”的溫度。

謝澤卿不知何時已挪到他身旁。未發一語靜靜相伴,以自身存在為他隔開半壁寒風。

一人一鬼,沈默坐著,看著眼前其樂融融。時間仿佛在此刻拉長。

良久。

無執望著窗玻璃上那個緊挨著自己的高大模糊身影,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似怕驚擾滿院風雪。

“謝澤卿,”他沒有回頭,那雙總是淡漠的琉璃眸清晰地映著窗外風雪與不滅的燈籠光點,“若我不做和尚了,該如何生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