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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火鍋破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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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火鍋破戒

那句話輕得像要被風雪吞沒, 落入謝澤卿耳中卻不啻於一場驚天雪崩。他猛地回身,那雙總是盛著狂風與烈焰的鳳眸死死鎖住無執。

風停了,雪也靜了。周遭小沙彌的歡笑聲消失, 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他眼中正以燎原之勢瘋狂燃起的狂喜。

“你說什麽?”謝澤卿的聲音裏每個字都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無執沒有重覆。他靜靜回望,琉璃眸子在門廊紅燈籠的映照下染了一層暖光, 像兩塊被捂熱的琉璃。

“師父!謝大哥!開飯啦!”

小沙彌們圍著無納與無明二人再次回到座位, 奶聲奶氣地喊道。

謝澤卿深吸一口氣, 像是要把那沒處安放的狂喜強壓下去。

齋堂內暖意融融。紫檀木圓桌中央, 一口巨大的銅鍋“咕嘟”冒著熱氣,被S形隔板完美分成兩半:一邊是翻滾著鮮紅番茄的金黃濃湯, 另一邊是飄滿辣椒花椒的麻辣鍋底。

無執的視線越過精致素齋, 精準落在那半鍋翻滾的紅油上。他拿起白玉箸卻未動, 看著鮮紅透亮的猴頭菇和豆腐泡在沸騰湯汁裏翻滾。清冷的琉璃眸裏難得透出小饞貓般的神態, 目光徹底被紅湯黏住。

謝澤卿將他這副模樣盡收眼底,不催也不語,靜靜看無執的側臉,每一幀都不願錯過。

無執收回目光, 放下玉箸,骨節分明的手轉向桌角那排五顏六色的鐵皮罐子。他從中挑出一罐通體深紫色的。

“師父,那個甜!”知心眼尖嚷嚷, “是葡萄味的!”

無執握住易拉罐,食指一扣拉開拉環。清甜果香混合氣泡炸裂的微響在空氣中彌漫。他舉起深紫色易拉罐,淡漠的琉璃眸緩緩掃過桌上每一個人。

“新年,快樂。”

謝澤卿學著無執的樣子, 隨手摸出個通體綠色的罐子。無明見狀一驚, 覺得似有不妥卻未出聲。

謝澤卿敲了敲鐵皮, 看了看小拉環, 隨即拉開。一股混合麥芽與苦澀植物的奇特氣味飄來。他瞬時皺眉這味道與方才小和尚喝的甜膩果子水截然不同,但帝王尊嚴不容露怯。他學著無執的樣子將綠罐舉到唇邊,仰頭灌下一大口。

俊美的臉龐瞬間凝固。難以言喻的苦澀液體帶著無數細密氣泡在口腔轟然炸開!這就是當朝人們愛喝的?他只覺得從前除夕宴的貢酒才算佳釀。

雖不喜卻尊重。他放下瓶子,用剛拿過罐子的手握住無執手腕,灼熱目光死死鎖住對方的眼,聲音低沈霸道,一字一句都如刻入魂魄的誓言:“往後年年,朕都陪你過。”

“師父!謝大哥!快吃菜!菜要涼啦!”知心奶聲喊著,小心夾起一塊釀豆腐泡放進碗裏。

“開席。”無執從方才那句話中回過神來,放下葡萄汁,拿起白玉箸,這次再無猶豫。筷子徑直伸向那半鍋翻滾的紅油。他夾起一片浸透紅油的猴頭菇送入口中細嚼慢咽。清俊絕倫的臉上看不出半分辛辣刺激,只有長密睫毛在咀嚼時輕顫如蝶翼。

辛辣滾燙的滋味在味蕾炸開,舌尖發麻,額角滲出細密薄汗。

謝澤卿看著他淡緋色的唇被紅油潤得愈發艷麗,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只覺得魂魄深處那團燒了千年的火,更旺了。

“咳……”知省被辣得小臉通紅,猛灌汽水,“師父,這鍋底好辣!”

無執放下筷子,拿起公筷從番茄清湯鍋裏給兩個小沙彌各夾一大塊冬瓜。“食不言。”

他垂眼拿起葡萄汁喝了一口。冰涼甘甜壓下辛辣,留下奇妙覆雜的回味。

謝澤卿就這麽看著他,看著清冷眉眼在齋堂暖燈下柔和得不可思議。

“若我不做和尚了……”那個石破天驚的問題仍在耳邊回蕩。謝澤卿胸腔似被無形手攥住,酸脹滿溢。他原以為要在這破廟看著這人誦經禮佛直到魂魄虛無,可現在,這塊萬年寒冰親口說,他或許不當和尚了。

無執照顧完小沙彌,正要自己夾菜,才發現面前小白瓷碗裏不知何時已堆成小山。

他擡眼看向那個樂此不疲布菜的鬼帝,目光在“小山”上停留三息後,清澈琉璃眸裏無波無瀾。

他拿起白玉箸,平靜夾起第一塊浸滿紅油的豆腐泡送入口中。吃得很慢,每口細嚼慢咽。俊美絕倫的臉上依舊是淡漠出塵的模樣。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一股灼熱火線正順食道燒進胃裏。

謝澤卿目光一瞬不瞬鎖著他。看那淡緋色的唇被紅油潤得如三月最盛桃花,看一抹極淡薄紅從白皙脖頸悄無聲息蔓延至耳根。

對面兩個小沙彌早已停筷,呆呆看著師父將“小山”一點點夷為平地。無執緩緩放下玉箸,發出輕微脆響。此刻他的胃裏像揣了火爐,口中灼燒感愈演愈烈,帶著絲絲刺痛。

他伸手拿過旁邊的易拉罐。

“師父!”

知塵眼尖,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可晚了。無執甚至沒看,冰涼罐身貼掌心。他仰頭,喉結滾動。

一飲而盡。

齋堂瞬間死寂。除謝澤卿外,所有人嘴巴張成圓圓的“O”。就連無明笑呵呵的臉被驚住。

夾雜著苦澀與麥芽發酵的古怪液體,沖刷著無執的口腔與食道。

“砰。”

空罐子被輕輕地放在桌上。

無執擡眼,總是清冷無波的琉璃眸蒙上一層淺淡水汽。他看著滿桌人見鬼似的表情,微蹙劍眉。“這果汁……”頓了頓,似在斟酌用詞,“味道,甚是奇特。”

話音剛落。

眼前世界天旋地轉,頭頂八角宮燈拖出無數重影。對面小沙彌的臉變成模糊色塊,耳邊驚呼聲遙遠不真。

“師父!你把謝大哥的酒喝了!”

“那是酒啊!”

酒?

酒?無執腦中緩緩浮出問號。他想撐桌起身,身體卻軟如棉花,整個人不受控制向一側歪去。

下一秒,落入一個冰冷卻堅實得令人心安的懷抱。熟悉氣息瞬間將他包裹。

“無執?!”謝澤卿一把將人撈進懷裏,語氣緊張,“你感覺如何?”他知曉出家人不食酒肉,如今無執將他那罐徹底合理精光,謝澤卿現下只擔心無執的酒量如何。

無執靠在他懷中,緩緩擡眼。看著近在咫尺俊美的臉,眼底是毫不掩飾快將他溺斃的焦灼。

總是清冷淡漠的臉上,忽然緩緩勾起一個極淡的笑。如雪山之巔悄然綻放的第一朵蓮,聖潔而妖異,驚心動魄。

“謝澤卿,”聲音很輕,帶著醉後沙啞綿軟,像羽毛搔刮在鬼帝心尖,“你的酒……”

他眨了眨水汽氤氳的琉璃眸,很認真地評價:“不好喝。”

話音落下,整個人便軟下去,意識沈入混沌。

這個小和尚的酒量也不行!

謝澤卿幾乎下意識將人整個撈進懷裏。低頭看著懷中人因酒意辣意泛起薄紅的俊美臉龐,心跳漏了一拍不,魂體沒有心跳,可他魂魄深處那團燃燒千年的業火,此刻燒得前所未有的旺。

“師父!師父你怎麽了!”知心和知省嚇得跳下椅子,連汽水都打翻了。

“無事。”謝澤卿的聲音壓抑著旁人無法察覺的滔天喜悅激動。他將懷裏人抱得更緊,像在宣告所有權,“他只是醉了。”

謝澤卿打橫抱起無執,動作熟稔如做過千百遍。朱砂色錦斕袈裟自他臂彎垂落,金線蓮紋在燈火下流光溢彩。

“你們繼續用飯,”帝王目光掃過桌邊所有人,語氣不容置喙,“朕送你們師父回禪房。”

說完,他抱著無執,轉身便走入了那片深沈的夜色與風雪之中。

齋堂內無明無納面面相覷,小沙彌們望著遠去身影滿眼迷茫。

“知省……師父他,好像笑了?”

“……嗯,我還看見,師父的耳朵,紅了。”

凜冽的寒風,迎面撲來。

雪花落在無執滾燙的臉頰上,瞬間融化成水。

他勉強睜開一條眼縫,視線裏是謝澤卿線條分明的下頜和在風雪中飄揚的幾縷墨發。

“謝澤卿……”他無意識呢喃,輕如雪落。

“朕在。”

頭頂傳來低沈溫柔的回應。

“貧僧……”無執微蹙眉頭,似為何事苦惱,“好像,破戒了。”

謝澤卿腳步一頓,低低笑起來,胸腔震動在寂靜雪夜清晰可聞。“嗯,你破戒了。”

無執身體微僵,掙紮著想從懷抱下來:“放我下來……要去佛前,懺悔……”

“不必。朕赦你無罪。”

他們正路過大雄寶殿。殿門緊閉,門縫透出長明燈微弱溫暖的橘光,莊嚴肅穆氣息即便隔著厚重門板也撲面而來。

無執身體徹底僵住,整個人縮進謝澤卿懷裏,一只手搖搖晃晃地伸出,輕輕捂住他的嘴。

“噓……”因醉意水光瀲灩的琉璃眸緊張盯著大殿方向,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做賊心虛的軟糯,“不要讓佛祖知道。”

謝澤卿身體猛震,停在風雪中低頭看著懷裏人。那張總是看透世間虛妄的臉上,此刻竟是孩童般的認真緊張,他似乎真在擔心殿裏那尊泥塑金身會聽見對話。

“小聲點……”無執見他不走,更急了。冰涼柔軟的指尖帶著酒氣溫熱貼在他唇上。

謝澤卿鳳眸瞬間暗下,裏面是翻江倒海的欲念。他輕輕親了下那根擋在唇上的修長手指。

無執如遭雷擊!

他猛地縮回手,琉璃眸因震驚瞪得渾圓,“你……”

“怕什麽?”

他抱著無執一步步走向禪房,聲音狂妄不可一世,“大不了,不做和尚了。”

他微微側頭,冰冷薄唇幾乎貼上無執滾燙耳廓,氣息如淬毒蜜糖,一字一句帶著焚盡八荒的偏執。

風雪驟大,裹挾帝王瘋魔低語灌入無執耳中。

他徹底懵了。腦子裏,像被塞進了一團亂麻,什麽清規戒律,什麽佛法道心,全都被攪成了一灘漿糊。

砰。

禪房的門被一腳踹開,又在身後重重合上。

溫暖的室內空氣,瞬間隔絕了屋外的風雪。

謝澤卿將他輕輕放在鋪著厚軟墊的暖玉床上。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單膝跪在床沿,雙手撐在無執身體兩側,將他完全籠罩在自己陰影下,燃燒赤金風暴的鳳眸死死鎖住床上的人。

“無執。”

他開口,聲音嘶啞。

“回答朕,方才在齋堂裏,你問的那個問題。”

琉璃眸已徹底失焦。無執看著頭頂放大的俊臉,看了半晌才慢吞吞吐出兩字:“……什麽?”

“你說,”謝澤卿俯下身,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鼻尖,“若你不做和尚了……”

他死死地盯著那雙水汽氤氳的眸子,一字一頓地問。

“後面呢?”

“後面……”無執的腦子,已經轉不動了。酒勁徹底上湧,他只覺得天旋地轉,眼皮重得像壓了兩座山。

他下意識地,喃喃重覆。

“後面……”

“該如何……生活……”

說完這句,眼皮一合竟就這麽睡去。呼吸均勻綿長。

謝澤卿:“……”

滔天瘋狂偏執瞬間偃旗息鼓。他看著毫無防備的睡顏。

良久。

他發出了一聲,夾雜著無奈、寵溺,低低的嘆息。

他俯下身。

一個冰冷,卻帶著無盡珍視的吻,輕輕地落在了光潔的額頭上。

“傻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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