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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陰雲壓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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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陰雲壓寺

無執靠坐在床頭, 沒有回應謝澤卿。

是生是死,是因是果,從來由不得自己。

他的命, 從來就不是他的。

謝澤卿見無執垂眸不語,只當默認, 俊美的臉上浮現一絲滿意。

鬼帝的身影在晨光中淡了幾分, 依舊固執地懸浮在床邊。

隔壁院落, 傳來一陣清脆又稚嫩的讀書聲。

“人之初, 性本善……”

穿透院墻,帶著塵世最鮮活的暖意, 湧了進來。

無執微微側頭, 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清冷琉璃的眸子裏, 萬年不化的冰霜,融解了一角。

寺裏那幾個半大的小沙彌,在做早課。

無執的眉頭微蹙。

細微的表情變化,沒能逃過謝澤卿的眼。“何事煩憂?”聲音柔和。

無執收回視線, 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明年秋季他們該上學了。”

“九年義務教育。”

謝澤卿沈默了,雖不懂這“義務教育”是何種典章制度,但凡事沾上年歲, 便意味著一筆不小的開銷。

“你在擔心,錢不夠?”

無執“嗯”聲。

傷勢未愈,靈力枯竭,短時間內怕將會無法接驅邪除祟的委托。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吃喝用度, 卻不能讓那幾個孩子, 因為一身洗得發白的僧衣, 在同齡人面前擡不起頭, 那樣的學校生活並不好受。

見無執皺眉,謝澤卿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對這煩擾“俗世”的無名火。

佛骨之身,天命所系之人,豈能為區區黃白之物所困!

謝澤卿側過臉,狹長的鳳眸睥睨著窗外連綿的青山,語氣是理所當然的霸道。

“山下那幾戶為富不仁的,朕夜間遣一縷魂念,去他庫中‘借’些銀兩便是。”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取些用度,天經地義。”

無執擡眸,那是偷竊。”

謝澤卿的表情一僵。

“一飲一啄,莫非前定。”

無執的聲音平直清冷:“非分之財,必有其殃。此為因果,沾不得。”

“迂腐!”

鬼帝俊臉一沈,有些不悅,“那朕點石成金,總不算竊取他人之物了吧?”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指尖縈繞起一縷幽藍的陰氣。

無執神情淡然:“是為欺詐。”

謝澤卿徹底沒話了。他滿身的通天本事,在這小禿驢的“因果”、“法規”面前,竟是處處掣肘,半分都施展不開。滿腹一股千年未有的憋屈感,湧上心頭,卻又新奇得緊。

罷了。

這小禿驢的原則,比他那身佛骨還硬。

謝澤卿冷哼一聲,撇開視線,散去指尖的陰氣。

“這也不行,那也不可,當真是麻煩。”

謝澤卿繞著禪房飄了一圈,最終停在無執面前。

“此山中不乏天材地寶,朕可號令山間精怪,為你尋些百年參,千年芝,拿去換錢,總不算違了你的‘因果’吧?”

無執的睫毛微動,沒有說話,謝澤卿眼珠子滴溜轉了轉就當做他默許了。

那之後,日子竟真的平淡了下來。

無執沒再下山。那場對峙幾乎耗盡他全部的靈力,佛骨雖能自行恢覆,過程卻如涓滴匯海,緩慢綿長。他需要靜養。

秋意漸濃,庭院梧桐葉落了滿地,又被小沙彌們掃起堆在墻角。

夜幕降臨。

謝澤卿寸步不離地守在無執身側,時不時為他渡些陰氣。無執將那股陰氣在體內緩緩轉化,周身再度泛起淺淡金光。

晚課結束,小沙彌們洗漱完畢,熟門熟路地搬著小板凳,圍在誦經堂的電視前。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知塵興奮地喊:“今天放到三打白骨精了!”

孩子們頓時歡呼起來。無執盤腿坐在後方,膝上攤著本翻舊的經書,目光卻不在字裏行間。他身側,一道半透明的魂影負手而立,比誰都站得筆直。謝澤卿正一臉嚴肅地盯著屏幕上躥下跳的毛臉雷公嘴。

月光如練,晚風微涼,混著香燭淡雅氣息與孩童嘰嘰喳喳的笑鬧。

這是寺廟一天中最有人氣的時刻。

無執清冷的眉眼在電視明明滅滅的光線下,柔和些許。

兩集很快播完。

“好了,去睡。”無執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效力。

孩子們雖意猶未盡,還是乖巧起身,搬著小板凳揉眼回房。

“師父晚安。”

庭院重歸寂靜,無執拿起遙控器,正要關掉。

“等等。”謝澤卿不知何時已挨著他坐下,鳳眸緊鎖屏幕,“還有後續。”

無執動作一頓,看向電視。片尾曲後,是下一集的預告。

“這潑猴,也忒無禮!他師父明明是凡胎肉眼,是非不分,趕他走便是,何故要念那緊箍咒?”

謝澤卿看得眉頭緊鎖,一臉的憤憤不平。

無執收回手,沒再管,轉而從僧袍的內袋裏摸出手機。屏幕解鎖,點開了一個圖標,激昂的戰歌瞬間響起,又被他迅速調至靜音。

謝澤卿註意力全在電視上,對身邊一切渾然不覺。

“豈有此理!”

屏幕裏,唐僧又開始念咒,謝澤卿看得魂體都開始冒黑氣,“這和尚迂腐至極!若在朕的麾下,早給他發配哪家鄉間破寺去修行……!”他說著忽然噤聲,眼睛瞥向身邊正全神貫註的人,見他似乎沒註意自己說了什麽,這才稍稍松了口氣,繼續看向電視。

無執垂著眼,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靈活跳動,神情專註。

“不對!”謝澤卿忽然湊近屏幕,似要鉆進去,“這妖精使得障眼法,那猴子的眼睛竟能看穿本相?此乃神通!”

他一驚一乍,帝王的威嚴蕩然無存。

無執的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操控的角色,因一絲走位失誤,被對方擊殺。

屏幕暗了下去。

謝澤卿還在點評:“這豬頭倒是識時務,知道打不過就跑,倒有幾分小聰明。”時而扼腕,時而怒罵,完全沈浸其中。

【Defeat】

巨大的紅色字母,占據了整個手機屏幕。

無執抿了抿唇,指尖微動,面無表情地退回主界面,重新開始了一局。

這一次,他更專註了,琉璃似的眸底仿佛燃著細小火焰。

身旁,謝澤卿的點評未停,“這唐僧,是非不分,人妖不辨!氣煞朕也!”

游戲界面進去,無執選了最擅長的打野。

開局順利,節奏完美。

就在他準備拿下關鍵的龍時

“糊塗!糊塗啊!”

謝澤卿猛地一拍大腿,雖只是虛影,卻帶起陰風陣陣,吹得無執僧袍獵獵作響。

“那白骨精分明是假死脫身,這和尚竟還信了她的鬼話!”

無執的手指,猛地一僵。

屏幕上,他的角色被對方五人集火,瞬間蒸發。

手機傳來系統提示。

【You have been slain.】

無執緩緩擡起眼,看向身邊那個看得正投入的鬼帝。

謝澤卿正為孫悟空被趕走而扼腕嘆息,絲毫沒註意到身邊驟然降至冰點的氣溫。

無執沒說話,低下頭,再一次點了“開始游戲”。

五分鐘後。

【Defeat】

十七分鐘後。

【Defeat】

半小時後。

【Defeat】

無執捏手機的指節微微泛白。他看著屏幕上連續四場敗績,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眸子沈如寒潭,醞釀著風暴。

他深吸一口氣,點下第五局。開局順利,1分24秒拿下紅buff的無執拿到一血,血線也告急的他正要回到野區。

“無執無執快看!”謝澤卿興奮地拽他袖子,“這猴子變成小妖精混進去了!好計謀!好膽色!”

他太過激動,魂體凝實了幾分。

無執的視野被遮擋了兩秒。

高手過招,勝負只在瞬息。他的屏幕瞬間暗了下去。

誦經堂內的空氣瞬間凝固,死一般的寂靜。電視聲與謝澤卿的讚嘆仍在繼續。

但無執,放下了手機。

周遭的溫度,一時間比謝澤卿盛怒時還要低。

謝澤卿終於察覺到不對。他轉頭,只見月光下,小和尚清雋絕塵的臉上覆著層千年寒冰。

那雙琉璃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看著他。不帶情緒,卻比後山鎮壓邪物的黑色結界更讓人心悸。

“……小禿驢?”謝澤卿試探著開口。

無執沒理。

他轉身,邁步,走出了誦經堂。一步步走到庭院中央那棵巨大的梧桐樹下,站定。

月光透過稀疏的枝椏,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從懷中,又摸出了那個手機。

謝澤卿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跟了過去,懸浮在他身後半米處。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但他知道,這小禿驢,生氣了。

只見無執垂下眼,解鎖手機。

謝澤卿剛想開口,卻聽見一陣極其熟悉,又帶著幾分急促的電子音。

“咚。”

“咚。”

“咚咚咚咚……”

無執垂著眸,面無表情地盯著屏幕,修長的手指在上面飛速點擊。

一下,又一下。

【功德+1】

【功德+1】

【功德+1】

【功德+1】

謝澤卿:“……”他看著無執冰山似的側臉和飛速敲擊電子木魚的手指,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好像……闖禍了。他小心翼翼地湊過去,試探著開口:“那個……朕方才,是不是太大聲了?”

無執不理他,繼續敲。

“咚咚咚咚……”

“你……在生氣?”

“咚咚咚咚……”

“是朕的錯,”鬼帝陛下活了上千年,頭一回如此低聲下氣,“朕下次看的時候,不出聲了,可好?”

無執敲木魚的動作,終於停了。他擡眼,清冷目光掃過謝澤卿寫滿“忐忑”與“心虛”的俊臉。眼神平靜,怒意已經散去,只餘下一點無奈。

“那是排位賽。”

“……排位賽?”

“輸了,會掉星。”

無執無比認真地解釋。

謝澤卿心猛地一揪。看著無執眼下因靈力未覆而顯的淡淡青影,看著他緊抿的、毫無血色的唇,千年道行幾乎瞬間破防。

他怎麽忘了,小和尚尚在養傷,需靜心休養。自己卻只顧看那勞什子猴戲,擾他清凈,還害他輸了游戲。雖不知輸了會如何,但看他這副模樣,定是氣得不輕。他看著無執又低頭默默敲起電子木魚,那自閉模樣看得他心口發悶。

怎麽辦?

哄,得哄。

謝澤卿深吸口氣,緩緩飄到無執身後。他伸手,懸停在無執背心處,未觸及僧袍。一縷精純陰氣自掌心緩緩渡出,如冰涼絲線輕柔包裹住無執周身,絲絲滲入他微亂的氣息,撫平因怒火躁動的靈力。

降火。

物理降火。

“朕,明日陪你打回來。”謝澤卿在他身後信誓旦旦地保證。

無執側首看了他一眼,收起手機,“不必。”

他轉身,向禪房走去,“自己打更快。”

謝澤卿的魂體僵在原地。他看著那抹灰白身影消失在門後,半晌,才哭笑不得地搖搖頭。

這冰山,好像融化了一角。

雖然,是被他氣化的。

半夜。

呼!

窗外,刮起一陣陰風。

像是無數冤魂在貼著窗紙哭號,尖利怨毒。

禪房內的溫度,降至冰點。

無執睜眼,清澈如琉璃的眸子,在黑暗中精準地望向後山的方向。

謝澤卿不知何時已立於窗前,半透明的身影在慘白的月光下,輪廓愈發凝實,俊美的臉上,是一片山雨欲來的陰沈。

無執撐著床沿起身,動作間帶起一陣輕微的眩暈。

他走到窗邊,順著謝澤卿的視線望去。

只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縮。

後山那棵千年菩提,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雕零!

一片片本該翠綠的菩提葉,像是被地獄的業火灼燒過,邊緣卷曲,通體化作焦炭般的枯黑。

它們簌簌而下,飄落在地,便碎成一捧齏粉。

無執強撐著身體,推門而出。

一股陰寒刺骨的狂風,裹挾著腐敗的塵灰,劈頭蓋臉地砸來!

吹得他寬大的僧袍作響。

謝澤卿瞬間閃身擋在無執身前,幽藍的魂體化作一道堅實的屏障,將那陰風盡數隔絕。

“回去!”

無執卻繞過他,目光鎖定著寺廟院墻的邊緣。

那道由他親手布下的,平日裏肉眼不可見的簡易結界,此刻竟顯出了形。

它像一個巨大的,倒扣的透明碗,將整座寺廟籠罩其中。

而此時,這只“碗”的表面,正泛起一圈圈水波般的漣漪。

無數道肉眼難辨的黑氣,如附骨之疽,正從四面八方瘋狂地侵蝕著結界的光壁!

結界的光芒,明滅不定,如同風中殘燭。

“巫鷲。”

謝澤卿也看到了這層結界的變化,聲音落在冷風裏能掉下冰渣。

他伸出手,虛虛按在搖搖欲墜的光壁上,鳳眸中幽藍的魂火劇烈跳動。

“他在抽取朕帝陵中的怨氣,以汙染地脈,沖擊封印!”

謝澤卿的臉色,前所未有的難看。

“這只是他散逸出的力量,就已經如此強勁霸道……”

無執看著明滅的結界,清俊的面容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他比預想的,要快。

這結界,不知能撐到幾時,破碎只是時間問題。

一旦結界破碎,那幾個還在睡夢中的小沙彌……

無執猛地轉身,向禪房走去。

“他要破封,便先拿這山中活物祭陣。”

無執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

“不能讓他得逞。”

謝澤卿看著無執單薄卻挺直的背影,心道:這小禿驢,又要逞強!

禪房內。

無執憑著月光,從床下拖出陳舊的木箱。

箱子打開,朱砂、黃符、狼毫筆,一應俱全。

他盤膝坐於案前,鋪開一張符紙,深吸一口氣,提起筆,飽蘸朱砂。

筆尖落下。

然而,手腕卻控制不住地一陣劇顫!

本該一氣呵成的符頭,竟歪歪扭扭地斷開,一滴朱砂,如血淚般落在黃符之上,瞬間汙了整張符。

失敗了。

靈力還未完全恢覆,連最基本的控筆都做不到。

無執抿緊了唇,失了血色的唇瓣抿成一道倔強的直線。

他將廢符擲於一旁,又鋪開一張新的。

第二次,依舊失敗。

第三次……

“你的靈力還不足夠你完成一張符箓,你還要堅持嗎?”

謝澤卿眉頭深皺,凝視著無執的背影問道。

屬於鬼帝的氣息籠罩了整間禪房,將那支顫抖的狼毫筆死死定在半空。

謝澤卿飄至他身前,燃燒著幽藍怒火的鳳眸,鎖著無執。

無執擡起眼,迎上他的視線,琉璃般的眸子在黑暗中,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如果是你,會放棄自己的子民嗎?”無執盯著謝澤卿不答反問道。

謝澤卿聞言,眸底有了絲松動。

“他們,是我的責任。”無執瞧在眼裏,開口道。

鬼帝被他的話語洩了氣,只剩下滿腔翻湧的心疼與無奈。

他盯著無執因虛弱而過分蒼白的臉,半晌,緩緩吐出一口氣。

“那我,助你。”

話落。

下一秒,一只冰冷刺骨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

謝澤卿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沈且帶著些霸道。

“朕,做你的‘靈’。”

一股精純至極的本源陰氣,順著他的手臂,毫無保留地湧入無執幹涸的經脈!

無執渾身一僵。

“別動!”謝澤卿溫聲,“信朕!”

那股冰冷的洪流,在他體內巡游一圈,最終溫順地纏繞上他的佛骨。

力量,在一瞬間,重新充盈了四肢百骸!

無執重新握緊了筆。

“畫。”

謝澤卿提醒道。

無執不再遲疑。

凝神靜氣,手腕微沈,筆走龍蛇!

朱砂劃過符紙,留下一道流暢而充滿力量的痕跡。

不再是佛光內斂的暗金色。

符文亮起的,是詭異而強大的,幽藍中透著暗金的凜冽光芒!

那是佛力與鬼帝陰氣完美融合的顏色!

一張。

兩張。

十張……

無執的動作快如閃電,落筆精準,一氣呵成。

每一張符箓完成的瞬間,都帶起一陣肉眼可見的能量波動,將禪房內的陰寒之氣都蕩開幾分。

謝澤卿始終在他身後,一只手覆在無執的手背上,源源不斷地輸送著自己的本源陰氣。

他的魂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稀薄,鳳眸中的幽藍魂火,也黯淡了幾分。

他卻毫不在意。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眼前這個專註如神佛的青年僧人身上。

那張清冷出塵的臉上,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順著無可挑剔的下頜線滑落,滴在他握筆的手腕上。

冰涼一片。

終於,當最後一張強效護身符箓畫就,無執緊繃的身體驟然一松,向後倒去。

他落入了一個冰冷,卻無比堅實的“懷抱”。

謝澤卿從身後環住他,任由他將全身的重量都靠在自己身上。

鬼帝看著案上那疊散發著恐怖威能的符箓,又低頭看了看懷中臉色蒼白的和尚,鳳眸中掠過覆雜的情緒。

他微微俯身,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在無執耳邊低語。

“下次,不要再如此透支自己。”

無執的後背,貼著一片刺骨的陰寒。

冰冷,卻意外地讓人心安。

無執沒有動,任由那雙環著自己的手臂收緊。

他闔著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一片倦怠的陰影。

“多謝。”聲音很輕,帶著絲沙啞。

謝澤卿冷哼一聲,摟的更緊。

他低頭,看著懷中之人毫無瑕疵的側臉,挺直的鼻梁與緊抿的薄唇,勾勒出近乎神性的倔強。

“若非朕在此,你當如何?”

無執沈默了片刻。

“生死有命。”

“放屁!”

謝澤卿罕見地爆粗,俊美的臉上怒意翻湧。

“你的命是朕的!朕不讓你死,閻王來了也得給朕滾回去!”

轟!

話音未落,一聲沈悶的巨響,自院外傳來!

有什麽千鈞重物,狠狠砸在了寺廟的結界之上!

兩人同時擡頭。

本已搖搖欲墜的光壁,在這一擊之下,猛地向內凹陷,表面瞬間爬滿了蛛網般的裂紋!

結界,撐不住了。

無執眸光一凝,掙脫了謝澤卿的懷抱。

他踉蹌一步,卻被謝澤卿眼疾手快地扶住臂膀。

“你還要做什麽?!”

無執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將案上那疊泛著幽藍金光的符箓攬入懷中。

他的動作很穩,眼神更是平靜得可怕。

無執推門而出。

清瘦的背影在慘白的月光下,宛如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劍,孤絕而鋒利。

謝澤卿看著他的背影,鳳眸裏的怒火最終化為一片深沈的無奈。

他化作一道幽影,緊隨其後。

屬於鬼帝的陰氣,如一道無形的披風,將無執籠罩其中,為他隔絕了外界大部分的陰煞侵蝕。

庭院中,狂風大作。

那棵千年菩提已徹底化作枯枝,猙獰地伸向夜空,仿佛在無聲地哭嚎。

空氣裏,腐朽的氣味濃郁得幾乎化為實質,吸入一口,都讓人喉頭發緊,幾欲作嘔。

無執立於庭院中央,擡頭望向即將破碎的結界。

透過瀕臨崩潰的光壁,寺廟之外,那片熟悉的山林,此刻已被濃得化不開的黑霧籠罩。

霧中,影影綽綽。

仿佛有無數雙怨毒的眼睛,正從四面八方,貪婪地窺伺著這座小小的寺廟。

窺伺著廟裏,那幾個生機旺盛的活人。



尖利的鬼哭之聲,穿透了結界的最後一道屏障,刺入耳膜!

隔壁院落傳來壓抑的哭聲。

“師父……”

無執的眼神,在聽見小沙彌哭聲的一瞬間,冷了下來。

他從懷中抽出一張符箓。

融合了佛力與鬼帝陰氣的符,在他修長白皙的指間,幽光流轉,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能。

“敕!”

無執薄唇輕啟,手腕一抖,符箓化作一道流光,精準地射向大雄寶殿的屋脊正中!

嗡!

符箓觸及屋脊的瞬間,幽藍金光大盛!

一道肉眼可見的能量漣漪,以大殿為中心,轟然擴散!

“小禿驢,你……”

謝澤卿臉色微變,瞬間奪過無執手中的符箓。

布陣需要陣眼,而最好的陣眼,就是布陣者自身。

無執竟想以自身為陣心,硬抗這邪祟!

“朕來替你做這陣眼。”

無執楞了半瞬,直到謝澤卿催促聲響起:“在不快些,你這結界就要破了!”

無執神情嚴肅,他雙手快速掐訣,口中梵音低誦。

第二張,第三張,第四張符箓……

謝澤卿配合著無執,將奪過來的符箓盡數擲出!

它們化作一道道流光,分別射向寺廟的鐘樓、鼓樓、藏經閣、以及山門!

五道光柱沖天而起,在半空中交匯,瞬間形成一個巨大而覆雜的立體法陣!

幽藍為底,金紋為絡!

一個嶄新的,充滿了霸道與慈悲兩種矛盾氣息的結界成型!

“轟隆!!!”

舊的結界,在這一刻徹底破碎!

積蓄已久的,山呼海嘯般的黑霧,如決堤的洪水,猛地朝寺廟內部湧來!

然而,它們撞上了那層新的藍金光壁!

滋啦!

宛如沸油潑上寒冰,無數黑氣在接觸光壁的瞬間,便被凈化消融,發出一陣陣淒厲的慘嚎!

新的結界,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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