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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佛骨怨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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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佛骨怨鼎

無執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抹身影上。

清冷的月華為他無可挑剔的側臉鍍上一層霜白, 琉璃般的眸子靜靜映照著那片火紅。

“師兄?”無明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帶著少年特有的關切。

無執沒有回頭。

無明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只見到滿地狼藉的落葉, 被風吹得淩亂不堪。他看不出什麽形狀,只覺得蕭瑟, “天冷了, 葉子都掉光了。”

少年輕聲嘆息, “看著怪冷清的, 明天又要掃好久。”

他將無執用過的碗筷收回托盤,“師兄早點休息, 我先回去了。”

腳步聲漸遠, 木門被輕輕帶上。無執的目光仍透過破舊的木窗, 靜靜望著院中景象。

月光下, 謝澤卿懸浮在半空,指尖牽引著無形陰氣。陰氣化作千萬條看不見的絲線,操縱著滿地枯葉。

無執的視線從那張專註的俊臉緩緩下移,落在地面那片由落葉鋪就的巨大圖案上它占據了半個庭院。

他靜靜看了一會兒。那雙總是清冷的琉璃眸子裏, 緩緩浮現出一絲困惑。

無執默默轉身,卻沒有躺回床上。

他走到墻角,拿起那把用了多年的竹掃帚竹柄已被摩挲得光滑溫潤。

然後,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半空中,正對自己的傑作進行最後修飾的謝澤卿動作一僵。

他轉過頭,只見月光下,那個小和尚正拿著掃帚, 一步步向他走來不, 是向他的“心”走來。

僧袍勝雪, 月華為裳。那張清雋絕塵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一步步走來,宛如踏月而來的神祇。

只是這位神祇手裏,拿著一把掃帚。

他想做什麽?

無執走到庭院中央,在那堆“雜亂”的落葉前站定。他垂眸看了看腳下被精心擺出弧度的葉片,又擡頭望向懸在半空、一臉僵硬的鬼帝。

“夜深了。”無執開口,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清遠。

“你拿著那個做什麽?”

“掃地。”

“這裏……不用你掃。”

“落葉甚多,看著……亂。”無執說著,手腕微動,掃帚在青石板上劃出優美弧線。

“沙”竹掃帚利落地從圖案邊緣掠過。精心構建的左心房,隨著謝澤卿的表情瞬間崩塌。

“你!”

謝澤卿的驚呼卡在喉嚨裏。

“沙沙”

無執的動作行雲流水,帶著奇異的韻律。

那顆承載了鬼帝千年難遇的浪漫情懷的愛心,在他手下被摧枯拉朽般地掃成一堆一堆真正雜亂無章的落葉。

謝澤卿懸在半空。他看著無執清瘦利落的背影,看著他將自己的一片真心掃成堆,再掃成撮,最後用簸箕利落地鏟起,倒進墻角的垃圾筐。

整個過程一氣呵成,充滿圓滿的禪意。

謝澤卿的俊臉從青白變成鐵黑,周身陰氣如沸水般咕嚕冒泡,庭院溫度驟降至冰點。

牙好癢。想咬人。

不似謝澤卿拼湊時的緩慢,無執灑掃得極快,做完這一切,他將掃帚歸位。整個庭院變得幹凈清爽。又頗為滿意地環視一周,這才像是想起什麽,擡頭望向半空。

謝澤卿仍沈默地懸浮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被凍結在琥珀中,散發著無盡怨氣的魔神。

“好了。”無執朝他點頭,語氣平靜,“現在順眼多了。”

“……”謝澤卿的鳳眸死死盯著他。如果眼神能殺人……罷了,掃都掃了,謝澤卿無奈閉眼,只能在心中怒吼:

不解風情!

無執全然未覺他滔天的怒火。他轉身欲回禪房,走了兩步卻又停下,回頭看向仍在生悶氣的鬼帝。

“風大。”他開口,聲音很輕,“你也早些回屋。”

說完,不再停留,推門走進了那間清冷的禪房。

半空中。謝澤卿渾身的怒火像是被這句輕飄飄的話澆了盆冰水。

“噗”地全熄了,只剩縷縷青煙委屈地往上冒

他望著那扇緊閉的木門。

半晌,一聲幾不可聞,又好氣又好笑的冷哼消散在夜風裏。

這不解風情的小禿驢……謝澤卿邊頹廢地吐槽,邊搖了搖頭頗為無奈地安慰自己。

算了。

朕自己選的,還能如何?

謝澤卿飄回禪房,來到無執對面。“那本《玄冥秘錄》,你還記得多少?”

“‘以至陽佛骨為爐,納至陰鬼氣為薪,可煉不死不滅之軀……’”他緩緩念出上面的文字,聲音低沈,帶著洞悉一切的冷意。

“不死不滅?”無執的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

謝澤卿嗤笑,“巫鷲那老賊,所圖甚大。”他轉身,狹長鳳眸在暗夜中亮得驚人,死死鎖住無執。

“他真正的目的,不是這個。”

無執眼睫微動。

“還記得那枚銅錢嗎?”謝澤卿問。

“自然記得。”無執答道。

“方才在菩提樹下朕想起來了,那是朕的鎮陵錢。”

“普天之下,唯有朕的帝陵中才有。它出現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道觀裏,由一個不人不鬼的邪巫掌管,目標不僅是我,還有你。”

“你還沒想明白嗎?”

月光描摹著無執美得不似凡人的側臉,鼻梁高挺,唇色極淡,宛如一尊無情玉佛。

謝澤卿擡手,指尖縈繞一縷幽藍陰氣,在虛空中輕輕一點。一面無形棋盤在他面前展開。

“其一,鎮陵錢。”謝澤卿的指尖在棋盤一角落下第一子。“一枚為引,便可布下百裏大陣。”

無執的手微微一震。原來那枚被他隨手收起的銅錢,竟有如此來歷。

“其二,帝陵的布局。”謝澤卿第二指落下,聲音愈發冰冷。“朕的帝陵,上應天星,下合地脈,乃是萬世不拔之基。而那巫鷲,竟以自身邪棺鎮於龍首之上,菩提樹為釘,將他的腐屍死死釘在朕的龍脈上!”

“是寄生!”

無執看向窗外,夜色中猙獰如鬼爪的樹影投在地面。“它在吸食你的氣運。”

“不止。”謝澤卿鳳眸瞇起,閃爍著危險寒芒。“他在等一個契機,一個能讓他反客為主,將朕這整座帝陵,連同這身怨鼎魂力,都化為他養分的契機!”

他的指尖重重落在棋盤中央。“而你,小禿驢……”謝澤卿擡眸,目光如炬鎖住無執。“你就是那個契機。”

“他竟能占蔔到千年之後。”無執終於開口,聲音清冷如玉。

“或許,他是在等。”謝澤卿緩緩逼近床沿,陰氣帶來的壓迫感讓禪房溫度又降幾分,“等千年萬載後,此地會降生一位天生佛骨之人。你的佛骨,與朕的鬼帝之氣,正是天生一對。”

謝澤卿伸手,冰冷指尖輕撫過無執的臉頰,引起一陣細微戰栗。

鬼帝唇角勾起一抹殘忍弧度,“你這身佛骨,是淬煉朕這只‘怨鼎’的最佳容器。”

“怨鼎?”

“佛骨,至純至陽,天生克邪。”

“怨鼎,至陰至邪,萬咒纏身。”

謝澤卿聲音低沈:“二者本該水火不容,相生相克。可巫鷲老賊,卻想出一個瘋子才會有的計策。”

他略作停頓,似在斟酌用詞。“煉化。”

“他想將你與朕,一同‘煉化’!”

謝澤卿語氣平靜,卻比任何時候都危險,“朕這副身軀,對那些邪祟而言,是世間最誘人的鼎爐。”

這番話信息量巨大,足以讓任何玄門中人心驚。無執擡眸,琉璃般的眼珠在黑暗中倒映著謝澤卿模糊的輪廓。

窗外嗚咽的風聲,像是在為這個瘋狂的計劃奏響悲歌。

無執靜靜聽著。“所以,貧僧是餌。”

謝澤卿看著他這副模樣,“你就一點不怕?”

“怕,有用麽?”無執反問。他擡眼看向謝澤卿,“你漏了一點。”

謝澤卿一怔。

“菩提樹。”無執聲音不大,卻有種說不清的道韻。

“巫鷲的蘇醒,與封印強弱有關。貧僧每日在樹下誦經,佛光通過樹根凈化帝陵怨氣,無意中削弱了你的束縛,讓你得以在寺內活動。”

他頓了頓,視線仿佛穿透墻壁,落在那棵千年古樹上。

“但同時,凈化的佛光,或許也在滋養那具被鎮壓的邪棺。此消彼長,當封印的平衡被打破……”

“他就會破棺而出。”謝澤卿接話,臉色陰沈得能滴出水。

“屆時,你我二人,一個是最完美的‘爐’,一個是最強大的‘火’,都會被他吞噬,成為他最後一步的祭品。”

無執平靜地將整個陰謀的脈絡剖析得清清楚楚。

“好一個一石二鳥,好一個坐收漁利!”謝澤卿周身陰氣劇烈波動,震得桌上冷茶漾出圈圈漣漪。“朕倒是小瞧了這只陰溝裏的臭蟲!”

謝澤卿忽然側首,看著無執完美無瑕的側臉,唇角勾起玩味弧度。“小禿驢,你說……”

“你我聯手,先把他這盤棋掀了如何?”

無執迎上他的視線。黑暗中,四目相對。

無執長睫垂下,在清雋臉上投下淡淡陰影,不見絲毫恐懼驚慌。

半晌,他認真地問:“會很疼嗎?”

謝澤卿被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噎住,似乎沒弄明白無執什麽意思,楞楞看著他,“重點是這個?!”

“嗯。”無執坦然點頭,“若只是疼,尚可忍受。”

謝澤卿周身黑氣翻湧,又被強行壓下。他指向後山的菩提樹。“你我,如今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鬼帝飄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坐,語氣霸道不容置疑。“所以,小和尚。”

“從今往後,給朕好好活著。”

“你的命,現在是朕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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