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血肉熔爐

關燈
第46章 血肉熔爐

無執的聲音輕得像一片雪花, 落在寂靜的黑暗裏,卻砸得謝澤卿魂光一滯。

那團幽藍光影猛地飄近,繞著他急促打轉, 陡然亮起的光芒暴露了鬼帝翻湧的心緒。

無執背靠石壁,靜靜調勻呼吸。不過幾息, 他再度開口, 聲線已恢覆平日的清冷平穩:“此地不宜久留。”

“言之有理, 走為上策。”謝澤卿的魂光向前飄去, 充當起唯一的光源。

無執單手撐住粗糙石壁,緩緩起身, 風骨不減。他邁開步子, 跟在幽藍光影之後, 沿著冰冷濕滑的石階, 走向更深的黑暗。

這條向下延伸的密道越發狹窄,空氣中彌漫起一股極其古怪的氣味像是佛堂裏日夜供奉的檀香,卻混雜著皮肉腐爛後陰幹的惡臭。兩種味道交織,直鉆肺腑, 聞之作嘔。

“嗒……嗒……”密道深處傳來規律的滴水聲。

無執的腳步倏然停下。飄在前方的謝澤卿立刻警覺,魂光回轉,緊盯著他。

無執垂眸, 視線落在腳尖前的石階上。有東西在幽藍光芒下,反射出一點黯淡的金屬光澤。他俯身,從濕冷的石階上撚起一枚冰冷的圓形金屬片。

“當啷。”

前行間又踢到另一枚,清脆聲響在密閉空間裏激起層層回響。謝澤卿飄回, 魂光將石階照得更亮。只見石階上竟散落著數枚銅錢, 外圓內方, 與之前所見形制一致, 但正面清晰地刻著古樸的篆字。

“玄冥。”無執低聲念出。玄為天,冥為陰,是為幽都地府。

他翻轉銅錢,指腹觸及背面凹凸的紋路。那裏沒有文字,只有一圈繁覆而威嚴的浮雕一條栩栩如生、鱗甲畢現的蟠龍!龍身盤踞,龍首昂揚,龍目圓睜,幾乎要破錢而出。

一直懸浮在旁的謝澤卿,在看清蟠龍紋的瞬間,魂光劇震。“這……這不可能!”

無執側首,清亮的眸子看向他:“你認識?”

“豈止是認識!”謝澤卿飄近,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錯愕,“此乃大鄴皇陵地宮獨有的鎮陵錢!其上蟠龍紋,是朕禦用畫師親手所繪!”他頓了頓,語氣沈下,“就是菩提樹下,朕的皇陵。”

幽藍光焰陡然暴漲,幾乎將狹窄密道照得亮如白晝。“何方宵小,敢盜朕的陵寢!”

無執將銅錢收起,納入僧袍內袋。“前面,快到了。”他擡步繼續走向黑暗盡頭。謝澤卿魂光閃爍,緊隨其後。

越往深處,那檀香混合腐臭的氣味越發濃烈,仿佛鉆入七竅,攪得人五臟翻騰。無執以寬大僧袖掩住口鼻,清透的琉璃眸子在黑暗中掃視前方。幽藍魂光照亮了密道盡頭,一座開鑿於山腹中的石室顯現出來。約三丈見方,四壁空空,沒有任何多餘的陳設。

“嗒……”最後一滴黏稠液體,從石室頂端的鐘乳石上滴落,砸地輕響。

而後,萬籟俱寂。

石室中央端坐著一道身影,正是那詭異氣味的源頭。一具幹屍,屍身早已脫水,皮肉緊貼骨骼,呈現枯敗的灰黑色。可它身上,卻披著一件與這破敗山洞格格不入無比華麗的黑袍。金絲銀線繡就的雲紋星鬥,在幽藍魂光下流淌著詭異的光澤。

幹屍低垂著頭,雙手平舉胸前,像是捧著什麽珍寶。

無執的視線落在那雙手上。

那是一面幡一面黑沈沈,不知何種材質制成的邪幡。

幡面上,密密麻麻鑲嵌著數百枚銅錢。每一枚,都與他剛剛撿到的一模一樣,外圓內方,陽刻“玄冥”!

無數“玄冥通寶”匯聚於一幡之上,在幽藍光芒下,那些銅錢的孔洞仿佛化作了數百只窺伺的眼睛,散發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貪婪與惡意。

“這些全是鎮陵錢!”謝澤卿的聲音都變了調,“豈有此理!”

無執眉頭輕蹙,他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邪異氣息,正從那具幹屍和邪幡上源源不斷散發出來,陰冷、粘稠,比之前遇到的縛魂鎖兇險百倍!

就在這時。

“咯……咯吱……”一陣枯枝折斷般的異響,從幹屍脖頸處傳來。那顆低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頭顱,正以極其僵硬的姿態,一寸寸緩緩地擡起!

隨著它的動作,那股混合著檀香與腐屍的氣味,瞬間濃烈了十倍!

謝澤卿魂光劇縮,飛回無執身前:“小心!”他看見無執清俊絕塵的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那雙琉璃似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死死鎖定了幹屍。幹屍臉上的皮肉早已腐爛風幹,只剩下兩個黑洞洞的眼窩和頭骨。

下一瞬。

“呼”

兩團慘綠色的鬼火,猛地在那深陷的眼窩中熊熊燃起!

那兩團火,像一雙活人的眼睛,充滿了無盡的怨毒、貪婪與狂喜!綠色火光森然地掃過謝澤卿的魂體,又落在無執身上。它像在打量絕世的珍寶,又像祭司在審視最完美的祭品。

沙啞而幹澀的聲音,從四面八方的石壁中滲透而出。

“佛骨為柴……”它目光灼灼的盯著無執,眼中綠火興奮跳動。

“……鬼帝為鼎。”頭顱緩緩轉動,視線隨之轉向謝澤卿,語氣裏盡是玩味與讚嘆。

幹屍咧開了嘴,發出一聲滿足至極的喟嘆,帶著令人通體生寒的狂熱。

“妙啊!”

“當真是……妙極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幹屍捧著邪幡的雙手猛地向上一擡!

“嘩啦啦”幡上數百枚“玄冥通寶”齊齊震顫,發出的卻不是金石之音,而是無數冤魂尖銳的嘶嚎!一股肉眼可見的黑色陰風,以邪幡為中心,如波浪向四周蕩開!

“禿驢!”謝澤卿的魂光第一時間擋在無執身前。然而那陰風卻似長了眼睛,繞開他,從四面八方精準地撲向無執!

在陰風即將觸及無執的剎那,幽藍魂光猛地一滯。謝澤卿發出一聲悶哼,無形的絲線自那邪幡射出,將他的魂體死死纏繞、拉扯!他像陷入了粘稠而堅韌的蛛網,每掙紮一分,束縛便收緊一分。幽藍光芒立刻肉眼可見地黯淡下去,帝王的威壓竟被那邪幡死死壓制!

“這東西……與朕的魂魄有因果!”謝澤卿的聲音透出驚怒,“它在吸朕的魂力!”

話落,腳下的石地開始異變。堅硬冰冷的觸感迅速軟化。

“咕嘟……咕嘟……”

不過眨眼,地面竟如燒開的濃粥般,冒起令人作嘔的血色泡沫。那股檀香與腐屍的怪味被徹底壓下,取而代之的是濃稠到化不開的,血肉腐爛的腥臭!石室地面,已然化作一片翻湧蠕動的血肉泥潭!混雜著碎骨與毛發的爛肉瘋狂攪動,仿佛一個巨大的胃囊。

下一瞬!

數十條潰爛流膿的手臂,猛地從血肉泥潭中探出,帶著撲鼻惡臭,向二人抓來!那些手臂皮膚腐爛殆盡,露出森森白骨與掛著的肉絲,漆黑的指甲長如利爪,目標明確,正是被困的鬼帝,與他身後的佛骨!

“滾開!”謝澤卿怒吼,魂光爆閃,勉強震退最先撲來的幾條屍臂。可更多的手臂前仆後繼地湧上!魂光暴漲試圖掙脫束縛,然而邪幡上射出的無形絲線卻愈發收緊。

“禿驢,快退!這東西克制魂體!”

他被死死釘在半空,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只爛得露出指骨的手,猛地向無執僧袍的褲腳伸去。

無執反應快到了極致。在屍臂探出的瞬間,他已向後急退半步,灰白僧袍下擺擦著一條腐爛手臂掠過。清俊絕塵的臉上不見驚惶,唯有寒潭般的冷寂。血肉泥潭中,更多屍臂破“土”而出,密密麻麻,揮舞著白骨利爪,即將形成囚籠。

無執的目光靜靜掃過被困的謝澤卿,最終落回中央那具幹屍。“此陣眼,在它身上。”

話落,沒有半分遲疑。

在無數潰爛屍臂即將合攏的剎那,那道灰白身影竟如一片飄零的雪,決絕地躍向了翻湧著碎骨爛肉的血池中央!

僧袍鼓蕩,如履平地。

在那片猙獰揮舞、腥臭撲鼻的屍臂囚籠中,黏稠的血肉濺起,瞬間染臟了那身一塵不染的僧袍。仿佛一朵行於無間地獄的業火紅蓮,聖潔得令人不敢直視。

“禿驢!!!”謝澤卿的魂光因驚怒而劇烈收縮。

下一刻,無執便被數十上百條從泥潭中瘋狂探出的屍臂徹底吞沒!

血肉泥潭瞬間合攏,將那道灰白色的身影徹底吞噬。

沒有慘叫,沒有掙紮。

仿佛巨石沈入深海,未蕩起一絲漣漪。

“無執!!!”

謝澤卿的魂體因這景象劇烈震顫,幽藍的帝王魂光,在這一刻顯出了潰散的跡象。

謝澤卿金色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縮成了最危險的針尖。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不……”破碎的呢喃,從鬼帝喉間溢出,有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到的足以撕裂魂魄的恐懼。

石室中,那具幹屍爆發出癲狂至極的笑聲,整個山腹都在這尖銳的笑聲中嗡嗡作響。“佛骨為柴,血肉為泥。多麽完美的祭品!多麽完美的養料!”

它張開雙臂,貪婪地感受著那道聖潔氣息被汙穢徹底吞沒。“待我煉化了你,再來炮制這尊鬼帝。不死不滅之身,正好用來做我這玄冥萬魂幡的幡心!哈哈哈哈!”

“給朕閉嘴!!”

謝澤卿發出怒至極致的咆哮,幽藍魂光轟然暴漲,瘋狂沖擊著邪幡上射出的無形絲線!

“滋啦”

每一次沖擊,都換來魂體被灼燒的劇痛,絲線卻紋絲不動。他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絕世兇獸,只能眼睜睜看著畢生珍寶,被投入世間最骯臟的熔爐。

那雙曾睥睨三界的金色眼眸,第一次染上了赤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