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懷疑 陛下不顧自持,也不管她在睡夢中……

關燈
第68章 懷疑 陛下不顧自持,也不管她在睡夢中……

第二日直至午後, 顧元珩都不曾來探望姜眉,就連燕兒也不常在她身邊。

姜眉若是想去見小憐,想出去走動,都要和一個自己不曾見過的面生宮女一一說明。

她不似燕兒, 弄不懂自己的意思, 並且總是要事事問個分明。

姜眉本就是不喜麻煩的性格, 幾次下來,便打消了念頭。

從前顧元珩總是得了空便來看望她, 姜眉從未像如今一樣體嘗等他的滋味, 當真是生生消磨人的精氣。

他不來見,姜眉便在心中重重憂思。

或許是他不想要這個孩子,又為難不能與自己說明, 對不對?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麽, 還是顧元琛懷恨在心, 和他說了什麽!

若這些都不是,是自己做錯了什麽惹他厭棄麽?

他若是不來,又要怎樣和他說明孩子的事呢?

就這樣憂思著, 期盼著,將至黃昏時, 姜眉才等來了燕兒和小憐。

她如釋重負, 眼底添了幾分光亮。

可是還沒留一炷香的時間,燕兒便無奈地說要走了。

她說陛下不準允小憐來見,是為不要打擾姜眉養胎。

姜眉當時有些難過, 轉念想或許是自己太嬌氣了,從前風裏來雨裏去,也不要這樣金貴的。

聽人說過,女子生育是極為不易的, 可是她終究不是金枝玉葉的妃子,只是個普通的女人罷了,本不需要這樣多照料呵護,便決定了明日要多多出門走動。

定了這件事,長夜卻還未過去,又是一夜輾轉反側,總算熬過了涼薄的夜晚。

天光微亮,她在擔憂之中沈沈睡去,來叫醒她的宮女卻瞧見床榻上的血汙,失聲驚呼。

正因此,顧元珩才派馮金代他來看望安慰。

陪姜眉說了一會兒話,馮金勸解她不必太過擔憂,便匆匆回去覆命,告知姜眉落紅是因為安胎不足,已經命侍奉之人多加小心

“她沒事就好,孩子呢?”

“母子無憂,只是娘子身子的確不好,喝了安神湯,反胸悶幹嘔……陛下,娘子見您一面,心裏或許踏實些,她……乎是有話想同您說。”

殿內霎時靜得可怕,只聞朱筆批閱奏折的沙沙聲。

“……奴才一時失言,陛下息怒。”

“你年紀大了,朕不會罰你板子,到外面去吧。”

“是,謝陛下開恩。”

馮金輕嘆一聲,跪到了殿外,直至一個時辰後敬王奉召面聖,才得赦免,重新入內侍奉。

*

宮人皆被屏退,正如當日和與太後對峙一般的場景,只是這次殿階之上的人換做了陛下和馮金。

何永春暗中捏了一把汗,更憂心王爺眼疾未愈,若是再似寒疾一般落成病根,該如何是好呢。

殿門閉合之音尚未散盡,顧元珩已免了禮,命顧元琛平身落座。

上下打量了一番,視線最終落在了他蒙眼的紗布上。

“朕記得你初至行宮時便因眼疾大病一場,禦醫曾道已無大礙,究竟怎麽了,何以你與太後爭執一番,便至今未愈,累及太後亦多日臥床不起?”

天子既然如此發問,便不是關心病情了。

顧元琛便從容答道:“太後疑心臣弟在皇兄身邊安插細作,想必是受小人挑唆,臣弟自是不甘蒙冤,為自己爭辯了幾句罷了。”

眼罷,他攥緊了雙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幾乎要掐出血痕。

“細作?”顧元珩緊盯著他,眉峰微挑。

“並無什麽細作,”他端起半溫的茶抿了一口,輕聲嘆息道,“想來是因太後娘娘不滿皇兄此前帶回行宮的女子。記得皇兄曾言,她與先皇後容貌相似。太後得知後勃然大怒,這才召臣弟問罪。”

顧元珩不露聲色,目光銳利地審視著顧元琛,仔細回味著他說出的每一個字。

“竟然是為了這等事?朕的後宮家事,原是叫你們這般費心,只是朕不解,太後為何疑心於你?此事與你有何相幹?”

“自臣弟記事起,太後便視臣弟與母妃為眼中,自不知是為何故,或許是當年先帝更寵愛母妃吧……”顧元琛道,聲色中有些不屑的意味。

“只是,如今成王敗寇……她已做了太後安享晚年,卻依舊針對臣弟,便更無從揣測了。”

顧元珩怒火驟起,卻朗聲笑道:“成王敗寇?好啊!說的真好,好一個成王敗寇啊!這些年你心中一直裝著這四個字,對嗎?”

面對天子雷霆之怒,顧元琛竟帝笑了一聲,略整了衣袍,平靜說道:“皇兄不要多心,臣弟只是對太後不滿罷了。”

他覺得身子變得很沈,在剎那之間,更覺身心俱疲,想要一走了之,可是他似乎永遠都做不成那個一走了之的人。

他不能走,他心知自己是為姜眉之事被天子召入宮中,他也必須要為姜眉留下。

“入春以來,朝中暗流湧動,臣弟覺察似有人暗結珠胎,屢屢挑撥,意圖攪擾朝政,此前臣弟遇刺,皇兄遇刺,再至此與先皇後容貌相似的鄉野女子,恐怕皆是有意為之……皇兄可是也對此心懷疑慮?”

他所言之事,顧元珩自然了然於胸,可是如今在盛怒之下來看,不過都是巧言答辯罷了。

“是啊,你倒是勤勉,只要有朝堂之上有半點風吹草動,你都不忘上書陳情一番,撇清關系。”

“臣弟只是訴說實情,避免旁人曲解罷了。”

“呵,看來依你之見,是朕昏聵,受人狐媚不辨忠良,更不念手足之情了?”

顧元珩聲量不高,威壓卻瞬間籠罩大殿。

陛下從未如此咄咄逼人,馮金與何永春也覺察出事態不對,提袍跪在了殿階下,顧元琛卻依舊坐在一旁,身形恍惚,全然不顧天子之怒。

或許他自己都不覺察,他是有意要逼迫天子將怒氣悉數發洩在自己身上的……

“臣弟絕無此意。”

顧元琛按了按眉心緩解眼痛,續道:昔年皇兄與先皇後伉儷情深,而後陰陽兩隔,臣弟亦為此深感惋惜。如今皇兄覓得相似之人以慰相思,只要其身家清白,便並不不妥。若真有細作,就發落個幹凈,臣弟不過是為了皇兄考量,希望為皇兄分憂。”

他仰起臉,循著聲音的方向面對顧元珩。

隔著層層布巾,隔著天子與王爺的距離,顧元珩無論如何都看不透他這個弟弟此時的神色,他的唇瓣不由得顫抖起來,按在桌案上的手青筋凸暴。

“為朕分憂?顧元琛!你只當今日朕召你進宮是為了同你說笑嗎?”

顧元珩怒將一個茶盞摜碎在地,碎片四濺,厲聲命顧元琛跪下回話,馮金和何永春慌忙退出內殿。

顧元琛起身,沒了何永春的攙扶,他孤身一人陷入了黑暗和混沌之中,直到踩到摔碎的茶盞,才後退一步,提袍跪下。

“現在只有朕與你了。”

“……臣弟不明白。”天子的聲音自他頭頂壓下,冰冷刺骨。

“朕才出定州便遇歹人行刺,偏生是你府中出來的舊人!天下還有這等巧合!”

“此事臣弟不是早已修書稟明麽?他雖曾為臣弟所用,可是最終被驅離王府,其後受何人驅遣,為何行刺皇兄,臣弟不知。”

顧元珩步下玉階,於方才顧元珩落座之處停留,望著他跪在地上的背影,沈聲道:“為了查他 ,朕的人用了不少力氣,也查到了你府上不幹不凈的事,從前你府上一位仆婢說,你豢養過一個啞女——”

顧元琛呼吸一滯,努力保持著身形,挺直脊背。

“那仆婢說,你對那女子乃是精心照料,百般呵護,甚至不許無關之人近前。”

顧元琛似是不解,問道:“是有此人,那又如何?”

“她是何許人也,要你如此保護,還不許讓外人得見?”

“去歲冬,臣弟曾在京城外遇刺,日行刺之人雖為臣弟擒獲誅殺,卻不曾捉住其同夥,查明此啞女乃是那同夥的親妹,故而將其囚於王府,乃是以此女為餌之意。”

“哦,是嗎?那她如今何在?”

“仍在王府。”

顧元珩沈思片刻,又問:“那同夥可曾擒獲?”

“不曾。”

顧元珩冷笑道:“你一向精明,算無遺策,怎麽在此事上失了手?”

“並非是臣弟無能,皇兄可還記得趙相之妻於相府被歹人奸殺,此案至今未破?”

顧元珩不禁蹙眉,默了片刻道:“……記得。”

“此案疑似此人所為,亡命之徒,無暇顧及親眷,便不再出現。”

“倒是能自圓其說,”顧元珩語帶譏諷,“照此說來,皆是朕多疑,冤枉你了?可你府上那老仆還說,你本欲殺那啞女,最終卻只施以嚴刑,而後還給了她不少治傷的名貴藥物,特別是愈傷療痕的藥膏,是因此女另有他用——”

顧元珩回憶起與姜眉初見,回想起兩人在小宅中的相知相伴,耳鬢廝磨的過往,心底卻一陣陣倍感寒涼。

他不信,可是至今糾察出的樁樁件件,無一不在他耳邊喧囂:姜眉是細作,她是別有用意來到他身邊的!

“確是用刑審問過,亦延醫診治……可是卑賤之人用名貴藥物卻是無稽之談。”

顧元琛仍是唇角含笑,語中卻多了些譏諷,是譏諷他皇兄和劉素心的。

“有些東西,在旁人看來是無價之寶,在臣弟眼裏卻無異於敝帚自珍……留她一命,是因她有用,臣弟的護衛康義因這兩個刺客而死,臣弟早已盟誓,要為他報仇雪恨!”

他微側過身,午時刺目的陽光打亮了他半側身子,照亮了他蒙著紗布的眼睛,帶來了除卻黑暗以外的鮮紅色。

依照天子的語氣,只怕這一關沒有那麽好過了……

呵,真是可笑,他如今究竟在做什麽啊,他不是恨姜眉嗎?

不如就將一切都說出口吧,左右她現在一心向著皇兄,還有了子嗣,不若讓天子殺了他這個王爺罷了,他累了,他的心魂隨著姜眉去了一塊,再也彌補不全了。

他好恨啊。

顧元琛覺得雙目刺痛,可是無暇顧及,他似是下定了決心一般,仰面反問起天子——

“臣弟想知道,陛下為什麽質疑臣弟豢養此女另有他用,是以為臣弟要將她安插在陛下身邊做細作嗎?陛下若要如此猜問,那請恕臣弟不得不對先皇後不敬了。”

“你想說什麽?”

“說心中之怨。”

“你心中有怨?只怕你怨恨之人是朕吧?與先皇後何幹?”

顧元琛掩面清咳幾聲,放松了身形,隨後冷笑著回憶道:“劉素心幼時曾侍奉臣弟左右,此事陛下、太後與臣弟皆心知肚明,卻多年來諱莫如深,只當是從未有過,為何?”

顧元珩側目,望向煙氣幽幽的香爐,默了片刻才答:“自是為了避嫌……當年她身陷亂軍之事已然害苦了她。”

“僅此而已嗎?那就請陛下饒恕臣不敬之罪吧,在陛下心中,先皇後白璧無瑕,可是在臣眼中,此女卻是心機深重,不擇手段——”

顧元珩雙目震顫,怒道:“你住口,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如此汙蔑她!”

“汙蔑?臣弟為何汙蔑?難道說明實情便是汙蔑麽?明明陛下已經排除萬難立她為後,只是讓她至清源觀靜修一年,她卻仍舊要沈湖自盡,陛下就不想知道實情嗎?”

沈默便是答案。

顧元琛繼續說道:“當年劉氏流落至東昌,得太後旨意接近臣弟,是以昔日舊情恩義之名……也只怪臣弟瞎了眼,不辨忠奸,就讓她留在身邊,得以日日刺探軍情,傳遞消息。”

顧元珩拍案起身,罵道:“你一派胡言!那年是朕被叛徒出賣,不幸被逆黨圍困,與她失散,她為叛軍所虜,才流亡至東昌的,你不要以為幼時她曾侍奉過你,你便可以對她妄加揣測,你跟本不知其中實情!”

“是啊,她至東昌,先面見太後,得了太後授意,又為了陛下登基一統天下,便不惜清譽,在臣弟身邊做了細作為奴為婢——陛下恕罪,那時臣弟當真不知啊,思念她多年,幾時料想到她曾救陛下於水火之中,與陛下結為了恩愛夫妻呢?”

“的確是成王敗寇,是臣弟無能,沒能及早識破……陛下當日在清源觀問臣弟的話,您還記得麽?您以為臣弟多年來一直對此耿耿於懷,希望能報覆回來?不!臣弟不屑於此!”

“滾!你休要汙蔑她!她絕不會如此行事!出去,給朕滾出去!朕現在就下旨命你戍邊!讓你餘生用不還朝!”

“陛下還要自欺到何時!”顧元琛嘶聲反駁,笑聲中帶著悲涼,“莫不是不敢承認吧,承認了,便是承認了當年帝位本該屬於臣弟!還是陛下心中亦早已對此懷疑,只是如今被臣弟說破了心思?”

“請陛下恕罪,臣弟或許是一時失言,可是既然如今殿內只有我二人,便不僅是君臣,更是兄弟,有些話不吐不快,在心中多年積攢成怨,臣弟已經為其所累。”

顧元珩沈默不語,顯然是為此舊事倍感震驚,顧元琛卻只覺得陣陣喜悅。

早該如此了!他早該說出來了……

也不枉費啊,不枉費他等了多年,等他的好皇兄把這劉素心當做一塊無暇白璧捧在心裏,又演什麽故劍情深,如今他把這些不堪的往事說出,讓他的好皇兄看看手裏那塊普玉究竟是何等不堪,好啊!真是痛快!

“故而……臣弟不懂,不懂為何陛下仍以為臣弟對此女心有舊情,臣弟心中只有恨,只有不甘。甚至數年不願提及此事,一來是不想傷了兄弟和睦,畢竟陛下與先皇後之情天地可鑒,實為佳話;二來則是顧及皇家的聲譽,既然已經有了一個失了名節的皇後,便不該再傳出這般為世人不齒的醜事!”

“如今天下安定,亟待安生養息,免百姓受累,臣弟或許從前心有不甘,可是如今只希望陛下善待血羽軍,自己做個閑散王爺頤養餘生罷了,故而今日之罪,臣弟不得不辯,更不可認,所言字句屬實!陛下皆可派人查證,至於當年之事,臣弟一人的確無憑無據——”

顧元琛咬緊牙關,恨恨道:“所以,陛下為何不去問問太後娘娘呢?”

“當年她曾身陷叛軍一事絕非是臣弟洩露,臣弟雖恨,卻不想以此報覆。乃是太後為了隱瞞當年她所做的醜事,意欲斬草除根——先皇後為百官所指,固然是陛下才繼位不久,無法掌控朝局,也更是太後娘娘想要陛下立娶宗室之女為後順勢而為!”

“陛下近年來對太後娘娘有意疏遠,想必不僅是有所察覺,更是心中疑竇叢生吧?”

話音未落,顧元琛忽感到眼中一片濕熱,他擡手去擦,隔著紗布,觸碰到了黏膩的液體,隨後聞到了混雜著藥味的血腥氣。

顧元珩亦覺察到了他蒙眼的紗布被染紅,忙命馮金去傳禦醫前來。

“不必!”

“不必了,皇兄……”

顧元琛聲音虛弱下去,卻帶著解脫般的平靜。

“此乃近來常有的事,並無大礙,只希望皇兄明鑒,臣弟真的累了,平定北境,滅國北蠻,已然是不負當日先帝囑托,亦不負天下黎民……”

“臣弟已經問心無愧了,但請就藩東昌,陛下今後善待血羽軍將士,便心願了卻。”

顧元琛轉過身,正了衣冠,向顧元珩一拜。

曾幾何時,他都在夜裏深深怨懟,恨一念之差,失了皇帝之位,每每跪拜天子,胸臆之間盡是不甘,可是似乎時間消弭,仇人薨逝,終是那麽一日,他連從前的恨,都已經學不會了。

他不想來,也不想回憶滿是痛苦和遺憾的往昔,他只是站在這殿前便已經身心俱疲了,又強撐著講了這許多話,是為了他的眉兒……

可是他的眉兒如今懷了他皇兄的孩子。

她如今恨他。

“你——”

顧元琛忽然提起血羽軍及就藩之事,反倒讓顧元珩一時失語,這誠然是他的在喉之鯁,卻沒有料想過會是在此時此情提及,如此,姜眉的事和他心中的猜疑,似乎也就無足輕重了。

顧元珩喃喃道:“當年南北相爭,朕是先帝欽定的太子,你是繼承先帝遺願的皇子,你我二人少一人,則覆國之期茫茫,可二人不能同朝,當年無論如何裁措,註定遺患無窮,朕不能重用血羽軍,乃是因為血羽軍中皆是你的親軍,朕不得不防。”

他又念了一遍,似是說服自己一般。

“朕不得不防啊……”

“可是敬王,朕望你知曉,朕不會殘害忠良,更不會對血羽軍將士有任何苛待。”

他看著顧元琛面上被染紅的紗布,不由得千萬慨嘆,昔日手足之情至今日已然是無稽之談,總是想不通為何顧元琛如此心懷敵意。

顧元琛心中冷笑,面上不動聲色,他竟然有幾分慶幸,慶幸自己因眼疾不必再掩藏情緒。

“臣弟知曉了。”

“當年你自東昌起兵,在當地深得民心,若你就藩東昌,朕不得不忌憚,即便你無心於此,也難免身邊之人裹挾用意,最終只會招致猜忌不斷,兩傷和睦。”

似是料定了他會這樣說,顧元琛心中反而沒有多少悲涼,只問道:“臣弟身患寒疾,東昌水土宜人——”

“朕知道,”顧元珩打斷,語氣不容置疑,“縉陵豐饒,溧陽秀雅,皆乃水土豐美之處,你是朕的手足,朕看著你長大,朕不會對你無有偏袒,只要不是東昌,天下富庶之地你盡可挑選。”

“謝陛下……隆恩。”

顧元琛放松了險些要咬碎的牙關,平靜謝恩。

默了片刻,他再次擡頭,聲音已恢覆淡然。

“若是陛下疑心那女子與臣弟有關,大可叫來她與臣弟當面對質,至於昔年之疑,就請陛下去親自詢問太後吧。”

*

顧元珩沒再回應,揮手命人扶顧元琛至偏殿待禦醫診治,而後便是頹然坐在原處,木然看著宮人打掃地上茶盞的碎片,耳畔回響著方才顧元琛所說的話,思緒飄散。

馮金在一旁候了許久,顧元珩才註意到他,擡眸問道:“是她向你求見朕?讓朕去探望她?”

馮金忙道:“陛下息怒!是奴才擅自主張,一時失言了,姜娘子只是詢問奴才陛下是否忙於朝政而已。”

“她還說什麽了?”

“娘子還說……她身子比從前好了許多,即使有了身孕,也不必太過小心,小憐姑娘在她身邊也沒有什麽,她想多見——”

“你住口!”顧元珩驟然厲聲斥責道,“你跟了朕這麽多年,一向小心謹慎,朕從未罰罵過你,今日為何如此蠢鈍!朕只問你是否平安,沒有問你她說了什麽,你為何如此糊塗!”

見天子餘怒未消,馮金連忙跪地請罪。

“……是朕太絕情了嗎?就連你也覺得朕太過絕情了,是嗎?”

他想起昨夜與姜眉相見,想起自己無情離去,一時遷怒馮金,卻更怨恨自己。

“奴才不敢!陛下懷疑姜娘子的身份並非是空穴來風,她能得了陛下的寵幸,已然是命中之福,陛下這幾日不見,於她而言算不得委屈……”

顧元珩只是搖頭,呢喃道:“罷了,你不懂朕為何不去見她……”

他踉蹌著起身,甩開了所有侍從,一路行至寢殿,自床頭的暗格取出一個朱紫錦囊,顫抖著打開了內裏兩封泛黃的信箋。

這是當年素心的絕筆,一封留在她的書案上,另一封被縫在她冊封皇後的吉服之上,乃是她薨逝一年之後,顧元珩命人整理遺物時發現。

這兩封書信,他讀了又讀,今日打開時卻萬般遲疑。

[陛下若見此書,則妾已隨殘花落盡,枯木雕零,此身去也]

[妾本卑賤之軀,蒙陛下垂憐數載方茍活至今日,怎堪為後宮之主,更不可效行母儀天下之責任,反累陛下清名]

[昔日流陷叛軍,妾貪圖茍活,未能全玉碎之志,而今招致群臣詰難,皆是妾一人之錯]

[妾於觀中思過,日日倍感悔恨,不忍見陛下眉間再染愁雲,惟願以死明志,更盼身死後陛下永祚基業,家國永定,四海清明]

[妾身去也,陛下勿念]

此前每每讀罷,他都回想起從前被石賊追殺,他與素心生死相依的時刻,痛苦不已,可是今日除卻鼻酸,再無眼淚,只想起敬王方才的誅心之言,用顫抖著的手打開第二封:

[殿下,這是心兒最後一次稱您為殿下了,心兒知道,今後您只會是大周的皇帝,是天下的君主]

[心兒雖不能見到,卻知殿下將來定是名垂青史的明君,心兒知道殿下一路走來歷經千難萬阻,諸多不易,故而心兒不能自私,讓殿下再為心兒操勞]

[求您原諒心兒不辭而別,只因無福消受您的恩寵,更不願殿下為此罪身日日面對群臣倍感為難]

[是我做錯了事,辜負了陛下的信任,讓陛下蒙羞,如今一朝事發,無顏面對,惟願陛下歲歲平安,得一閑後,更得無數佳人陪伴]

[心兒去了,陛下切勿傷懷,今後務必小心提防敬王殿下與太後娘娘,心兒今日沈湖而亡,陛下便可借機清剿朝中逆臣,這是心兒為陛下所做最後一件事]

顧元珩一直都不明白,不明白為何當年素心在這遺書中稱她有罪,稱她無顏面對自己。

他不願去想,更不敢去想……這些曾令他肝腸俱斷的言語,此刻讀來,卻字字嘲諷不已。

為何如此?他這數年來的追念與哀悼,原是錯付予一個騙局!為何?為何就連素心也對自己百般欺瞞!

顧元珩回憶起素心的笑臉,卻似那一夜他歸來看到姜眉的時候,無論如何都看不清。兩人的一顰一笑交疊在一起,最終變成了一個人,是一個讓他不敢靠近的人。

他不住地想起姜眉,想起初見時她冷漠的神色,想起她看向小憐時的才能展露的笑顏,更想起她滿身的傷疤,她伏在他肩頭時靜靜的呼吸。

一切的一切牽連勾扯,唯餘心痛,唯餘不解。

顧元珩將那兩封書信攥成一團捏在掌心,拳頭重重砸向小榻,鮮血自虎口滲出。

他終於去了玉芙殿,去看望姜眉了。

只是他來得太遲,她苦等不得,喝了安神的藥,又點了安神香,如今沈沈睡著。

寢殿內靜謐安然,淡淡縈繞著藥香,顧元珩不自覺放輕腳步,竟生出了幾分怯意,緩緩行至榻前。

她睡得並不安穩,依然是那蜷縮身體的姿勢,長睫輕顫,唇間低聲囈語,他俯下身去聽,依稀能辨出是一個“顧”,和一個“元”字。

似是有一把尖銳的小劍霎時間刺穿他的胸膛,他起身,怔怔地後退了幾步。

她是在念誰的名字呢?

是他顧元珩,還是顧元琛呢?

她究竟是不是從前敬王府上的那個啞女?她當真是別有用心來到他身邊的麽?

姜眉低吟了一聲,似是夢中被什麽可怕的事物追逐著,翻身抱緊了被子,仿佛想要追逐唯一可以給予她溫暖的事物。

顧元珩心中一緊,便不顧人尚在睡夢中,覆上前把姜眉擁入懷中,埋頭撬開齒關吮吻,強將人抱掛在自己身上……

馮金和侍女忙退至外殿,卻仍覺心悸。

娘子已有了身孕,更不必說如今還在睡夢中呢,陛下素來自持溫和,今日怎麽就……

約過了兩個時辰,天至黃昏,顧元珩才命侍女備水進來。

天子散亂著冠發,外袍半掩,露出堅|實|挺闊的肩背,懷中的女子依偎在他肩頭,被他抱在懷裏安撫,只露出白凈纖細的小腿,托掛在他臂彎間,仍是安穩地睡著。

床榻上一片濕漉,寢殿內也滿是情糜的氣息……

他抱著姜眉失神,或許這個她在夢中沈睡,他能無所顧慮地將她擁入懷中的虛妄時刻,今後也不會再有了。

侍女不敢看,低聲喚道:“陛下?”

顧元珩方如夢初醒。

他擦凈自己面上的水痕,亦為姜眉擦幹唇角,對侍女幽幽命道:“她醒後,不許說朕來過,若洩露半分,朕拿你們是問。”

天子的聲音冷得可怖,若說方才看懷中女子的神情已有些冷漠,看向她們這些侍女的,便更是狠厲無情。

“是!奴婢遵命。”

更衣束發,顧元珩離了玉芙殿,清涼的風拂面而過,卻帶不走他恍惚的神色。

三年前他失去了素心,今日好似又失去了一次,他方才抱著姜眉,明知她就在懷中,卻還是陣陣心憂,怕她離開。

不,他不能再失去了,他需問個清楚明白。

“……朕要去見太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