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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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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

清酒入喉,不是過分醇厚的口感,也不算毒辣。

玉姝“咕嘟咕嘟”灌了好幾口才把酒壇放下:“好酒,你哪兒拿來的?”

游褚沒答,接過酒壇也不喝,就抱著。

“今夜的月亮很圓。”

玉姝仰頭長嘆:“今日是十五。”

游褚又灌了一口酒:“那天也是這樣的月亮。”

“哪天?”

“……”

又一隊巡邏的弟子經過,玉姝含笑擺手,為首的是個活潑的女弟子,她腳步一頓,戒備的姿態在看清形勢之後放松,隨後朝玉姝頷首示意,快步領著巡邏隊離開此處繼續巡查。

興許是他們巡邏弟子們之間碰過面了,後半夜直至天亮,雲華殿前頭這一小段長廊就再沒有人經過。

游褚半側著臉,玉姝回首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聽見少年清朗的聲音被悠悠微風送來。

“是我和師姐第一次相見的那天。”

玉姝神色恍然,記憶中那天她還送這位並未入門的小師弟坐了趟飛舞不羈的仙劍,那木劍為她量身定做,且不說他本身尚未修行連聚氣都不會,就算他會,如果不是天賦不錯,恐怕也會當場摔個結結實實的跟頭。

想起來那很好玩,場面也很好笑,玉姝又笑了。但接下來,游褚想說的重點卻與她記憶中的重心不同。

“那時,我剛剛父母雙亡。師父來得太晚了,只留下我們幾個小孩。他將我們幾個一起送到衙門,卻單獨只對我一個人說,想報仇嗎?我可以教你修煉。”

“我說想,他卻改口說修煉不是為了讓人殺來殺去的,如果我只是為了報仇而來,他就不會教我。這些說辭不過口頭上的事罷了,我便也直接改口說我不想報仇。於是他安置好同鄉小孩之後帶我回了上清,我這才知道他是什麽人。”

“上清宮宮主,修仙聯盟的盟首。本以為今後跟著這樣厲害的一位大人,我的未來會很輕松,也會很快擁有報仇雪恨的機會。卻沒想到他將我丟給了你,一個……”

游褚突然咳嗽兩聲,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一個什麽?”

酒勁上來了,玉姝的意識也不甚清醒,她托著下巴,靜靜聽著游褚的故事。

“一個仙子。”

“那時候我以為,師姐是天上的仙女。凡間普通人的話本裏不都流傳著這樣各式各樣的故事,什麽神族仙族、妖魔鬼怪的,我信了。”

“我想,你肯定仙力高強,果不其然,一走出大殿你就試圖教會我禦劍。可惜我太笨了沒能一次學會,還狼狽地被木劍背去見你。”

“……”

“沒想到,你根本不嫌我笨,還接著教我煉氣,那天的月色就像今天這樣。”

玉姝眨眨眼睛,笑了:“你今天很會說話嘛。”

游褚不置可否。

四周靜悄悄,除了偶爾的小蟲叫喚幾乎沒有聲響。兩人酒勁上頭,玉姝這時候才認定這是烈酒,後勁沖得她有些頭暈。

兩人就這樣賞月喝酒。

一口接一口,你喝一口我喝一口,這一壇子酒水馬上就見了底,兩人喝得臉色通紅。空酒壇被游褚拎起來晃了晃,隨後就丟到了一邊。

陶瓷的酒壇在平地上滾動,“咕嚕嚕”滾進了草叢,僅剩的兩口酒水一點點滴落進厚重的草坪裏,滲透進土壤。

玉姝半瞇著眼,酒勁上頭卻還有一絲清醒:“酒喝了月亮也賞了,走吧,該休息了。”

“不走。”

“?”

昏沈的腦袋不支持玉姝看清眼前的人事物,她僅僅憑借印象中的方位,垂眸望去,正看見一個時左時右的模糊人影。

這個人影轉過身來,一把抓住她的右手翻身而上。

陣陣微風被少年的動作掀起。

玉姝緩緩擡眸,卻感眼前一黑,少年的身軀為她擋住了大半月光。視線漸漸清晰,她看見游褚紅著一張臉,眼神裏透著些玉姝從沒見過的迷離與沈淪,他背脊彎曲將另一只手撐在門板上,兩人之間的距離不足一拳。

游褚低頭,直直望進玉姝眼裏,空氣變得灼熱。或許是真喝多了,兩人的氣息都有些亂。

呼吸著溫熱的空氣,屬於另一個人身上的芝蘭清香縈繞周身而經久不散。

一瞬間的勇敢只支撐了游褚這一次行動,當看見他心心念念的一雙眼眸直楞楞地盯著他,眼底只有他一個人時,他又慌忙撇過頭去,以另一只手覆上玉姝的眼睛遮蓋了她的視線,頗有幾分狼狽。

直到看不見那雙漂亮的、被水霧迷蒙的眼睛,游褚才漸漸感覺到找回自己的呼吸。

陳年的佳釀大約會蒙蔽人的思緒,游褚是這般安慰自己的,不然為何他想說的話一句句被堵在心口。

好像只要對著師姐他就什麽都說不出來,從前是,現在也沒有進步,真是失敗啊游褚。

身下人一動不動,游褚卻知道她沒有睡著,手心反覆被長長的睫毛輕掃,帶來的癢會向全身擴散,那感受幾乎要摧毀他的理智。

玉姝等不到游褚的動作,她薄唇輕啟,呼出長長一口氣,然後伸手覆上少年寬大的手掌。

她的手心有些濕潤,突然的動作再次加重了他本就粗重的呼吸。玉姝一點點扒開游褚的手,將他的手往下拉,重見天日的一雙眼瞳一錯不錯地盯著眼前人。

醉意侵襲著玉姝不甚清晰的頭腦,她後背緊貼著門板,身下還坐著那足有小腿高卻不夠寬闊的木門檻,實話說並不算舒適。

她的耐心一點點消解,濕潤的手心緊緊貼上游褚的面頰,感受到那些燙手的溫度。

“你沒有什麽想同我說的嗎?”

“轟”的一下,游褚好像看見了腦中有焰火炸開,他喉頭一緊,什麽想說的話都一股腦冒出來。

“有!我有話和師姐說,有的。”

“我,我想和你去爬山。”

“?”

玉姝歪著腦袋神色茫然,似乎不能理解他的意思。

游褚的臉紅得像要滴血:“我想和師姐再爬一次上清仙山,和師姐回到曾經屬於我們幾個的小木屋,我們一點點爬上去,回憶過去。”

“我還想,我想,我替你做糖糕,我已經學會做蜜餞了,你要什麽我都會努力,我會把所有東西都給你。”

“我想看見你每天都笑,每天都開心,我不要你皺眉,所以讓你傷心難過的人只要你一聲令下我都會去替你掃清。”

“我想……我想一輩子都和師姐在一起,這輩子,下輩子,從今往後的每一個春天夏天秋天冬天,我想要你的每一天都有我,我要你每天看見我,睜眼是我,閉眼也是我,我不想你再看別人。”

“他們都說我是你的跟班,但我沒有意見,因為他們說我是你的,我希望我永遠都是你的……你也是我的。”

“師姐,阿姝,我是說我愛你。”

“我想生生世世和你在一起,我想……”

青澀的問候讓游褚再說不出話來,玉姝攬住他的後頸將他拉下來,兩人額頭相貼,眼睛對視著,一切盡在不言中。

兩人都不再開口,月光溫柔而寬厚地灑向大地,為貼近的兩人蒙上一層清透的紗。

睡意席卷的時刻,玉姝聽見游褚的聲音。

“師姐,我在小木屋埋過一壇酒,你一定記得喝。”

“……好。”

“阿姝,答應我了嗎?”

微妙的一個停頓顯示出主人的遲疑和羞澀,玉姝瞇著眼輕笑,收緊游褚的後頸,將濕濡的感覺印刻在少年臉頰上。

“我答應你了。”

那就好。

……

一夜無夢,日上三竿。

宿醉並不好受,玉姝撐著昏沈的腦袋起身,掌下綿軟的被褥讓她動作一頓:她竟然在自己屋裏。

糟了,現在是什麽時辰!

玉姝當即跳下床鋪,身上衣衫齊整卻沾染著酒氣,她一下打開窗,刺眼的陽光將一個可怕的事實攤開在她眼前——她可能放了大魔王蒼翎的鴿子,沒去赴約。

興許還來得及,玉姝如此念叨著捏了個除塵訣,提劍推門趕路,卻被迎面而來的巨力推回屋內。

有陣法?

昏昏沈沈的頭腦中靈光一閃,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擊中了她的內心。玉姝心中一驚,面色陰沈頭腦冷靜,動作沈穩地著手試探陣法,卻無濟於事。

玉姝眼下沒工夫去想他是怎麽知道自己的計劃,明明游褚之前還被影響不能施展陣法,連施術的流程都忘得一幹二凈,現在卻能使出如此精湛的陣法將自己困在這裏。

原來他昨晚的問話是這個意思。

他什麽時候恢覆了?再者說,恢覆了也不行,對付魔王他一個人有什麽用,他又不是修為高深的仙族人能夠靠自爆殺死蒼翎,那這一去豈不是去送死。

等等,引魂鈴也不在她身上了。

玉姝清算著遺失的東西,發現其他什麽法器什麽的一樣都沒少了。可引魂鈴這把神器的作用誰也不知道,所謂神器能保命不過是她編出來的說辭,游褚就算真帶著它又能對魔王做點什麽呢。

從沒有如此痛恨自己對陣法的修習不勤,玉姝怎麽也打不開陣法,急也沒用,只能使用傳音玉簡給連城妄發傳音:“速來居所,人命關天。”

等候的時間是漫長而枯燥的,玉姝呆坐在桌邊。昨天還在山盟海誓說要和她生生世世在一起,今天就去送死。

真是……喝酒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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