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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馬還是天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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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馬還是天降

“阿姝,你怎麽在這兒?我到處找你。”

玉姝轉頭看見了那個漂亮的女人,一身淺綠華裳,陽光照亮她的側臉,略有些責怪的樣子,柳眉微蹙著,是母親。

手上傳來拉扯的感覺,玉姝下意識緊緊攥住掌心纖細的手腕,那小孩就不動了,只是頭還偏著,悄悄挪了幾步,躬身站在她身後。

“這是……”

南華雪溫柔的目光落在女兒身後那個乞丐一樣的孩子身上,心下一驚:上清宮怎會有這樣的孩子。他穿著一件破舊脫色的短袍,褲腿也短了一截,瞧著瘦骨嶙峋,甚是可憐。

只是那腕上的鐲子比較惹眼,雖然沾了塵土,還能看出些細碎繁覆的花樣。

說不定是誰家走丟的孩子。

“怎麽了?”

又一道聲音傳來,是裴玉。他與玉鶴鳴一同過來,神情放松,像是談完了事情。

“你是誰家孩子?”

玉鶴鳴這話問得慢條斯理,好像生怕嚇到這膽小的孩子。不過這招確實有效,男孩慢慢站直身子,好像放下了戒備,但還是緊挨著玉姝,儼然是一副依賴的樣子。

他搖搖頭,嘴裏輕輕吐出幾個字。

“沒有。不要了。”

幾個字說得大人們滿頭霧水,但想來不外乎是被家人拋棄了的理由,一時都心生憐惜,卻也為難。

南華雪遞了個詢問的眼神過去,裴玉輕輕搖頭,意思是這孩子沒有修煉資質,沒法留在山上。

玉鶴鳴見此也是一嘆,沒有修煉資質的可憐孩子在這裏待不下去,還是應該送下去找個好心人家。不知道這麽小的孩子是怎麽一步步爬山上來的,一定很難。

突然,一道稚嫩的聲音從地上傳來。

“你們也要把他送走嗎?”

幾個大人一驚,玉姝收回望向小男孩的眼睛,老神在在道:“他答應跟著我了,馬上我就要在這裏修習,他可以做我的書童。”

玉鶴鳴樂了,笑罵道:“你這孩子,男女大防,他怎麽能做你的書童!再說了,我怎麽沒聽見他同你說話?”

眾人哄笑,連尚且年幼的姜素也掩面不語。玉姝揚眉,拉拉小孩的手:“我問你,你是不是願意跟著我?”

小孩頂著眾人的視線,緊張到手指一下子攥緊,又怕捏傷了小玉姝的手想立即松開,但是玉姝將他的手拉得很緊,這給他一種莫大的安慰,他竟然敢擡起頭來和幾人一一對視,小聲道:“我願意。”

淺金色的眸子漂亮得令人驚奇,但那嗓音沙啞得像幾天沒喝水了一般,真是好可惜的一個孩子,幾個大人沈默了。

玉鶴鳴撓撓頭,不禁多嘴:“要不,留下他?”

南華雪悄悄瞪他一眼,私下裏傳音:“這樣來路不明的孩子,又出現在這個節點,你也是膽子大才敢留。”

“書童自然不可能。不過,辰時來送柴的紀叔膝下無子,你可願意當他兒子?”

一直沒有表示的裴玉突然開口,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

送柴的紀叔走到半路停下,一臉茫然地望過來。小孩望過去,和憨厚的老叔對上了目光,兩兩相望,他怯怯地收回手,深深點頭,眼神明亮。

裴玉也不管其他人的反應,緊跟著就點上小男孩的額頭,給他賜名。

“恰是日升東方的好時候,又戴著這朱花鐲子,你就叫紀扶桑吧。”

扶桑自東升,端此高臺。

彼時陽光大盛,玉姝在橙黃色的朝氣中與紀扶桑對視。不知是陽光太過耀眼,還是金色的眸子太過奪目,玉姝側目,一層薄薄的霧色蒙上了她的雙眼。

眨眼間,滄海桑田。

玉姝有一陣子恍惚,她倏而低頭觀察自己握劍的雙手。虎口有淺薄的繭子,右手指腹還有一道尚未結痂的傷痕。

現在是,她的十四歲。

“餵,回神!”

一柄利刃直直從側後方襲來,削斷了玉姝鬢邊散落的碎發,當真是不留手。玉姝下意識反手一劍,隨即避其鋒芒,旋身躲過其後招,眨眼間閃現在對方身後,一劍架在連城妄脖子上。

玄衣少年身形一頓,擡手聳肩,松了勁兒就地一坐,懶散的調調張口就來:“小師妹進步神速,短短半月就學會了這招,可以啊!”

連城妄朝後仰著上半身,大笑著比了個大拇指,“不愧是百裏挑一的天才!”

玉姝禁不住低笑,她久久凝望著手中長劍,心生期待。

這不過是一把木劍,她自小習武練斷了不知道多少把這樣的劍。只要待到今年生辰那天,師父就會領她去劍冢尋找真正屬於她的本命劍。

“恭喜神女大人。”

一道笑意盈盈的溫潤嗓音迎面傳來,玉姝擡眼看見了那個溫潤少年郎。

一身白衣,袖口、衣襟處點綴著墨綠色的紋飾,與他頭上的玉帶遙相呼應。面如冠玉,唇紅齒白,渾然一個玉面書生。

少年淺金色的眸子依然明亮,讓玉姝無端想到他兒時的模樣。還是這樣漂亮的一雙眼睛,眼睫如羽扇般濃密,只是身形更加消瘦,滿身泥濘,身上沒有一處好,盡是逃難的痕跡。

玉姝沒覺得不對勁,只覺得他小時候的樣子還歷歷在目,仿佛剛剛見過一般。

不知女孩在想些什麽,一動不動,紀扶桑溫柔看著她,偶爾瞥視到地上癱坐的連城妄,便是眼神一冷。

他不能修煉,每日只能看著幾個師兄和她練劍、習陣法,尤其是這個家夥,每天都要來,跟晨昏定省似的,真是……令他生厭。

四下無人,除了他二人只有一個癱在樹下的連城妄。紀扶桑桃花眼一彎,眼底躍動著希冀,壓低聲音道:“阿姝要不要試試我新學的糕點?酸甜口的,開胃。”

玉姝來了興致,一把丟開木劍:“走走走,快讓我嘗嘗!”

紀扶桑輕笑著跟在玉姝身後,步態輕盈,只是走到拐角處時略一停頓,和看過來的連城妄對上眼神,面露挑釁之色。

連城妄早已沒了笑容,只是唇角還勾著,似笑非笑的樣子。

這個家夥天天跟著他師妹,真是圖謀不軌……連城妄暗自冷笑,決定以後來得再勤一些。

上清,雲崖山——

“這都是你做的?”玉姝目瞪口呆。

兩人的小木屋前面修了個院子,院中栽著棵梅花樹,和玉姝的院子別無二致。

此刻那張木桌上架著個三層高的籠屜,還隱約冒著熱氣。四周擺放著各式各樣的糕點蜜糖,有花樣的、小貓樣的。

紀扶桑眉眼彎彎,眼底盡是溫柔:“鹹甜口的都有,阿姝嘗嘗?”

他迎著玉姝進去,替她揭開籠屜的竹蓋,露出三層精致的花糕,熱氣燙得他猛一縮手,玉姝連忙握住他的手指,一臉緊張:“怎麽樣,燙到了嗎?”

紀扶桑眼神一閃,揚唇笑道:“無礙,這點小傷算什麽。你看,我把你給我的生火符用的很好吧,到現在還是熱的,快,嘗嘗?”

玉姝心中一軟,接過淺草色的糕餅,輕抿一口,酥皮的香氣滿溢在唇齒間,薄薄的面皮入口即化,將裏面鹹甜的內餡暴露出來,帶著鮮香。

很好吃。

玉姝細細咀嚼著糕點,眼前蒙上一層白霧。她恍惚覺得自己又陷入了那種不受控的境地,品嘗著紀扶桑給她做的糕點,恍如隔世。一切都那麽熟悉,歷歷在目,好像早就發生過一遍。

她經常吃到紀扶桑做的東西嗎?可他前兩天才學會生火。疑惑的種子已經埋下,玉姝隱隱覺得自己丟了什麽。

這種感覺在接到傳音的時候消散。

“師妹,速回師門,師父撿了個徒弟,你要有小師弟了!”

收到三師兄的傳音,玉姝眨巴眨巴眼睛,口中的蜜餞都沒再動了,她在思考。

什麽小師弟,師父撿回來個什麽,撿回來一個師弟?

不知為何,玉姝心裏泛起一陣莫名的情緒,心情跌宕起伏。她突然覺得自己本就該有一個師弟的,也許這個師弟和解開她的疑惑有關。

紀扶桑看不見傳音,不明所以,心中卻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愈演愈烈,終於勉強笑道:“發生什麽了,阿姝?”

玉姝掐訣召來新的木劍,神色輕松:“師父撿回來一個師弟,我該回師門一趟。”

少年脊背一僵,訕笑道:“是嗎……”

饒是向來神經大條的玉姝也察覺到了他的異樣,略湊近道:“你怎麽了?”

紀扶桑搖搖頭,收斂自己不受控的情緒,也跟著站了起來,臉上掛著淺淡的笑:“既然如此,我也去看看吧,見見阿姝的小師弟。”

兩個師兄還不夠,現在又多了一個師弟,阿姝,真希望你身邊只有我啊,把時間都給我好不好?

多陪陪我,留在我身邊。

多看看我……

這些話紀扶桑從來都不敢說,他收斂起自己失態的樣子,輕輕攥著玉姝的衣袖隨她禦劍往山門走。

沒有紀扶桑那樣天人交戰,玉姝心裏一片平靜,她想到了身後跟著一個小啞巴跟班的樣子。

雖然令人難以置信,她連師弟叫什麽名字都有個模糊的幻想了,好像從前就有一個師弟一樣。

越過山門,日頭正是毒辣的時候。初夏的正午,陽光正盛,玉姝領著紀扶桑從劍身下來,木劍縮小掛在她腰間——她有好多把這樣的木劍。

偏殿的琉璃珠無風自動,在絢麗的陽光下折射出七彩斑斕的景象,玉姝循聲望去,只一眼就瞧見那個衣衫襤褸的小可憐。

裴玉將她叫來跟前,玉姝向師姐師兄們略一致意,便不由自主將視線放在那個少年身上。

少年比她高不了多少,小臉好似剛剛洗幹凈,皮膚白皙,和頭頂雞窩一樣的發型形成巨大的反差。低垂著頭

裴玉揮揮手把玉牌拋給狀況之外的玉姝,淡聲吩咐道:“我在衍天撿到的孩子,骨骼驚奇,以後就是你們的小師弟了。玉姝,你帶他,我要閉關了。”

玉姝還沒反應過來,眉頭一皺:“我要修煉,不會帶孩子。”

裴玉瞇著困倦的眼睛:“你和他同歲,什麽帶孩子。且,你的基本功最紮實,最適合帶人入門。就這麽定了,他……你叫什麽來著?”

眾人:……

玉姝無話可說,這個老頭真會教弟子嗎?先是把她交給師姐師兄帶,現在又把現撿回來不知名姓的孩子交給她帶。下次回家,她一定要和父母親好好說說這個家夥的壞話。

裴玉瀟灑完收徒就走了,留下木著臉的玉姝和看好戲的師兄,姜素撫著玉姝的白發安慰道:“師妹可以嗎?不然我……”

不待她說完,那個清瘦的少年竟自己上前一步,站定在玉姝跟前。

“你不願意帶我,便送我走吧。”

玉姝擡眼看他,少年的眼神異常堅定,“我已經沒有家了,也受夠了這種被人嫌來嫌去的感覺。這山太高了,煩請仙子將我送下山,我自己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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